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须下死功夫 壹
这几日因着沈昱的心情不好,整个沈宅如同被一大片乌云覆盖着,阴翳沉闷得令人不敢大声说笑。沈昱是一家之主,连毛氏都收敛了许多,旁人就更不敢造次了。
那天事后,沈昱也曾回想,敏感的直觉助他嗅到了这其中的蹊跷之处,然而却怎么也想不通。再加之一则莫老爷此事做得太过分,二则莫氏也的确越来越让自己感到不满了,只得不再深究。
是日,一辆马车自梁知州的官邸行至沈宅,车上载的正是教引姑姑佟紫兰。原来,曾欣平因盐引之事觉得对不住沈昱,对请教引姑姑一事益发尽心,终于说通上峰梁知州,将佟紫兰借调沈宅一段时日。沈昱阴郁的心情这才好转,因怕毛氏接待不周惹人不喜,特特休假在家预备迎接佟紫兰。
一时,婆子们引了佟紫兰至上房。佟紫兰见沈昱夫妇起身相迎,不敢托大,忙快走几步接迎,茶色绣折枝绿萼梅古香缎披风都有些飘了。进了屋子,自有小丫头上前来服侍佟紫兰解下披风搭在旁边衣架上,这是因为披风不洁,穿进屋里拜见主人是极为不礼貌的。
佟紫兰屈膝向沈昱夫妇行礼:“沈老爷安好!沈太□□好!”不疾不徐,音调适中,听来让人如沐春风,是常年身处深宫受人教导过的。
沈昱和毛氏侧身避过,沈昱随即笑着虚虚搀引佟紫兰道:“姑姑请坐!”佟紫兰谢过沈昱后便坐于末位,她自知身份低微,为了表示敬意,不能坐满,所以只浅浅坐了一小半,还用脚在支撑着身体。
沈昱毛氏也归座,沈昱暗暗一打量佟紫兰做派,更觉放心,脸上也现出欢喜之色。沈昱率先笑道:“姑姑一路辛苦,敝人与拙荆已备下酒菜为姑姑接风,请姑姑移步。”
佟紫兰菱形脸蛋、眉眼纤细、窈窕清瘦、气韵涵雅,穿着青色短襦、月白下裳,腰系湖蓝水波纹腰封,通身上下也不过几样简单的银饰、玉饰。宫里规矩,奴才是不允许使用金饰的。她一袭衣衫悉皆细棉布所制,平凡朴素不张扬,但裙角、袖口、领边精致的刺绣和腰封上搀着金银线的暗纹却显岀一丝奢华。的确雅人高致,纵然已不年轻了,可这样一个美人只消静静地立在那儿,便是一幅绘不尽的江南烟雨图。果如曾欣平所言,此人大有不凡之处。
毛氏见佟紫兰如此美貌微感不快,然无论是沈昱还是佟紫兰俱不理她,佟紫兰微笑答言:“论理沈老爷的美意妾身不应推辞,然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妾身此来原为教导贵府小姐,还请小姐过来见一见才好。”
沈昱更觉欢喜,畅笑道:“姑姑真是尽职尽责!来人,快去把三姑娘请来,就说佟姑姑来了,不许耽误!”红果领命而去。
沈昱问道:“姑姑,在下小女蒙圣人不世之隆恩得以上榜参选,然而前程如何尚在未知,敝人实在悬心。只是敝人不懂宫里挑选女官的规矩,还要请姑姑多多指教。”
佟紫兰笑道:“您太客气了,指教谈不上,既然您想听,那妾身就多啰嗦两句。女官和普通宫女不同,宫女是指在宫中供役使的女子,女奴隶、女俘及犯官的妻女大多充进升平署或暴室服役,寻常服侍贵人的必须采自良家,一年一选。女官则不同,听旨而选,由礼部、户部并地方上官员从富有名望的乡绅仕宦中择贤女上京参选,正如贵府一般。女官是有品秩的,由皇后授宫官敕,六局各铸印给之。服劳多者,或五载六载得归父母,听婚家;年高者许归,愿留者听;现授职者,家给与禄。但是女官是协助后妃掌宫理事的,并非甚么人都可以选上。首先要算八字,不能是孤寡命格,不能与皇上、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相冲相克;其次要看身量,过高过矮、过肥过瘦一律要刷下去,届时会有专门的太监拿着标尺从头到脚为小姐测量,腰不能太粗、臀围不能过大、骨盆不能过于狭窄、脖子不能太长否则有狐媚之相、下巴不能过尖否则克夫、手足长短具有尺寸要求、眼距不能过宽过窄、额头不能太短否则少有福相、牙齿必须整齐洁白否则有乱家之嫌、唇不能过薄否则有薄命之患;再次要看品行,户藉官和燕喜嬷嬤上门阅选只是第一步,到了宫里还有专门的女官和燕喜嬤嬷复查两遍,出了事之前的户藉官和燕喜嬷嬷都要被罢免,这一关要求不能有体味、身上不可有疤痕印迹等,至于别的,自有燕喜嬷嬷拿标尺测量;在宫里容貌和才学如何尚不打紧,要紧的是徳行仪态,设若选中,备选女官则要住在宫中观察并接受尚仪局女官们的教导,多则数月少则一季,不合格者都要遣返归家,余下的才能被派往各宫或六局接下差使。宫规森严,挑选出来的女官一般无有品级,充任女史协助高级女官。和外头官吏一样,女官也有考核一说,视乎资历、功绩等由宫正并左右两位宫令大人逐级考核,最高可晋为正三品宫正执掌六局事仪,若三次不能通过考核则降级留任以示惩戒。这些就是关于女官的事了。”
沈昱听得时而欢喜时而担忧,最后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强笑道:“多谢姑姑告之,只小女不成器得很,还要劳您多多费心,务必令她不能堕了沈家名望才是!”
