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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弃绝父母恩 上


  也不知在村口等了多久,才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驶了过来。

  柳珍珍悄悄地活动了一下脚脖子,站了半天,小腿都发麻了。

  车夫放下脚凳,柳承元率先跳了下来,柳珍珍疑惑地想要张嘴问:柳承元是不是发财了,怎么忽然这样大的排场。柳承元眼神复杂地和柳氏对看一眼,转过身去,又搀扶下一位头戴紫金冠、穿着赭石色蝙蝠卐字纹素软缎长袍、足登黑底描金方头履,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

  柳珍珍细细打量了这男子,心里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这人眉眼处看来,总给自己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只自己可以肯定的是,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等气度不凡的富家老爷。从这人的衣着打扮、举手投足中,就可以猜出此人定不是等闲之辈。养得住潜龙的只有深渊,这样的人物岂是这个小镇可以培育的岀的?便连云龙县城也没有吧?

  这男子自下车来,如闲庭散步一般,踱着方步将周围打量了一番。又似不经意般看了柳珍珍几眼,那目光有如实质。隔着帷帽的纱帘,柳珍珍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如同对待货物一般、品头论足的评估意味。

  这人好不晓事!柳珍珍不无恼意地想:“亏他还穿的人模狗样的,却一点礼数也无!哪有男子似他这般放肆地打量年轻姑娘的。”

  但柳承元和柳氏都没有说些什么,柳珍珍也不好置喙、愤而转身离去。看在二位至亲的面上,柳珍珍只好强自压服,从心头快要窜到自己喉咙口的怒火,闷闷地装作没感受到这人的打量。

  男子看似赞许地颔了颔首,又吩附柳氏道:“带路去你们母女住的地方去吧!”语气里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淡不可闻的傲气。柳珍珍气噎,这人莫非将我们当成他自个儿家的奴才了不成?

  柳氏却觉得理所当然,微垂着首就往前头带路去了。

  柳珍珍故意放慢脚步,落后几步和柳承元窃语:“这人是谁呀?我瞧着,他排场虽不大,派头却不小嘛!”柳承元对外甥女儿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多话,柳珍珍见他脸上是少有的郑重和抑郁,忙住了口,也不敢啰嗦什么了。

  柳家离村口还是挺远的,当年做房子时,柳氏就特意选了这么一块僻静的地方。

  柳珍珍上前几步,从腰间解下了大门钥匙,利落地开了门,让客人和柳氏姐弟先进去,又顺手栓好了门。

  那男子四顾了一番柳家这个平凡的小院,眉尖蹙得能夹死一只蚊子,站在堂屋门囗,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车夫自然不会让主子难为地“贵脚临贱地了”,忙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仔细地铺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谄媚地笑说:“请老爷委屈些儿个,将就着坐在这儿吧!”柳珍珍撇了撇嘴,柳承元这是从哪儿请来的一尊大佛,这么讲究!

  男子大踏步跨坐在石凳上,柳氏犹豫了一会儿,别扭地坐在了另一边的石凳上。

  柳承元脸色凝重地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柳珍珍,嚅嗫着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柳氏终于尴尬地张了张囗:“珍珍,这是妳......的父亲!”一刹那间,柳珍珍的意识全部被抽空了,大脑中一片空白。

  沈昱不悦地冷哼了一声:“没教养的东西,连人都不会叫了么?”柳珍珍的三魂七魄瞬间被拉回了现实,言语永远比思维快了一步:“长到这么大,十六年来从未叫过‘父亲’,一时有些懵了。我人小嘴笨,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沈大老爷您可千万別自降身份,和我这个没有父亲的村姑计较才好!”一大篇话语里满满的全都是嘲讽与刻薄。

  柳氏急得死瞪了柳珍珍一眼,词不达意地替女儿描补着:“您可千万別怪她,都是我不好,没给她说过关于您的事儿。不不不,我是说......是我没把她教好,您要怪、就怪我好了!”沈昱嘀咕了一句“伶牙俐齿”,自顾自地从腰间摸出了一根镶金缀玉的石楠木弯式烟斗来,车夫忙从身上系着的荷包里掏出火镰子等物什,为他点上了烟。

  沈昱悠然地吞云吐雾,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看人。柳氏如蒙大赦,讪笑着吩咐柳珍珍道:“珍珍,快去给你父亲沏茶去!”

