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深花睡去
未央宫以东,长信宫以西,是宁秀宫。这座宫殿是后宫中最精巧秀丽的,原名灵秀宫,取钟灵毓秀之意。可自打当今皇上上官彻迎柱国上将军和乐昌大长公主之女、慧妃李馨宁入宫之后,就改了名字叫做宁秀宫,一是为了合上李馨宁的名讳,二是他曾说过:“天下所有的灵气秀气都集于慧妃一身,何必舍近取远?”上官彻和李馨宁是亲上作亲,又如此恩爱和谐,一时被传为佳话,后宫妃嫔无不称羡。
这座华美而又绚丽的宫殿尽管也住了几个嫔御,但它只有一座主殿、一个女主人,就是含章殿里的慧妃李馨宁。
此刻,李馨宁正仰卧在榻上,由侍女伏侍着捶腿捏肩,身边的心腹丫头白鹭正给她报着帐目。李馨宁眯着眼睛听着,绝美的姿容令人迷醉。
只见她使珠光繁星化作美目,剪二月柳梢描画黛眉,雕羊脂美玉砌骨,接九天白雪润肤,染吐艳百花涂颊,含珍珠雪贝为齿,裁晚霞流云作衫,引兰芷香露匀身,端的是雪肤花貌,桃羞李惭,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说艳太俗、说雅嫌素、说娇又媚,若非入宫这些年染上了一丝匠气和戾气,便是现如今的梁岐第一美人梅疏也抵不得她的风韵。
听完白鹭的汇报,李馨宁忍不住一叹:“宫里开支也太大了些。”
白鹭也跟着报怨道:“谁说不是呢?上个月太皇太后千秋华诞,排场那样大,可内库和户部只挤得出来那么点儿银子,够干甚么使的?还不是全靠娘娘东挪西借,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才将这桩大事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则,春上那回小选,这回又选女官,两桩大事又要支出去多少银子?娘娘想尽了办法、赔上了名声,这才省了多少?还不是靠娘娘在外头弄银子进来填补,这才够周转。可恨偏又有那起子小人,在这些事儿里浑水摸鱼捞银子还不算,又在外头编排了娘娘多少话儿,幸亏有皇上体贴娘娘,一个字也不信他们的,不然娘娘还不知要平白受多少委屈呢!”
李馨宁冷笑:“这些个贪官污吏,隔一段时间就杀他几个才好呢,我看谁还敢再朝里头伸手!偏华阳宫里的那个大善人要做好人卖人情,动不动就是惜福怜下,哄得宫里多少奴才恨不得把她当做活菩萨供起来才算完呢。我但凡要处置个人,她偏要跑出来,还不是为了保全她那劳什子的贤良名声!”
白鹭与李馨宁主仆同仇敌忾,也恨声道:“恪妃才最是佛口蛇心呢!只知道踩着娘娘邀买名声,几时娘娘也摞了挑子,看她怎么样?太后娘娘但凡为您说句话,便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她袒护自己亲戚。如今,连太后娘娘也不便为您出头了。”
李馨宁嗤道:“恪妃她那是掩耳盗铃,当谁不知道她那点儿心思呢,也不看看她和她儿子配不配!我父亲在前线打生打死地为梁岐开疆拓土,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文官儿都跟哑巴似的,如今仗打完了,一个个的就都跳出来了,又是说甚么我父亲功高震主要削他兵权,又是说甚么我父亲兄弟受了封赏就是下一个王莽,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我不知道这股妖风是从华阳宫和宁寿宫飘起来的呢!哼,要为国效力的时候,她吴家的男人就跟死绝了似的,如今打了大胜仗,他们一个个上窜下跳倒是闹得欢腾,几时叫我拿住了把柄,一条藤上的都一起治死了才好!”
白鹭也怒道:“最可恨恪妃痴心妄想!凭宋王那副蠢样也敢和咱们齐王争?偏他们又鼓吹甚么‘国赖长君’、‘立嫡以长’的话,须知宋王也非嫡非长呢,不过痴长咱们齐王几岁,又有甚么可傲气的?到如今连四书也背不全,咱们齐王的功课可是拔尖儿的,比宋王不知强到了哪里去了!”
一席话提醒了李馨宁,她坐直身子问道:“最近往颐宁行宫送东西去了么?柏儿还好吗?奴才们侍候得尽不尽心?”