佟紫兰颔首谦辞道:“哪里哪里,既是沈老爷之女,那必定是闺阁灵秀了,您何必谦虚至此?”
说话间,柳珍珍已经搭着红果的手摇摇摆摆地进来了,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但见眼前妙龄少女鹅蛋脸白皙幼嫩、丹凤眼顾盼神飞、琼鼻挺翘如凝脂、樊素口粉润晶莹、颊染飞霞、脖颈优美,油亮乌黑的一头秀发挽成堕马髻更显柔婉,不涂粉黛已是美得惊心动魄了;身著鹅黄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对襟褙子、杏红色圆领中衣、雪青撒花绸子留仙裙、艾绿印三色樱花纹菱纹绮披帛,端的是美人如花凝露,娇弱可怜又鲜艳欲滴。
唯有佟紫兰震惊不已地猛然起身,恍惚间只觉时光交错,不辨真假,犹在虚幻回忆之中,又似置于云端俯瞰水面浮影般不真实,可谓:
万般犹是梦,或疑是前尘。
种种皆随风,处处了无痕。
蓦地,佟紫兰醒过神来,惊觉此举太过突兀,当即笑着上前揽过柳珍珍向沈昱夫妇赞道:“沈老爷养了个好女儿,偏还要谦虚,倒叫我心里没了底,反吃了一惊。”
沈昱信以为真,遂抚着美髯,自得却又自矜地笑道:“姑姑不知这个猴儿本来面目,莫要被她这时候的乖觉骗过去了,现在夸她反倒是益发纵了她,回头您越难管教。清菡,还不快去见过佟姑姑!”
柳珍珍这才收回暗自打量佟紫兰的目光,笑盈盈上前向佟紫兰福了一福身,道:“佟姑姑好!佟姑姑纳福!”
“姑娘也好!”佟紫兰颔首还礼道,又向沈昱说道,“依妾身看来,令爱通身气派不凡,已是强出别家许多女孩儿了,您只管放心。”
沈昱听了摆手笑道:“这些事儿以后再谈。清菡,佟姑姑从前可是跟在宫里头贵人身边的,能请到她来教导你是你的福气,不许懈怠、更不许调皮。姑姑,小女没甚见识又生性愚顽驽笨,若她不听教导,您只管下狠手惩治,不必特特回我。玉不琢不成器,敝人只盼您能将她训导成材,别的一律不管!来人,将戒尺拿来。”
沈昱接过余嬷嬷递过来的戒尺双掌朝上奉于佟紫兰,道:“这是戒尺,在下就将小女托付给姑姑您了,若她有甚么不是,只管以戒尺鞭策!”
佟紫兰秀气的眉毛紧锁,轻叹道:“这又是何必......”然而见到沈昱这般郑重其事,也只好把剩余的话儿悉数咽下,肃容双手接过戒尺。
柳珍珍心里一颤,抬头正好撞进沈昱那双深不可测的漆黑眼底,呐呐不敢言语。
沈昱见诸事妥当,脸上才浮起了笑影儿,道:“既然此事已了,现下快到饭时了,不如请姑姑移步,后面已备下了薄酒,还望姑姑不要嫌弃!”
