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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米行


  只是乔容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他刚进入书院,连书院夫子都认不全。这样急匆匆发表自己的见解,否定书院前辈的心血,难免遭受非议,并且他自己也不认可这样的方式。

  以前的试题或许有缺陷,但他的看法也未必是最佳。若真要改进,也必然需多方协调商讨,达成一致,绝非十来日可完成。

  乔容于是诚实告知李致尹:“我倒是觉得正身堂的试卷很能选拔出合适的学生。大概,与希学堂的试题一直分属不同的夫子?”

  李致尹听他如此说,心下难免失望,却也知不能勉强,只道:“确实如此,刘夫子严肃古板,一直不许他人插手希学堂的事务。这试题还真是他一贯风格。”

  乔容默默将他的话记在心中。

  书院三位留守夫子,可谓是个性迥异。何章是个笑眯眯的老好人,看上去虽然脾气很好,但这种人往往喜欢打太极,心思也未必就不深。

  李致尹和已故去的刘远思更是关系古怪。若说他们势同水火,也确可以从二人的交谈中找出丝丝证据;但李致尹在言语中也曾透露出不经意的关心,似乎又不像明面上那么差。

  如果不是二人曾经有仇,大概就仅是理念上的不合吧。毕竟从这次命题也可看出,刘远思迂腐忠直,李致尹却潇洒不羁。两人若执意坚持自己的想法,难免没有磕磕碰碰。

  只是斯人已逝,万般不合也随之散去。李致尹心中想必也是难过的。

  但乔容不免有些心中不平,刘夫子刚刚离世,便急着更改他多年的心血,何其忍心?区区试题,只要无伤大局,晚三年修改又何妨?

  他不免有些看轻李致尹。

  “既如此,致尹便只有自己去找山长讨论了。”

  李致尹收拾好书本起身,依旧是踌躇满志的模样。

  乔容犹豫了片刻,还是提醒道:“何夫子是此次的总负责,李夫子是不是应当先与他商量一下?”

  李致尹略有些不屑道:“何夫子惯会推诿,若去问他,最终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山长那儿去,何必多此一举。”

  话已至此,乔容也不便多言,横竖他只要将自己那一份工作完成好,也就对得起文山长的栽培了。别人如何,实在是不能勉强的。

  回到房内,已是亥时。

  乔容在屋内点着熏香,感觉心亦静了下来。礼部公事繁忙,且为朝廷做事,总有种战战兢兢之感,放不开手脚。如今这般,倒有种回到昔日埋头苦读的错觉。只是位置调换,如今心中更多一份为人师的底气和从容,少了做学子那种担忧和冲劲。

  李致尹的房间与他相隔不远,他二人是从食斋一同回房的。没过多久,便听见他那扇门开合的声音。想来正是去找文山长去了。

  静夜中,连一丝声响都会放大,听觉尤为敏感。

  不到半个时辰,便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有李致尹愤懑的自言自语。但声音过小,隔着房门,难以听清。

  只听得“啪”的一声!房门紧闭。

  乔容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是碰了钉子。

  待翻看完三本书后,乔容有些意兴阑珊。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面前的那壶醉三生。

  他皱起鼻子,用力吸了两下。似乎隔着酒壶都闻到了那股香味。

  心中的酒魂在熊熊燃烧。

  如果能够边喝酒边翻书,他自觉一定能够坚持到子时之后,并且定然会更为专注。可是转念一想,这酒是特地留给文姑娘的。文姑娘来书院的时间不固定,若是明日前来,自己岂不是错过了机会?

  这样一想,原本蠢蠢欲动的手又放了回去。

  可翻书翻了没两页,乔容发现自己一个字也不认识了。于是笑着叹了口气,起身更衣,准备出门转上一圈,顺便,买点酒解馋。

  出了苍山书院,四顾一望,果然店家都早已打烊。

  周围是黑漆漆一片,远处有几座高山,时不时传出几声啼叫,为黑夜添上了鬼魅的气氛。

  买酒倒是不敢奢求,就是遛个弯调整下心绪也好。

  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走了不知道多久,竟看到一丝灯火。

  乔容一喜,忙快步朝店家走去。

  不过这是一家米行。

  乔容见门口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抱着一丝希望,上前询问:“老伯,请问你们这里有酒卖吗?”

  那老伯指指“米行”二字,用含糊的声音道:“年轻人,我们这里是米行,你瞅瞅。”

  乔容很给面子地瞧了瞧那字,道:“原来是米行。可是在下想要点酒喝,如果老伯这里有,可否给我打一壶,我会给钱的。”

  那老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你是想要我老头的酒啊。没问题啊,我们是米行嘛,米酒多得是,你喝不?”

