第817章 豆腐渣工程
帐篷内变得鸦雀无声。
肖定国手里捏着那截发黑的竹条,雨水混着泥巴顺着指缝滴落。
他压着嗓音开腔:“爸。大坝决口,根本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有人在拿下游几万百姓的命换钱。”
肖墨林放下水壶,视线扫过桌上那堆碎块。
他伸手捏起一块,大拇指发力按压。
灰白色的块状物当即化成粉末,黄沙与杂土的颗粒在掌心散开。
张虎从外面步入帐篷,雨衣外侧挂着黄色的水渍。
他方才在帐外听清了肖定国的言语,脑子里一阵发空。
“肖军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虎双目圆睁,直视桌上那截竹条,“大坝里怎么会有竹子?”
“有人把钢筋换成了竹条。”肖定国把竹条掷在桌上,磕出声响,“螺纹钢筋市场价,一吨三百五十块。毛竹条,一吨不到二十块。”
张虎背心渗出一层细汗。
他半生戎马,经历过枪林弹雨。可听到这番话,头皮仍是一阵发麻。
“那桌上的碎块呢?”张虎指着那些粉末,嗓音发颤。
“水泥标号造假。”肖定国行至桌边,从防水布里掏出几块不同颜色的样本,“按照图纸,这段防洪核心挡墙,必须用425号硅酸盐水泥,骨料必须是水洗脱盐河沙。”
他碾碎一块样本。
“实际用的,连200号水泥都不够,骨料是没有脱盐的海沙,里面直接掺着黄土。氯离子会腐蚀钢结构,黄土会让大坝强度直线下降。”
肖定国直起腰,眸底透出寒气。
“这种建材,别说五十年一遇的洪峰,十年一遇的水压都扛不住。”
张虎跌进椅子,十指用力抠紧膝盖。
他脑海中浮现出冲垮的堤坝,以及大水中的百姓,胸腔中火气上涌。
“老子拿命堵决口,结果堤坝是纸糊的!”张虎豁然起身,重拳擂在桌面上,“那帮狗杂种是要咱们的命!是要下游几万老百姓的命!”
林笙靠在木架旁,保持沉默。她盯着桌上的物证,面罩寒霜。
肖墨林行至帐篷边缘,撩起门帘。
帐外暴雨未歇,江面浊浪滔天。
“定国。”肖墨林侧过身,“施工方是谁?监理方是谁?何人签字验收?”
“我在断面附近找到了废弃预制块缝隙里的单据。”肖定国掏出一张防水油纸包着的表单,展平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字迹模糊的浇筑记录表。
几行残字尚可辨认。
“施工方: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项目负责人:马兴华。监理方:省水利工程监理所。监理工程师:赵建设。”
肖定国指尖扣在末尾栏。
“签字人:市水利局长,孙大海。”
肖墨林眼眸半阖。
“张师长。”他转向张虎,“可认得此三人?”
张虎面皮绷紧。
“孙大海我见过。去年防汛会议上,他当众担保堤坝按最高标准修建,能扛百年洪峰。”张虎磨了磨牙,“马兴华我也听闻过,当地承接公家项目的头目。”
“赵建设呢?”
“没听过。”张虎摇头,“省里监理所的人,地方部队无法接触。”
肖墨林不再言语。他跨步至角落,抓起红色保密专线。
线路接通。
“我是肖墨林。找赵铁山。”
少顷,赵铁山粗犷的嗓音传出。
“肖军长。”
“老赵,九江堤坝决口,工程里藏着猫腻。”肖墨林语速极快,“施工方三建公司、监理方水利监理所、验收方水利局,涉案人马兴华、赵建设、孙大海。抓紧去查。”
赵铁山稍作停顿。
“明白。”
“还有。”肖墨林视线扫过桌面的物证,“派人查封施工记录、验收档案以及资金拨付凭证。要提走原件。”
“收到。”
挂上电话。肖墨林偏过身,面向林笙。
“笙姐,怎么看?”
林笙移步桌前,拾起竹条。
“工程作假,干系人远不止施工方。”她放下竹签,“设计、招标、施工、监理再到验收,此为连环利益网。个个环节皆有人贪墨,人人皆在装瞎。”
她扬起下巴。
“欲除根,要顺着资金流向抓人。”
三个钟头后,水利局办公楼。
赵铁山领着一队特勤人员,一脚踹开局长室木门。
孙大海正窝在皮沙发中,二郎腿高翘,手捧紫砂茶壶。
破门声震响,他腕部发颤,茶汤尽数洒在西裤上。
“你们干什么!”孙大海弹起身,伸手直指赵铁山,“此地为水利局!凭什么硬闯!”
赵铁山未予理睬。
他迈步至办公桌边,拾起带有红戳的公文阅看片刻,甩向孙大海面门。
“堤坝第三标段验收合格报告。有你的大名。”
孙大海面无人色。
“那工程完全合规!我按章程落的笔!”
赵铁山自兜中取出一只牛皮纸证物袋,内装肖定国抽离出的大坝骨架。
他将袋子掷入孙大海怀中。
“这便是你签字的合格工程里,抽出的承重钢筋。”
孙大海视线落在霉变竹片上,两腿打起摆子。
“我不知情……我不晓得内里夹着竹片……”
“不知情?”赵铁山逼近两步,俯视该人,“那你晓不晓得,马兴华去年赠你一处私宅?晓不晓得,赵建设每月往你家送高档香烟?”