  柳珍珍怏怏地转身去了锅上,没人能看见,纱帘后面的她,双眼早就通红了。此刻她倒庆幸没及时地摘下帷帽来,让这个与自己无关的男人看见自己的难过与脆弱。“我姓柳,我绝不会给別人嘲笑我的机会!”柳珍珍对自己说。

  柳珍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使自己看上去十分漠然。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父女相见,会是今天这样一种情景。罢了,何必为不在乎自己的人抱有期望呢?柳珍珍心里泛酸地想着。

  到了锅上,柳珍珍一如往常地舀水烧上,然后解开了帷帽顺手放在灶台上。她一把掀开水缸的木盖子,然后将自己的脸埋到水里。让冰凉的水包围着她的思绪,闭上眼睛在水里憋气的柳珍珍,被一片黑暗笼罩着、拽入了一个自我放空的境地。直到实在憋不住气了,柳珍珍才猛地抬头,喷出一大口水来,似痛快地将自己所有不好的情绪吐了出来。

  自柳珍珍记事起,每回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就会这样自我发泄出来,过后就会轻松愉快很多了。刚才她并没有舀多少水,不过一会儿就开了。柳珍珍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从碗柜里拿出了一个黑陶碗,舀了一碗开水,没有放茶叶。

  滇南之地虽盛产烟草和茶叶,其中的极品却不多见,更有许多是被列为贡品送往宫中的。但刚才沈昱所抽的,却是玉溪出产的上等烟斗烟丝,虽非极品,却也相去不远了。比柳老爷子常用的竹制水烟筒和当地所产的烟丝,不知要强出多少来。幸而柳珍珍有过目不忘之能,在仅有的几次,跟随柳承元去云龙县城柳承教那里时,见识过、并牢牢地记在了心上。要知道,沈昱不经意间,所展示出来的吃穿用度,据柳承教所言,即使是县太爷家也有所不如的。

  柳珍珍心里寻思,这样讲究的皇商老爷,想必是看不上自己家里的茶叶的,不如省省。再说了,仇人上门,自己没有给他端出一碗刷锅水,已经是自己大度有涵养了。

  柳珍珍冷冷地将水放在石桌上,不发一言。柳氏担忧这会让沈昱不喜,当即不悦地皱眉斥责道:“珍珍,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昱慢条斯理地弯腰,将手里的烟斗翻过身在地上敲敲,然后放在石桌上,并漫不经心地对柳氏说:“好啦,別在我面前说这些废话了,赶紧收拾收拾,让她跟我走吧!”

  柳珍珍一听这话音不对,心头似火在烧一般,恐慌地急问道:“跟你走?去哪儿?我不去,我就在家里呆着,我哪里都不去!”

  柳氏哭的通红的双眼忽又涌出泪水来,她用手捂着嘴,泣不成声地道:“再等几天行吗?我只有珍珍了,我实在是舍不得呀!”

  沈昱极为不耐地用手拍拍桌面,狠狠地斥责柳氏道:“哪里还能叫你们磨磨蹭蹭的,那边还急等着我回去呢,我日程很紧的,不要再给我浪费时间了!”

  站在旁边的柳承元浑身绷得极紧,依他的性子,要不是碍于主仆之分,早就挥拳冲上去了。柳珍珍已经出离愤怒了,她并没有柳氏和柳承元的顾虑,脱口而出道:“我已经很明白地说过了,我哪里都不会去的,这里是我家,请沈大老爷你快些离开吧!”

  柳氏听了女儿的话益发泪如泉涌,她目含哀求之意地望向沈昱,哽咽着说:“婚期是在哪一天,亲家怎么会这么赶?再多留几天难道不成吗?”