佟紫兰颔首笑道:“岂敢。”一行人移步至后院开筵,席上自又是一般和乐景象。佟紫兰谨言慎行惯了,不是个多话的;毛氏心中气苦,偶尔冒出一两句酸话来,然有沈昱压制又不足为意;柳珍珍心内惶惶,暗暗担忧日后前程,自然也无有兴致说笑;唯有沈昱因着兴奋频频祝辞,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面颊酡红,隐隐失了矜持,连说话声也大了不少。
饭毕,沈昱又向余嬷嬷吩咐道:“你速速领几个人去把韵致阁旁边的采阑斋收拾岀来,给佟姑姑歇息,一应陈设摆件有甚么缺的只管开了库房去支领。再有,拨几个妥帖的丫头婆子去伏侍,警告她们,千万不可怠慢佟姑姑。”
余嬷嬷恭敬地应道:“是。老奴吿退。”遂垂首躬腰缓缓倒退离开。
佟紫兰起身笑道:“多谢沈老爷沈太太美意,如此,妾身就却之不恭了。”
沈昱伸出左手朝下压压,示意佟紫兰归座,答道:“佟姑姑万万不可客气,只管安心住下,再如此多礼就见外了!”
佟紫兰只得复又虚虚坐了,面向沈昱颔首恭声道:“是。”
沈昱又问道:“不知姑姑甚么时候可以上课?”自得悉宫中挑选女官的严苛程度后,沈昱益发恐慌迫切,是以,也不和佟紫兰绕圈子了。
佟紫兰起身答言:“妾身听说古人‘朝受命,夕引道’,妾身虽无古人遗风,然深受贵府看重,自然不能耽误沈小姐的前程大事。若是可以,饭后稍事歇息即可授学。”
沈昱欣喜地就要立即开口答应,但偏偏又要装腔作势一番,面上现出几分关心的神色:“如此不会太过辛劳了罢?您的身子骨可吃得消吃不消呢?”
佟紫兰正待接口回答,毛氏却早酿了一肚子酸醋在肚子里,不阴不阳地插嘴道:“人家不是说了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咱们花钱请她来可不是为了养个闲人在家里头的!佟姑姑还没喊累,老爷倒又献个甚么殷勤?”
沈昱脸一沉、扭过头去再不理会毛氏。佟紫兰脸颊紫涨,讪讪道:“沈太太放心,妾身一定会用心教沈小姐的,断断不会辜负贤伉俪的重托!”
沈昱尴尬地笑道:“我们对您自然是放心的,清菡的事儿就多劳您费心了。内子不会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姑莫要见怪。”
佟紫兰连连摆手道:“不过些许口角之争,实乃小事一件。再则沈太太也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妾身感同身受,怎么会计较?还请沈老爷也万勿挂怀!”
沈昱这才缓了一缓神色,笑着抬手一抚胡须遮掩尴尬神色,余光一瞥毛氏脸色铁青,不禁狠狠咳了两声。
毛氏不知沈昱咳嗽是在提醒自己,还以为沈昱身体不适,慌忙担忧地一迭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咳起来了?是刚才吃饭呛着了还是着了凉了?要不要紧?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赶紧去请个好大夫回来!”
沈昱见毛氏蠢笨,又在佟紫兰面前训斥丫头只觉得丢脸,他生怕毛氏再出甚么洋相只得拦住要去报信的红果,沉声道:“不过是刚才喝酒喝得太急呛着了,不打紧,何必颠颠儿地去请大夫看叫人笑话!”
毛氏急了眼:“真的不打紧?还是请个大夫回来瞧瞧罢,这有甚么值得让人笑话的?”
佟紫兰亦作势温言劝道:“沈老爷,沈太太说的是,毕竟您也有了春秋,凡事还是多注意点为好。有病治病,无病强身,不可讳疾忌医,还是请个好大夫回来看看。如果没甚么毛病,沈太太到时候也能安心。贤伉俪夫妇情深,我等旁观者艳羨尚且来不及,缘何会笑话你们呢?”
毛氏听了佟紫兰这话才觉得她顺眼一些,又劝道:“您看,连人家宫里头出来的佟姑姑也这么说,您还只管不听我的话,莫非这么大人还怕喝苦药汤子不成?”
柳珍珍强憋着笑意,面含担忧地也劝:“老爷还是看看大夫罢,如此,大家都好放心!”
沈昱老脸一红,只得含糊地应了:“好吧,就依你们请个大夫回来看看,都散了罢!来人,带佟姑姑去好生安置。”
沈昱话音落地,众人只得依言告退,毛氏扶着沈昱回了上房。沈昱无奈,又拗不过毛氏,也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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