  乔容忙喜道:“米酒也可。”

  老伯遂起身进门,片刻之后提着酒壶出来给他。

  “多谢老伯,”乔容鞠了一躬,付了钱,谁知那老伯不肯要。

  “我不卖酒,我只卖米。”说着将乔容的手推开。

  乔容一愣,又推过去,“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老伯又鼓着一双眼,含糊不清拒绝:“我不卖酒,我只卖米。”

  乔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这老伯虽然能听懂他的话,还能帮他打出酒来,但总感觉有些呆滞,不似正常人的交谈。

  正疑惑间,听见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朝他走过来。

  那人走到他跟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约是见他一副读书人儒雅打扮,表情才略有放松,“你是来这儿买米的?”

  乔容闻言回过神来,摇了摇手中的酒壶,道:“我来寻些酒喝。我走了许久,只见到这一家店开着,所以……”

  那年轻人随意点点头,似乎对他的话不甚感兴趣,一边扶起老伯一边道:“现在都已经子时了,哪里还会有店家。”

  乔容笑道:“既如此,你家的米行怎么还会开着?我见老伯一个人坐在这儿,若是遇到坏人,很危险的。”

  年轻人似乎觉得他此语有些好笑,“这位公子是书院新来的吧。城西向来是穷人聚居之地,纵然有山贼强盗遇见我们也是绕道走,哪里会费九牛二虎之力来抢我们。”

  继而又指了指远处的几座山,道:“那几座山上有好些座香火旺盛的寺庙和尼姑庵。去抢那儿或许还划算一些。”

  乔容闻言干笑了几声,见那年轻人小心翼翼为老伯拍去了地上沾染的灰尘,心中一动,遂问:“老伯坐在这儿,莫非是在等公子回家?”

  年轻人咬了咬唇,认真点点头,说道:“我家贫,这家小破米行赚的钱只够维持基本生活。好在,有个书斋的老板很赏识我,愿意让我平日里去那儿看书。虽然他不需要我报答,但我不想白白受人恩惠,有时便会帮着做些校对和誊写的工作。”

  年轻人说着做出请乔容进门的手势,待坐定后,又为他倒了杯茶。

  “书斋后日会有新书出版,今日却发现书里出了些问题,所以我忙到现在才回来。”

  乔容理解地点点头,“如此说来,将老人家留在这里也是迫不得已了。这是,你的爷爷?”

  年轻人摇摇头,声音清亮道:“这是我爹。”

  乔容惊向一旁的老伯望去,他的年纪少说也有七十,可眼前的年轻人却不知是否有二十。

  年轻人坦然一笑,道:“我姓吴,叫佑宁,今年十八。我爹他……他年轻的时候为了照顾生病的爹娘一直未曾娶妻,后来他爹娘去世后,一位远房亲戚介绍了我娘,我出生时,我爹已有五十好几。”

  乔容听得颇为专注,回道:“你爹原来是个孝子。年长娶妻,这等事情,世间也是不少的。”

  吴佑宁感激一笑:“其它倒也没什么,只是小时候会有些小孩儿拿这个来取笑,不过也是那时不懂事。”

  他语气颇为清淡,像是在谈一件别人的事情。

  “只是,我爹照顾爷爷奶奶多年,大概是心中孤寂,又加之压力太大、无处排遣,渐渐的,神志便有了些问题。”

  他颇为忧虑地望着一旁有些昏昏欲睡的老伯,继续道:“好在他生活尚能自理,也能听话对答,只是有时会有些迷糊,定时需要去看大夫。”

  乔容见他并不曾提及他娘,且家中似乎只有他二人,也很自觉不多问。又大概是做了夫子的原因,反倒对他的学问更感兴趣。

  “你家如此困难,却依旧这么认真地学习,也能称寒士了。”

  吴佑宁腼腆笑道:“能称寒,称不了士。说实话,这几年爹的治疗需要花钱,我便没有跟随夫子学习了,也未参加过考试。自己学问如何实在是不清楚,不过是盲学。”

  乔容见他如此乐观,轻笑道:“盲不盲的,检验一下就是了。一个月后,苍山书院便要招考,你若能考中,岂不是证实了自己目前的学问?”

  乔容此话只是戏言,以这位年轻人的家境,要进书院恐怕比孟之群还难。不过,若是他想确认自己目前学问如何,花上一些银子,通过考试检验一下,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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