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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弃绝父母恩 中


  柳珍珍松了松一直紧握着的拳头,这才发现手心里汗汵汵的。沈昱倒底是掌握着她们全家人前程和性命的皇商老爷,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人物,要说心里一点也不发怵是不可能的,刚刚全凭一股心气儿强撑着,如今泄了气,就感到心里一阵发慌。自己终究还是害怕的,柳珍珍自嘲地想到。

  沈昱复又坐下来、跷着二郎腿,惬意地又吐了一朵烟圈儿,似笑非笑的神情隐藏在朦胧的烟雾中,十分可怖、令人心惊。他看似松懈,实则像一只悄然隐在暗处、观察猎物的豹子,伺机腾跃而起,给予柳珍珍致命一击,浑身散发着胜券在握的、志得意满的闲适气息。柳珍珍知道,不能提过多的要求,她这回所面对的是一位精于谈判、善于把握人心的商人,沈昱手里握着的底牌,远比自己手里握着的,要多得多。

  就这么一小会儿,柳珍珍的心里已千回百转,不知多少思绪从她的心头掠过。

  柳珍珍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口水,强作镇定地说道:“我的要求就三个,很简单,相信对您来说一定是轻而易举喽!第一条,就是我妈不可以随你回大理州的,她是自由人。你要为她脱籍,并且为她在李家庄立女户,从今往后,我妈与您两不相干。父亲,这一条,您依不依我?”

  柳氏为沈昱守了十几年,不知吃了几多苦楚,如今自然要让她自立起来。再者,沈昱其人狡诈阴险,柳珍珍断不能让柳氏落在他的手里。

  沈昱略思忖了一会儿,轻笑答言:“可!”柳珍珍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益发明媚:“好!待您将妈的户籍文书办妥,我自然跟您回去!第二个条件就是为柳家全家脱籍,并且不得掳去小舅和外祖父的差事。到时候,兩份户籍文书一并送来。这一条,您且依还是不依?”

  柳氏闻得此语,已明了女儿心思,立即便泪眼朦胧地泣不成声:“我的珍珍啊......”

  柳承教在云龙县城已立稳了脚跟,柳老爷子一家几代已攒下不少身家,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离开沈家各自过活也未尝不可。且柳承元独子柳毓虽然年幼,但于读书一道上已崭露天赋,柳珍珍心知,这小子立意从科举出仕。柳老爷子和柳承元夫妇既欣慰于他的天资聪颖,又愧疚于柳家的奴籍出身。梁歧是不允许奴籍出身的人参加科举的,如今,柳珍珍自然要为柳毓铺平道路。

  柳珍珍尽量不去看柳承元热泪盈眶的激动神情,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沈昱复问道:“您不答应?”沈昱有几分犹疑:“你这丫头,莫非是怕我掣肘你吧?啊哈哈!”半开玩笑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的猜测。

  柳珍珍打哈哈一般避而不答:“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是您的女儿,在别人眼中,你我本就是一体,自此荣辱与共、贵贱相息,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的外家体面了,我才能体面,您的面上才有光不是?就算日后,我脑后勺生了反骨,以您的身份地位,拿捏柳家众人还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沈昱顿了顿,点头笑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第三个条件呢?”这是答应了!柳珍珍心头一喜,面上却分毫不露:“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如今您要将我送进宫里,参选女史,自然不比寻常在家时了。穷家富路,我最后一个要的,就是那黄白之物!”

  沈昱轻笑出声:“这个倒是容易,你要多少?”

  这狗杀才!柳珍珍暗啐一口,努力作出一副谄媚的样子来,却失败了:“我要五千两,而且要不同面额的银票,您依是不依?”

  沈昱眉眼含笑地一口答应:“虽然五千两不是小数目,但作女儿的和我要,怎么也不能不给!旺福,点五千两给她!”

  那个灰衣男仆不甘地瞪了柳珍珍一眼,又小心地从褙子内衬的暗褡裢里,取出一个鸭卵青色素软缎鸡心形、平金绣竹叶梅花纹荷包,自里取出一叠银票,仔细点出五千两大小不同的银票。也不言语,倨傲得几乎是用扔的,将那五千两摔到柳珍珍的脸上来。柳珍珍接过银票,复又死命地狠瞪了旺福几眼。

  旺福收好剩下的银票,一脸恭敬地对沈昱说:“老爷,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回云龙县城吧,迟了,怕就进不了城门了!”沈昱颔首称是,扶着旺福的手缓缓起身,走到柳珍珍面前立定,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来:“丫头,三日后我带着户籍文书来接你回大理州!”言罢,长笑而去。

  柳承元想和柳珍珍说些什么,柳珍珍思量时间不多,忙在他耳边耳语一番,他听后郑重地说道:“珍珍,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交代的事情打听清楚的!”柳珍珍拍拍柳承元的手道:“那一切就都拜托您了!”

