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岳寅
乔容喝完最后一口酒,抓起酒壶,摇了摇,确认壶内滴酒不剩,才颇为遗憾地放下。
“听岳小弟说上这么一阵边关趣事,倒真印证了那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岳小弟年纪虽小,胆识超群。说起来不像读书人,却像是带兵打仗的人。”
他二人方才已絮叨了一个多时辰,岳寅对他的敌意也化解了一些。而陈枫见自己插不进话,又有些晕酒,早在一旁呼呼大睡起来。
岳寅满面通红,精神尚可,但说起话来舌头却控制不住打颤:“我爹以前在边关待过一段日子,我老缠着他给我讲这些。”
他双腿盘坐在地,大手一挥,面有不满之色,“说起来,世人偏见,以为读书人个个都弱不禁风,我偏要打破他们的愚蠢,让他们知道,军伍之事,我们也是不差的。”
大梁多年以来,边塞从军之人多是草野莽夫,就是带兵打仗的官员许多也是武举出身,而以京城为代表的内陆,则是读书人的天下。
听他这般豪情壮志,乔容又是一阵讶异,道:“既然岳小弟对行兵打仗之事感兴趣,何不直接从军,以偿夙愿?”
岳寅斜眼瞧他,“我自然要先做好读书人的本分,再谈军伍之事。”
乔容哭笑不得,“这两年边关也不甚平静,那些蛮人时不时前来扰乱一番,正是岳小弟大显身手的机会。这等建功立业的时机可不是谁都能遇到的。”
岳寅摆摆手,“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大梁繁荣多年,根基牢固,又无内忧,那些蛮人还不成气候。乔兄,实话告诉你吧,我爹正是在兵部当差,边关之事他十分了解,近几十年不会有大的冲突。你大可放心。”
乔容拱拱手,“原来岳小弟也算是将门出身,佩服佩服。”
岳寅叹口气道:“我之所以这般打算,不过是成就自己的私心罢了。朝廷重臣,即使是兵部也是科举出身,那些边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领,大多不识书本,入得京城,最高也只至副职。可是百姓呢?对那些行兵打仗的人,就说他们因军功捡了便宜,诗书不通的高级粗人。对读书人倒是面上尊敬,背地里却说是整日之乎者也,傻里傻气,连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
“乔兄,你说,这些话听着气不气人?”
岳寅年轻的英俊面庞上颇有几分狰狞。
乔容心里一笑,他以往在家乡也曾被一个大字不识的卖菜大娘讽刺过是只会读书的小老人。不过这样的人终归是少数,许多人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倒也并非惺惺作态。
不过乔容也不欲就此事与岳寅辩驳,岳寅这么想自有他的缘由。至于他这个梦想,听起来倒是使人热血沸腾,理应支持才对。
乔容笑道:“这么说来,岳小弟是打算先成科举之事,再谈及其他?”
岳寅点点头,“不错,我现下还未参加过考试,不过并不着急,学问一事,并非在科举中,当慢慢雕琢才是。”
乔容佩服道:“岳小弟对事情确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既然你不急科举,何不来我们书院跟着夫子做学问?”
岳寅盯他良久,道:“你今年科举虽然可惜了,但苍山书院还是不错的。不过,你有资格做我的老师吗?”
乔容一愣,好大的口气。
“岳小弟尽管放心,书院夫子众多,总有能教你的人。我虽然学艺不精,但既然能得书院青睐,岳小弟也应当对我有点信心才对。”
岳寅拱拱手,谦逊问道:“岳某有一事想要请教乔兄。”
“你讲你讲。”
“与乔兄聊了多时,再加这几日观察到乔兄在狱中的自在神态,胜过陈枫不知几许。陈枫尚有胆量参与请愿,不知乔兄为何做缩头乌龟,还要进来劝说我们?”
乔容本想一笑而过,但见他问得诚恳,也难得起了几分教导之意。
“岳小弟,乔某问你,前朝是因何而亡啊?”
大安朝末年,国力衰微,皇帝对国政完全失去掌控,致使奸臣把持朝政,残害忠良。孙氏自草莽而起,终于取而代之,建立了大梁。
岳寅自然知晓,便也如实作答。
乔容又问:“那为何最终由奸臣把持了权柄?”
