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恳求
翌日,乔容依旧起了个大早。刚出得房门,正好遇见李致尹推门而出。
李致尹见了他,立刻上前大倒苦水:“哎,乔夫子,难道我在这件事上真做得那般不妥吗?”
“什么不妥?李夫子说的是何事?”乔容其时已忆起昨夜的摔门声,但却并不知晓他所言究竟为何。
李致尹理了理衣袖,一脸无奈道:“昨日,我前往山长房间讲明了我对试题的想法。谁知道……”
谁知道一向脾气温和、笑容可掬的文山长竟然当场震怒,指责李致尹是个不义之人。
“刘夫子总领希学堂事务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尸骨未寒,你却一刻也等不得,要推翻他的心血。李夫子,我以前只当你生性洒脱、不拘小节,可如今看来,你竟然这般贪功求成,毫不在意昔日恩情。”
李致尹对着乔容,只差将自己的心肝剖出来:“天地良心,我只不过是提出对书院的建议,文山长竟然说出这等不近人情之语。哎……”他用衣袖遮面片刻,假做拭泪,“自古成事之难,难于上青天。”
乔容无奈,这李致尹看似灵动聪颖,原来也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他与刘远思相看两厌,却不知二人在旁人看来亦有不少相似之处。
“李夫子,有句词说得好,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此话正与你如今处境不谋而合。”
李致尹一脸振奋之意,急切道:“正是如此。”继而语气幽怨,“想不到,他就连离开了还在管束我。”
乔容因午时要去淡月楼赴宴,没工夫与李致尹就此事细谈,随意说上两句,便前去食斋吃了早食,又回到房里心无旁骛翻了一上午书。见时辰将至,便欣然起身换衣,又盥洗一番,这才施施然出了门。
“你这丫头,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刚出书院大门,乔容便瞧见周叔正居高临下对着一姑娘又是指手又是跺脚。
那姑娘穿一袭素白衣裳,不施脂粉,一头乌发垂至腰际,头饰全无。面容上虽无泪痕,但一双楚楚可怜的双眸略显惧怕之情。
她跪坐在周叔面前,半低着头,又时不时悄悄抬首偷看周叔两眼,继而又低下,泫然欲泣。
“这位大叔,您就行行好,买了我吧,求求你。”说着又轻轻磕了两个头。
周叔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叹气声不断,额上挤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乔容好奇问道:“周叔,出了什么事?”
周叔似乎看见了救星一般,拉着乔容一同站到那姑娘面前。
“乔夫子,老身真是没辙了。这姑娘跟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老身没读几天书,嘴笨得很,你快劝劝她吧。”
乔容移过眼又打量了那姑娘一番,她见乔容瞧自己,反倒挺直了腰,一副不服气不认输的表情。
“这位姑娘,这里是苍山书院,周叔是这府里的总管。你若是想做丫鬟,可能走错地方了。”
那姑娘抿了抿嘴唇,哽咽道:“小女子知道这是苍山书院,牌匾上有写。小女子正是希望周叔行行好,买了我进去。”
周叔见乔容望着他,有询问之意,遂道:“这姑娘三天前就来咱们书院门口跪过了,说他爹死了……”
“不是,死的是小女子的未婚夫婿。”她在一旁小声插嘴。
“哦,对……哎,反正是她的最后一个亲人吧。然后,非要我把她买进书院,我是苦口婆心地劝,书院如今不缺下人丫鬟,买不了她,让她去别处。这姑娘心眼死,上午不行跪一会儿后下午又来,再跪一会儿,怎么赶都赶不走。”
“好在这几日书院没多少人,否则这门口还不知是怎么个热闹场所。留在书院的几位学生昨日过路,看见她这般凄惨,本想凑点钱救济她一番,谁知她还不要。”
周叔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面前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自己又不能找几个下人把她扔出去,她就跟蜜蜂一样在书院门口嗡嗡转,时不时嚎一嗓子,真给人心上添堵。
那姑娘闻言倒真抽噎了两声:“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纵然筹得一些银子又如何,一旦花光,照样要四处流浪、食不果腹。不如进得书院做个小丫头,凭劳动挣钱,至少不会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的想法又有什么错。”说完,用手抹了抹眼泪,颇为委屈。
乔容问道:“难道姑娘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可以投靠了吗?”