  待一行人离开后,柳珍珍顾不得乡邻们若有似无的打探目光,赶紧将两扇大门紧闭、将门闩拴好。

  背过身来,柳氏复杂的神情就撞进了柳珍珍的眼底。柳珍珍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好扯出一个与她同出一辙的苦笑来。柳氏艰难地张口喊道:“珍珍......”柳珍珍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和而又坚定地劝慰道:“我还好!哦,对了,这钱您收着吧,取一部分缝到我肚兜的内侧备用。”柳氏连连推拒:“这怎么使得呢?这可都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妈没什么用,给不了你什么,更不能拿这些钱了!”

  柳珍珍向来不惯这样拉扯的,当下就将手抽了出来,从那一叠银票里、取出两千两塞到柳氏的手里:“给你你就收着吧,以后别到赵姨那儿接绣活了,伤眼睛不说还耗费心力,你也该好好保重身子骨儿啦!你也别惦记我,要是选上了,皇宫里什么没有,我只怕享不尽的福呢!要是选不上,我就回来陪你!”

  柳氏双手紧握银票痛哭失声:“你们只当我什么也不知道,宫里也是什么好地方?去了以后就算是做娘娘,也保不住哪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更何况是去给人当奴才!”

  柳珍珍听得她哭,益加心烦意乱、哽咽难忍:“太晚了......我去锅上做饭!”终是落荒而逃。

  一顿饭是吃得味同嚼蜡,胡乱吞咽了几口,柳珍珍就借口犯困躲到屋里去了。

  翌日下午,远处就传来了一阵车马辚辚声。柳珍珍听了,心头一喜。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就有人敲门了。

  柳承元气都没有喘匀,脑门子上都是晶莹的汗珠儿。柳珍珍忙将他搀进来,一迭声地问道:“怎么样,您都打听清楚了没有?”

  柳氏适时端着一杯水过来,柳承元等不及水凉就一把抢过去大囗喝,不防水太烫又呛着了,一通手忙脚乱。柳氏嗔怪道:“也不知道慢一点儿,都多大的人儿了!珍珍也是,又使唤你小舅做什么去了?”

  柳承元挥挥手,止住了柳珍珍继续为他拍背的动作,向柳氏道:“姐,你快别说珍珍了,这回是有正经的大事儿!可算叫我打听着了!”他气喘吁吁地对柳氏说完,又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对柳珍珍招手说道:“珍珍,姐,你们快坐下来,听我细说!”

  柳珍珍早有一番计较,自己不过是最近几个月,才因为李员外的事儿听说沈昱的。“父亲”一词不只在自己家,在柳家也一样是个禁忌话题,从来无人敢提起。柳珍珍自然对沈昱、及沈家一无所知。虽然听到过只言片语,但实在是太过零碎,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幸而,沈家长房虽迁到了大理州经商,但大部分的族人及沈氏一族的根基都在云龙县城。想来,凭两位舅舅的能耐,打听沈家在大理州的事儿、和沈昱的为人经历也不算难事。柳珍珍昨日就是专为此事,才劳烦柳承元的!

  柳氏听柳承元详述了前因后果,不解地问道:“你这孩子,没事儿打听这些闲事儿做什么?”柳珍珍正色反驳道:“妈以为这些是闲事儿?在我看来,其实不然。我做事向来讲究个谋定而后动,沈昱到来一事事发突然,令我猝不及防。未能知己知彼,何以能克敌制胜?”

  柳承元也在一旁帮腔道:“姐,你这回可怪错珍珍了!咱们原先可都不知道,原来这沈家别看富贵,内里可乱着呢!你且听我慢慢道来。”柳珍珍催促道:“还请快讲!”