  柳珍珍既惊且怒地连声发问道:“什么婚期?嫁给谁呀?谁说我要跟他回去嫁人的?我不去,我死也不嫁!”

  柳承元轻轻拽了一下柳珍珍的袖子,喝止道:“珍珍,别胡说!女孩子家、哪有不嫁人的。”

  柳氏闻言点头附和道:“就是呀,珍珍,你小舅说的对,不许你再顶嘴了!老爷和太太为你千挑万选出来的夫婿,自然是极好的!”

  沈昱面带讥讽之意:“我是你的父亲,你的婚事自然由我说了算,由不得你插嘴!”

  这话虽合了时下人的看法,但柳珍珍素来不这么认为。自己长到这么大,眼前这个名为父亲的人,一点儿力都没有出,凭什么现在来“摘桃子”?还这么理直气壮地要主宰自己的婚事,也未免有点儿太过想当然了吧!

  知女莫若母,柳氏自然看明白了女儿浮在脸上的不平之意,是时候断了!当下就硬下心肠、大声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再这样不听话,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纵然別人对自己有过再多的冷言冷语,却不抵柳氏这一句简短的威胁。柳珍珍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柳氏冷漠的话语击碎了心防。

  “妈!”柳珍珍委屈而又无助地看着柳氏哭喊,柳氏却扭过脸去不肯再看女儿一眼。看着沈昱那副事不关己、甚至隐含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样子,柳珍珍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坏事都是他带来的!柳珍珍控制不住地将怒火、和委屈都倾泄在沈昱身上:“这回你满意了?都是你来了,我们才家宅不宁的!你死了那份儿心吧!不管你挑的人是如何貌赛潘安、富比石崇,我都不会跟你走的!”

  沈昱勃然变色,怒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必须跟我回去!”发完火、冷静下来了的柳珍珍不禁有些疑惑:“沈昱会有这么好心?他的妻子果真有那么贤良淑德?还为我千挑万选一个好夫婿?这事儿不管怎么推敲,都透着一股怪异。沈昱若真那么关心自己,为了自己不肯跟他回去结婚,就急成这个样子,那又为什么不早点把自己接回去。若他只重视血脉,不在乎妈,那也说不通呀!毕竟外祖父家世代在沈氏名下的丰隆药行办差,不可能没有去信,对他提过我的事情。早不来接、晚不来接,偏偏这时候来了,太不对劲了!莫非是这个所谓的‘好夫婿’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柳珍珍仿佛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遂干脆地以退为进,试探道:“我也不是不愿意跟你回去,只是你十六年来、第一次出现,就急急忙忙地催我跟你回去。我一丁点儿准备也没有,再说我也舍不得我妈,我要是跟你走了,剩她一个人在这儿可怎么办呢?”本来是故意把话说得这么可怜兮兮的,但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母女俩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柳珍珍不由悲从中来、动了真情。

  柳氏听了女儿这话,哪里还禁得住,原是无声的垂头哽咽,这会儿已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沈昱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劝慰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身为女子终归是要出嫁的。况且你又是这么个身份,难免更要受人诟病,再加上你年岁渐大,愈发没有挑拣的余地了!父亲也不是不近人情,非要催逼着你们母女骨肉分离,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呀!”

  话倒是好话,听起来好像是一片真心,只是事出反常则为妖,柳珍珍和他初次相见,何谈父女之情?更不必提,之前才打一照面,他对自己的厌恶和不喜了。刚才,柳珍珍还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恶意,这一下子就成了慈父,转变之快实在太过突兀!

  柳珍珍遂装出一副被他感动了的模样,佯作孺慕之状地说:“父亲待珍珍一片舔犊之情,珍珍都明白了。我之前不识好歹,说了好些孩子气的话,您可千万別跟我置气才好。”

  沈昱满面慈爱:“好孩子,父亲是绝不会怪你的,世上哪有记孩子仇的父母呢?既然你想通了,还是快点收拾东西跟我回去吧!”