孙大海双膝发软跌倒在地。
他牙关磕碰发响。
“我仅是拿了些好处……没料到他们敢做绝……”
“押走。”赵铁山扬手示意。两名队员大步上前,架起孙大海的胳膊,将其向外拖拽。
九江市郊,第三建筑公司。
马兴华身处经理室内清点账目。
桌上铺着几沓大团结与数张大额存单,他口中叼烟,双目微合。
“此次堤坝活计,过手利钱八十万。”马兴华喷出青烟,面带自得,“料子换成底料,竹片顶替钢骨,监理处塞足了款项,盖章照样顺当。”
其身侧坐着名戴眼镜的中年人,即监理工程师赵建设。
“马经理,这次需得拨我三成利。”赵建设捧着茶杯,满面奉承,“若非我在报告里装瞎,你岂能讨得红章?”
“安心,短不了你的份子。”马兴华将一张存单推过桌面,“先收好。”
赵建设方才探手,实木门板被暴力撞裂。
肖安邦堵在门框处,掌心提着重型工兵铲。后方,数名全副武装的队员端起五六式冲锋枪,枪管平举对准屋内双人。
马兴华唇间的纸烟跌落沾灰。
赵建设擎茶的手腕顿在半空。
“马兴华、赵建设,涉嫌贪墨受贿、工程弄虚、危害公共安全。”肖安邦嗓音发冷,“出来束手就擒。”
“我不懂你们言下之意……”马兴华倒退半米,手掌胡乱摇摆,“我司乃合法营生!活计皆依规矩办!”
肖安邦未予争辩。
他阔步迫近木质长桌,横起重型铲面,暴砸于桌角侧缘。
厚桌板当即断折塌陷,钞票存单飞散落地。
马兴华双膝失去支撑,软倒贴地。
“依规矩办?”肖安邦将铲柄捣在木地板上,低头望向马兴华,“那你讲讲,为何堤坝承重梁塞入竹片?为何筑坝物料掺杂黄土?”
马兴华口唇微张,半晌吐不出音节。
赵建设骇得面庞如纸,茶杯滑脱在地砸碎。
“铐上。”
当夜,九江大堤指挥帐篷。
外头风歇雨收,木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开启了免提扩音,电波跨越千里,将京城西山地下指挥所与九江连线。
“陈老。”扩音器里传出赵铁山带着审讯室回音的嗓音,“马兴华、赵建设、孙大海悉数落网。经连夜突审比对,堤坝三标段项目,拨款五百万,真实成本不足一百五十万。”
远在西山的陈老,呼吸声透过电波沉重传来,手杖重重杵地的声音震耳欲聋。
“其余三百五十万去向何处?”陈老怒问。
“遭各方褫夺。”赵铁山语调发涩,“马兴华截走一百八十万,孙大海捞了九十万,赵建设拿五十万,余下三十万假借各种由头,汇入了省水利厅副厅长李国栋私人户头。”
电波那头静得可怕。
“李国栋!”陈老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杀气。
“对。”赵铁山汇报道,“李国栋乃工程主事官。招投标书、验收结项单,末了均需他落笔。”
“一帮蛀虫!”陈老怒喝,“即刻跨省捉拿李国栋!涉事从犯,断不可漏掉一人!”
“是。”
电波里,陈老强压火气转向九江:“墨林,林笙,你们怎么看?”
林笙伫立在帐篷内,指尖压在桌面上的竹条上,对着话筒冷声开口:“陈老,九江大堤断非孤例。豆腐渣营建背后,藏着监管失明、利益输送与官商暗结。此番是堤坝,他日恐为桥梁、核电站乃至导弹发射井。”
“有何良策?”
“针对国内重点项目开展安全大核查。”林笙嗓音极沉,“水利、交通、能源与军工,凡牵扯国计民生及国防之重器,通通推倒重验施工品质。但凡查出纰漏,当即返工。查出贪墨,严惩不贷。”
电波里,陈老安静了数秒。
“好。”他决然道,“我这就向高层通报。此事,务必挖断根脉!”
三日后。
九江堤坝营地指挥处。
肖墨林接获西山电令:李国栋等十三名要犯尽数归案,卷宗移送最高法办。
同期,波及全国重点基建的清查行动全面铺开。
林笙伫立于帐外,眺望远处合拢的土坡。江流水位转为缓慢下行。
肖定国迈步靠拢,递送一册检测单。
“妈,加固用料我全数监工。水泥、承重架及砂石,批批过筛子。这回出不了岔子。”
林笙取过单据阅览数页,微点下颌:“辛苦。”
肖定国晃了晃头:“分内事。仅是感慨,有些人百死难赎。”
林笙不置一词。她目视翻浪的江水,眸光宛如寒潭。
帐中,红色保密电话震响。肖墨林掀开帘布接通线路。
“我是肖墨林。”
“肖军长,李建军。”电话内传出陈老机要秘书的语调,字音极快,“陈老下达指令,京中刚收线报,灾区秋粮歉收加剧,数个省份暴露出断粮危机。”
肖墨林眉峰并拢:“缺口多大?”
“华北与东北地界,仓储仅能硬抗俩月。”李建军吞咽了一口唾沫,“陈老强调,此事抓紧着手干预。要求你们以最快速度返京。”
肖墨林撂下话筒,偏头招呼林笙。
“笙姐,生了变故。”
林笙仰起脸:“粮食?”
“对。”肖墨林压低嗓音,抓起椅背上的迷彩外套,“京里令我们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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