岳寅答道:“自然是经过英王一役,朝政元气大伤,民心不稳。”
大安将皇子分在各地为王,虽说朝政之事归于中央,但天高皇帝远,王爷在各地也就成了土皇帝。没有野心的人就做个安稳王爷,偶尔贪点便宜;若有野心又受不了州府高位之人教唆的,极易联合起兵造反。
这种事情大安一朝发生过六七次之多,而最后一次最为致命。
长年累月,积重难返,哪怕想要变革也难以进行。
乔容道:“虽说有奸人一直在耳边撺掇,但英王念及国家,原本并无起兵之意。谁知,玄安帝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不及核查,将军队尽数调入到英王封地,想要全歼,还说出绝不留英王一家活口这般话。英王这才不得已起兵。”
五年战乱,大安国库亏空,举国大乱。朝中大臣更是因此事换了一批又一批。虽然最终英王一家伏法,但大安元气大伤,待玄安帝之子即位,再也无力恢复朝政,便让奸人钻了空子。
“当然,我并非为英王说好话。只是当日,若玄安帝稍微平复下急躁的性子,调查清楚原委,英王原本就无起兵之意,将那奸人交出,又何至于骨肉相残,以至举国受害。”
岳寅闻言心中一动,大笑:“说起来,玄安帝也是被之前几次叛乱弄怕了,有些饥不择食的慌乱。”
乔容肃然,“越是慌乱之时,越要保持镇定,否则操之过急,弄巧成拙,后患无穷啊。”
岳寅颔首,“听你这么一说,也确实是有道理。想来乔兄精于读史,做事也更老成一些。我将你当成那畏缩小人,倒是小气了。”
乔容摆手,“无妨无妨,误会说清了就好。我那日阻拦,只是怕事情激化而已。不过岳小弟勇气可嘉,这几日,我见你毫无畏惧之意,真是少年英雄。岳小弟当真不怕……”
他噤了声,用手做出“咔嚓”之状。
岳寅愣了片刻,又昂头大无畏道:“乔兄,我真不怕,我爹常教我男儿不要怕流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也曾是带兵之人,刀常架在脖子上,眉头也不眨一下。约莫我也是受了他的影响吧。”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我要说句话,你可别说我不敬。皇上是什么样的人相信你也清楚,更别说我在京城十几年,家父也在朝中任事。”
“如今大梁国事尚可,不过是孙氏几代人累积下的功劳,皇上只要不逾矩照着做,也就不会犯什么大错。但要他推陈出新,或是真遇上大变故可就没指望了。”
“皇上据说儿时五岁才会开口讲话,这么多年你也看到了,若不是他尚有几分识别大臣的眼光,有众臣帮着分担政事,国事可能早已生变。也亏得他运气好,这几十年边关也还算太平。”
“不过皇上为人憨直,这么些年,他下令杀过的大臣或是什么人,真是屈指可数,能过得去的他都让其过去。也不知是不是憨人有憨福。”
“所以我相信,这件事情皇上不会追究我们,因为我们是正义之举。”
说到此处,岳寅声音高亢起来,背也挺得更直了。
乔容叹气,“对呀,若论资质,睿王可谓是聪敏过人了。”
睿王是永庆帝的庶兄,当年在众皇子中以聪明闻名,可惜身为庶子。
大梁太,祖皇帝惩戒大安几次国乱的动荡,规定皇子及其三代不能入朝为官,众皇子封王后亦没有封地,王府均建在京城。众王爷也没有参与朝政的机会,只能是做个富贵不愁的闲散人。
睿王虽然聪慧,却也不得不遵从祖制,如今只是个四处游山玩水的散人。
几年前,睿王还常住京城时,岳寅还时常看见他,乐呵呵在京城四处闲逛。
乔容沉吟片刻,道:“此事说起来虽然残忍,但大梁这百来年还算安宁,倒要归功于这祖制几分。”
否则以当今皇上的能力,哪能如此优游。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免了兵戈之苦。
“岳寅,岳寅在哪儿?”
听得狱卒一声吆喝,睡得正熟的陈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乔容与岳寅二人也起了身,站上前。
狱卒指着岳寅道:“你就是那天在队伍前面喊话的少年吧?”
岳寅僵硬点头。
“对了对了,就是你,跟我走吧。”
乔容忙问:“这位大哥,不知道要将岳小弟带到何处?”
狱卒轻蔑道:“自然是他该去的地方,你问这么多干嘛?”
乔容又问:“只有他一个?”
狱卒道:“我耳又不聋,不是他一个还有谁?”
岳寅忽然觉得有些发冷,大概昨晚睡觉着凉了。
陈枫哆哆嗦嗦起身,走上前来,语带颤音:“岳弟,岳弟,你,你……”
岳寅听见陈枫这哭丧音,像被猛鬼扼喉一般难受。
“想我大梁,竟然堕落如斯了么,临刑前连顿饱饭也不让吃。难道就是死也要让我们做饿死鬼吗?啊,何其残忍,何其残忍!”
陈枫饱含深情,弯腰重重捶胸,眼泪也开始打转。
那狱卒一阵恶寒,喝道:“哪里的疯书呆,我不过是奉命将他交给宫里的人。你这书呆,大概偷着看了不少传奇话本吧。”
说着,推搡着岳寅出去。
岳寅僵着背影,留给陈枫一个凌厉的侧面,“陈兄,做人要厚道。”
陈枫目送二人离开,半晌,才回过头来,自言自语道:“原来不是砍头啊。”
又转身疑惑问:“岳弟这话什么意思?”
彼时,乔容已将酒壶和碗收拾到角落里,半躺在石床上,双手交握在脑后,抵着墙,道:“大概就是,让你心里不要那么阴暗吧。”
乔容心里一笑,刚才好像见着那小孩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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