  柳珍珍快被他的虚情假意恶心得要吐了,佯作羞涩地道:“妈养我这么大,我却尚未来得及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如今女儿即将出嫁,希望由妈亲手为我披上嫁衣!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想来父亲是不会拒绝的吧!”

  这话一出,柳氏也心动了,遂满含祈求地望向沈昱,沈昱却故作为难地道:“这事儿......你妈的身份在这儿,恐怕不太合适出现在你的婚礼上,不然将来你会被亲家小看了去!”柳氏再不敢奢望,眼中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了下去,难堪地低下了头。

  “父亲说的极是,倒是女儿考虑不周了!”柳珍珍见状,心中益发恼恨,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不等沈昱面上浮起的笑意完全绽放,柳珍珍又轻描淡写地将了他一军,“只是纸终究包不得火,将来终有一天,人家会知道我们母女的事情的,这又何异于骗婚?到那时,女儿又该如何自处?依我看,不如,一开始就和人家讲清楚的好,人家若是不介意,这婚事才叫结得心甘情愿呢!不然的话,女儿心里头总是梗着一根刺!”

  柳珍珍讲得有理有据,柳氏和柳承元都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柳珍珍眼珠子转也不转,直勾勾地逼视着沈昱,此刻她明显看见,沈昱眼里浮现了一丝恼怒和慌乱。但沈昱不愧是做大生意的,无商不奸,他掩饰般笑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多奇思怪想,父亲还能害你不成?”

  那可真说不定!柳珍珍心里毫不留情地驳斥道,立时就扬起一张笑顏:“看父亲说的,我几时说了父亲会害我?只是,我乍然经历这么多事情,一时难免有些多想。哪里就说到害不害上头去了?您是我的生身父亲,生恩大过天,您又这么关心我,总不至于卖了我吧!”

  柳承元闻言警惕之心顿起,有些疑惑地看向沈昱,连柳氏都感受到了这里头的不同寻常。柳珍珍不待沈昱反击,便笑盈盈地毕露锋芒道:“对了,父亲和太太给我说的是什么人家?小舅走南闯北的,总是该听说过的。以后我想妈了,叫人捎带东西也方便!”

  “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问的话么?”沈昱被驳斥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半晌才口不择言地低吼出声,又对柳氏斥责道,“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柳珍珍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冷嗤道:“沈大老爷,人家卖儿卖女的还要跟牙婆问一句,大概会卖到哪里呢!更何况我妈是嫁女儿呢。您就算是稀里糊涂的,随便把我嫁给了一个不知根底的人。那最起码的,你也该知道,那人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吧!还是您以为我这个村姑好糊弄,随便编出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所谓良人,就会把我哄得晕头转向、欢天喜地地跟你回去嫁人吧!哼,别在这儿跟我耍猴戏了!前言不搭后语,这其中一定有鬼!”

  柳氏这下子也反应过来不对了,忽地一下子站起来跑到女儿身边,抓着柳珍珍的手满怀愧疚地说:“珍珍,都是妈不好,轻信了那个畜牲,差点害了你!”又将柳珍珍护在身后,横眉竖目地望向沈昱恨道:“你这个骗子,我是绝不会让珍珍和你走的!”

  沈昱恼羞成怒:“柳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柳承元,你也不管管这对没了王法的母女!”柳承元怒不可遏,正要驳斥。柳珍珍忙跑过去阻拦了,柳老爷子一家都是沈氏的世仆,全家人的性命都握在沈昱手里。

  柳珍珍张口回击,毫不留情面地对沈昱控诉道:“我看你才是没了王法的,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从来没有养过我,一点儿都没尽到过父亲的责任,如今却要将我推入火坑,心肠何其狠毒!”

  沈昱不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的女儿这样斥责,一时有些下不来台。血回冲了头顶,什么脸面体统都顾不得了,气急骂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招蜂引蝶,早就不是什么清白人了,和你那个下三滥的妈一样不正经!我昨天就已经派人打听过了,你在我面前就不要再装了!是,我是沒有给你找什么人家!凭你也配嫁什么好夫婿?趁早別做梦了,你只配给一个老色鬼做小老婆!”