  柳承元呷了一口茶,道:“这沈家共有一十九房,倶以经商为业,独沈家长房曾于建国之初与大理州数位富商互通有无,联络众人为梁岐高祖皇帝捐赠钱款粮草。是以,高祖皇帝就赐了沈家长房一块‘忠义之家’的描金匾额,赐领内务府帑银行商,专供滇南特产的烟草、茶叶并稀珍药材。这沈家长房为图方便,就迁往大理州定居,并与另十八房分宗、各立门户,又在大理州沈宅另设祠堂、供奉先祖。自此,除非是清扫坟茔、打理祭田等要务,一般的生意往来,主子老爷们轻易是不下来的,都是派遣管事来收租、核账。

  这沈昱原有个兄弟沈杲,两年前一病死了,膝下留有两子。长子沈凌年已及冠,早年过继给了沈昱,次子沈冰不过十来岁,沈昱为他延请名师,在家攻读诗书,看来是要从科举出身。

  沈昱膝下除沈凌外,仅止两女,名讳为玉菡、碧菡。沈昱的这一双孪生女儿容貌上半分不肖其父,生得丑陋无比。偏沈昱溺爱万分,使得二女益发秉姜桂之性、具风雷之烈,德言容工无一拿得出手,纵然嫁资丰厚,也无人敢娶了。偏此二女心比天高,等闲人物在她们眼中卑如尘埃、秽若粪土,竟谁也瞧不上眼,如今二十有五,尚待字闺中!”

  柳珍珍听得此处不禁疑惑出声:“这沈昱五官隽美、风度翩翩,想必年轻时,定是一位冠绝滇南的美男子,缘何能生出丑女来?”

  柳氏不赞同地蹙眉喝止道:“珍珍,怎么说话呢?”

  柳珍珍也不与柳氏争辩,只继续听柳承元往下说:“这女儿多肖父,沈昱的两个女儿却似足了其母。沈昱之妻毛氏生得五短身材、鼻塌口阔、肌肤粗糙,偏又悍妒成性、暴烈急躁。自当年随母省亲时,遇到了沈昱,便惊为天人、非君不嫁了。进门尚不出三日,便将沈昱所有的侍妾、通房都或打或卖,打发出去了。但凡有人想勾搭沈昱的,无不被其打杀。毛氏平生最恨貌美女子,一有机会便辣手摧花,沈宅无数周正丫头都未能逃得她的毒手!”

  柳氏此时脸色发白、浑身战栗:“天呐,珍珍去了焉有命在?”

  柳珍珍握紧柳氏冷汗津津的手,觑了柳承元一眼问道:“那沈昱既知毛氏为人,如何又任她张狂狠毒?”

  柳承元叹了一口气,面含忧愤之色,无奈地道:“盖因毛氏娘家胞兄得力,其兄毛斯会官拜正三品奉威将军,在柱国上将军李然帐前效力,杀敌果敢颇受重用,更是李然的堂妹夫。

  毛斯会原先不过是一狗屠耳,偶然参军,便凭斩首数目受到赏识。入伍多年后,在一次剿匪中担当主帅,竟斩杀平民冒领军功,迅速升官。后来因其心狠手辣、勇武多谋,慢慢进入柱国大将军李然的眼中,更有许嫁堂妹之意。

  毛斯会为了攀龙附凤,不惜手刃发妻,更险些要杀原配之子毛牧之,幸得毛老夫人疼爱孙子、及时阻拦!”

  听得此处,母女二人倶为毛斯会兄妹二人的狠毒胆寒不已,柳珍珍强自稳定心神,又问道:“那李然又有何过人之处呢?”

  柳承元睃了柳珍珍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珍珍,你可不要小看了他们去!这柱国上将军李然功勋卓著,掌管梁岐八成兵马,是简在帝心的人物,深受百姓爱戴,威望极高。其妻乐昌大长公主,更是当今唯一在世的姑母,虽非太皇太后嫡出,却颇有权势,在宗室中的力量不可小觑。乐昌大长公主与当今生母姚太后是姑舅表姐妹,关系十分亲密!李然与乐昌大长公主,生有四子一女。除了一子奉皇命,留守京中,护卫京畿重地外,其余儿子俱是发往各处驻军效力,都是军中猛将!女儿正是当今的慧妃,保和元年选为妃位,初入宫即摄六宫事。保和三年,生皇三子齐王格,母子俱受当今宠爱、看重。我在外头听说,前阵子朝廷里正为立储一事闹得不可开交。当今膝下三子一女,唯恪妃娘娘吴氏所岀皇次子宋王构、与慧妃娘娘所生之子有资格角逐储君之位。一为长、一则为贵,偏恪妃娘娘母家虽败落了,可太皇太后仍在,太皇太后可是恪妃的本家姑祖母呢。慧妃年轻得宠,又有姚太后、得力娘家撑腰,齐王虽年幼,天资却比宋王高许多。大家都说,只怕齐王要做太子也未可知。许是皇上顾念齐王年幼,待齐王岁数再长些,储君之位届时自然是他的。要不,皇上怎么一拖再拖,就是不立太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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