她抬起双眸望着乔容,语带哭音:“小女子家本在京城附近的安和村,前两月,村中闹了瘟疫,家里的亲人都去世了,整座村子也几乎死了一半的人。小女子只好和表哥离开了村子,逃到京城,正是住在这里往前一些的破屋里。”
她用手指了指书院往前的路,远处是一片破草屋,正是许多穷人租住的地方。
“其实我与表哥自小便定有婚约,所以我总归是要嫁他的。”她说到此处,略红了红脸,又突然语气急促,“不过我们即使住破屋也很守礼的,只是没办法才共住一屋。”
乔容双手握拳,放至唇边轻咳了一下。
姑娘继续道:“谁知道,前段日子表哥还是去了,那瘟疫当真可恨。早知道,这世上只剩我一个人,为什么不让我也感染瘟疫而去?为什么偏让我活下来?”
她红了眼眶,一时间有些失神。
乔容递给她一条手绢,她惊讶接过,感激一笑。
“所以姑娘你便想要去做丫鬟,求个安身之地?”
她轻轻点头,语气逐渐平复:“恩,我葬了表哥,现下只想要有口饭吃。”
乔容叹气道:“姑娘这个想法自然是好,可京城有诸多大户人家,又何必非要进书院呢?”
她立时摇头:“我听说那些大户人家,夫人少爷的,对丫鬟很凶,还……还常常欺负我们,让我们做通房丫头。我已经许了人了,此生再不会嫁他人,我不想进那些人家。”
一旁的周叔也难耐地咳了一声。
“可是书院不一样,你们都是心怀大志的读书人,而且来这里也是求学的。我可以安心在这里做下去,不用整日担惊受怕。小女子虽然没读过书不识字,可是笔墨纸砚还是分得清的,买菜做饭也不在话下。”
言及此处,乔容大约知晓她为何非要入这书院不可了。
周叔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死心眼的姑娘。她将京城的贵家想得跟洪水猛兽一样。”
乔容蹙眉道:“真不能买她进来做事吗?”
周叔叹气:“我已经问过山长了,书院目前不缺人。咱这里也不是救济所,哪能来一个收一个。”
此话颇有道理,乔容亦知书院也有书院的难处。
乔容有些试探地问:“若姑娘不愿进那些大户人家,茶坊酒楼之类呢?”
虽然不能在大堂招待客人,买菜洗碗或许可以。
她撇嘴道:“那些地方都是三教九流之地,谁知道有没有坏人。”
周叔又附耳道:“都到这地步了,还挺挑。”
乔容觉得这姑娘虽然家在村子里,但条件应是不差的,所以对自己目前快要饿死的处境并无深刻体会,继续挑三拣四。
乔容迟疑片刻,道:“其实……其实,虽然姑娘和你家表哥定了亲,但并未礼成,算不得夫妻,完全可以找个人托付终生。”
说完此话,便有些隐隐担忧,这姑娘闻言不会大脑一热,要对他以身相许吧。
好在,只是他想太多。
她抬高声音道:“除了表哥,我这辈子谁也不嫁,或许我们礼还未成,但在我心里,表哥便是我的夫君,若要我另嫁他人,我宁愿削发为尼!”
她抬起头,眼中有决绝的光。
乔容被她言语一惊,不敢再多言,回头问周叔:“不如先让她在书院住几日,我们再想想办法。否则她一直跪在这儿,路人看了定会诸多猜测。”
周叔有些为难:“乔夫子,按照书院规定,除却书院的客人,其他人是不能在里面长住的。就是夫子和学生的家眷有时前来,最多也只能住一月。所以,文山长的孙女妙云姑娘都极少在书院留宿。其他人若真有居住的需要最多也不过三天。”
乔容见午时将至,唯恐误了时辰,遂道:“三天便三天,总归有办法,与其让她一直跪在这儿,不如让她住三天。我现下有事要出去,此事回来再细谈吧。”
那姑娘见乔容让她进书院居住,忙朝他磕了几个头。
乔容道:“在下如今有事,姑娘的事情等在下回来再商谈。不过姑娘只是暂住三日而已,始终是没法进书院的。趁这段时间,姑娘也好好再为以后打算一番吧。”
说罢,来不及看她反应,便急匆匆离去。
这姑娘似乎很会磨人,再与她谈下去,定要误了聚会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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