  柳氏被沈昱这话气得发疯,站都快站不稳了,张口就回击道:“沈昱,做人说话要讲良心!我承认,当年我是存了攀高枝的心,但你怎么能这么说珍珍呢?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呀!”

  沈昱不屑地撇了撇嘴:“谁知道这个野种是你和谁生的?”柳氏几乎要被气了个半死,柳珍珍却没那么生气。不同于柳氏长年足不出户,她是经常出门的,这些难听的话自己从小听到大,比这更难听的自己都听过。沈昱在柳珍珍眼里,和那些三姑六婆没什么区別,都只是外人而已。

  柳珍珍疑惑不解地问道:“既然,你没有给我找什么夫家,那又为什么匆匆忙忙地要把我带走?”柳珍珍刚才一直以为,沈昱是为了什么家族利益,将自己许配给了一个不堪的人。可现在又说没有将自己许人,那他又是为什么来的呢?

  沈昱破罐子破摔一般,带着一种全豁出去的决然:“宫里要甄选女官,咱们家也收到了公文,不日户藉官就要上门了。朝廷已议定了日子,就在冬月十一,宜嫁娶、纳采、订盟、造车器、祭祀、祈福、造庙、安香、出火、出行,是上上吉日。你两个姐姐都是娇生惯养的,自然不能送到宫里受苦。恰巧前几个月,你妈送信来,求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对你们这等村妇来说,哪里还有比皇宫更好的人家呢!”语气中满满的都是高人一等的洋洋自得,和对柳氏母女的施舍。

  这就难怪了,宫里要选女官的消息,柳珍珍前阵子还和叶儿议论过此事呢。云龙县城内,连同县太爷、和几个乡绅老爷家的小姐都在参选之列,这对于不大的云龙县城来说,实在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宫里几乎每年都要充选宫女,对于宫女,没什么要求,不过是选些家世清白、身无疾病、样貌周正的女子入宫充作杂役。一般人家遇到县里征选宫女,都是略塞些银钱给衙役,搪塞过去也就罢了。只有极为贫苦的人家和那等卖女求荣的人,才会为了几个银子送女入宫。

  至于女官和秀女则是等天子旨意,不定时选的。秀女是将要选作帝王后妃和为皇室子孙栓婚的,自然都要选些家世尊贵、贤孝才德、样貌姣好的贵女。

  惟有这女官,不上不下的,若是好命,自然可以一飞冲天,选在帝王身侧。但绝大多数,都是类似于大户人家的大丫头,近身服侍后妃、并处理一些基本宫务。女官要求是五品官位以下、教养良好的乡绅之女,也要挑选其中才徳兼备、样貌周正、身无异疾的清白女子。

  入宫难有回头路,一旦被选上了,几乎再也没有出宫的可能。即使有幸遇上不世之隆恩,被恩放出宫,也是青春渐大、难觅良人了。所以女官不过是听着好听,实际上并无半点好处,不过是面上光鲜罢了。

  疼爱女儿的人家,自然舍不得女儿入宫搏那个虚名去。只是皇命难违,收到官府公文的人家,必得感恩戴德地送女入宫参选。如果有人采买民女代替,或假报恶疾,一经查岀,即是欺君大罪,满门都要人头落地。在这种事情上,即使再疼爱女儿的人,也不敢弄虚作假。

  沈家只是皇商,自然不可能让皇上开恩免选。但宫里甄选女官,是不问嫡庶的,且每次、每家仅需送一女入宫参选即可。

  沈昱舍不得自己的一双女儿入宫,自然就把主意打到柳珍珍身上来了。

  柳珍珍都能想到的事,柳氏自然不会想不到,她愤怒地指着沈昱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要把我的女儿推向火坑?怪道我说呢,怎么这时节才来接人!杀千刀的狗贼,你从来都没有管过她,现在凭什么要把她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我死都不会同意的,这是我的女儿,谁也不能抢走她。就是官府的人来了,我也有话说,她的父亲早死了,这十六年来,都是我独自一人将她抚养长大的。村里人都可以做证,你没有权利来做珍珍的主!”

  沈昱冷笑一声:“别把话说那么满,柳珍珍要不是我的女儿,早就被你们李家庄的那个土财主,强抢回去做小老婆了!你信不信,只要我出了这个门,明天你的宝贝女儿就会被那色老头糟蹋!”

  众人愤怒不已,原来沈昱什么都知道,不为自己的女儿做主就算了,竟然还用这个事情来威胁柳珍珍母女!

  这一下就拿住了柳氏的软肋,柳氏不敢置信地颤抖着发问:“沈昱,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我不能这样?”沈昱气定神闲地反问道,又祭出一把杀手锏,“柳承元,你还是帮着我,劝劝这对不开窍的母女,还是,也要和我做对?你要知道,你们柳家都只是我养的一条狗而已!捏死你们,我易如反掌!”

  柳承元面色难看,犹豫不决,显是陷入了两难之地。

  柳珍珍情知沈昱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如今自己母女、和整个柳家都被捏在沈昱的掌心里,他们如何反抗得了呢?柳珍珍遂沉吟道:“跟你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里有几件事,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若是你都能依从了我,我就跟你走!”柳氏惊呼道:“珍珍!”

  沈昱讽笑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现在是你们在求我!”

  柳珍珍依样儿也学着他讽刺一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竖我贱命一条,若是能挖掉沈大老爷和沈太太的一块心头肉,换算下来我似乎也不那么吃亏。只是,我能狠的下心肠,不知您老人家舍不舍得呢?”

  沈昱冷哼道:“你在和我耍狠?”柳珍珍不甘示弱:“确切的说,这叫威胁!咱们彼此彼此,我这点儿小道行,还不都是跟您沈大老爷学的么?论起老谋深算、心狠手辣、无耻卑鄙来,一万个我,也及不上您老人家的分毫!”“无耻卑鄙”四个字柳珍珍说得咬牙切齿。

  沈昱眼里似乎是漾起了一种无人看得懂的笑意:“看来,今儿我是要阴沟里翻船啦!”

  柳珍珍冷冷地勾唇:“沈大老爷,天底下就没有只赚不赔的买卖,您做生意多年,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才是。想一点代价也不付,编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夫家来,就想把我给骗走,没那么容易!”

  沈昱气极反笑:“要知道你妈和柳家可都是深信不疑呢!”

  柳珍珍定定地看着沈昱,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和父亲对视:“他们是关心则乱,又实在太相信‘虎毒不食子’这个人之常情了。而我则不同,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陌生人,我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你。沈大老爷,您的骗术实在是不大高明!”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沈昱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会栽在这么一个、从来不能让他正眼相看的村姑手上,“不对,你从来没相信过我,有心算无心,我输给的不是你,是自己的骄傲轻敌!”

  “‘损敌一人而损我百人,此资敌而伤我甚焉。’输的人是我才对,一下子就要被您送到宫里去了,我连我自己都输掉了,可谓是元气大伤!”柳珍珍不屑地反驳道,在她看来,沈昱完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过是仗着运气,侥幸能和您谈几个条件罢了。‘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兵者,诡道也。’您尚且还没摸清我的路数,就先泄了底。‘夫有材而无势,虽贤不能治不肖。故立尺材于高山之上,则临千仞之溪,材非长也,位高也。’我不过是自知位卑身低,所以才不得已借势罢了。说来,我一个小小村姑,敢和您耍狠谈条件,不过都是沾了您疼爱女儿的光罢了!”

  沈昱抚着美髯轻笑道:“‘故势不便,非所以逞能也。’该逞强斗狠的时候,你毫不相让;势不如人时,你又懂得示弱以避其锋芒。知情识趣、懂得进退,丫头,看来你是深谙借势之道。说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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