白鹭有些不解,抬眸撞见了李馨宁那双深不可测的眼里,心下陡然一凛,恭敬地回道:“奴婢这个月刚派人送了些上好的毛皮,倒没听说行宫的奴才有甚么不轨之处。娘娘,您做甚么要那么关心皇长子,皇后从不理他。谁不知道皇上最讨厌皇长子了,恨屋及乌,乔妃不说被追封成皇后了,连个像样的追封也没有。都说皇长子生在五月,五月生男克父,皇上从不亲近他,也不许旁人管他,太后更是早发了话要叫皇长子自生自灭的。您这样做,就不怕惹恼了皇上和太后么?”
李馨宁笑道:“傻丫头,那倒底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再讨厌他也容不得旁人作践。反正柏儿绝无继位的可能,本宫作为他的表姨母和庶母,自然要对他多多关照了。唉,太皇太后对柏儿不闻不问,不知多少人在背后说她凉薄,只知道明哲保身,却不管自己的嫡亲外孙子。”
白鹭这才恍然大悟:“娘娘实在是高明,这样一来既显得娘娘重情重义,又衬得她们无情无义,反正又不费多少事儿,还是娘娘有远见。”
李馨宁微微得意地一抚鬓角,妩媚地一横白鹭,问道:“这几天,朝华宫那里怎么样?顾鹂韵那个老货没使绊子罢?”
白鹭笑道:“借她个胆儿!于司言倒仔细观察了,果然有几个好苗子,只是好像顾尚仪也在拉拢那几个人。”
李馨宁颇感兴趣地问道:“哦?都有谁?”
白鹭理了一下思绪,答道:“这批新人里出挑的挺多的,但也有几个特别出色,除了给咱们送银子的齐绍伯的女儿外,还有大理州知州梁洪兴侄女梁月晈、成阳公薛炳怀侄女薛幼仪、致仕的吏部尚书葛夔明孙女葛薇茹、大理州皇商沈昱之女沈清菡、江州四品道台殷世友之女殷穗蓉、衡州士绅张之文之女张丽婕、舟山税课使司蒋由溰之女蒋玫琳。其中沈清菡嫡母兄长奉威将军毛斯会的夫人正是您同族的一位堂姑母,殷穗蓉之母和咱们老夫人有一点亲戚关系,听说这二人在初选那天争执了起来,还都抬出了您的名号,这几天,似乎顾尚仪总是在挑沈清菡的刺。”
李馨宁不以为意地讽笑:“会闹腾好啊!我不怕麻烦,就怕手下人太有主意,给我省心呢!至于顾鹂韵那个老货,她这是在怪我插手她们尚仪局的事了?怎么不见针对那个殷穗蓉?”说着话语里已多了三分寒意。
白鹭忖了忖道:“似乎是顾尚仪看不惯那个沈清菡在晁宫正面前讨乖弄巧,所以只针对她一个人,再则,顾尚仪若是连殷穗蓉都针对了,岂不是说明她对娘娘您有所不满了,那样也太显眼了些。”
李馨宁一笑带过:“是么?”继续阖上了眼假寐。
由此可以看出李馨宁虽有“慧”字做封号,却只有小慧而无大慧,有《西江月》两阕,说她极是:
其一:
胜过六宫殊色,千娇百媚无双。一朝中选侍君王,恩宠谁人可挡!
阅尽人间繁景,空余遍体情伤。今时粉黛伴在旁,可忆咱俩过往?
其二:
妒恨一生无解,可怜枉自聪明。只知威重令能行,最是冥顽不灵!
都羡天家荣贵,难留一点真情。猢狲散尽始清明,半世凭担虚名!
从来大厦倾倒,都非是一日之功,若是地基打得稳,即使再大的震动也不会令楼倒屋塌,最可怕的是居于危楼而不自知,动荡、剧变往往只在一瞬间,可是却再也不能挺过去,不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站得高虽然看得远,可高高在上容易忘形,往往看不到自己脚底下的危险。
华阳宫,昕月殿。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史正跪坐在一个中年贵妇的身后,细细地为她梳理头发。
恪妃吴敬昭望着镜子里的憔悴容颜,叹了口气,她向来姿色平平、宠遇平平,若非仰仗着姑祖母是太皇太后,她也不能怀胎生子,更遑论是在这后宫占据一席之地了。
吴敬昭望向镜子倒映出的人影,对身后的陈云兮说道:“就这几个了?”
陈云兮顿了顿:“顾尚仪说,她倒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只是还要再看一看。奴婢也曾偷偷瞧过,生得倒有两分像先前的康端昌妃。”
吴敬昭颇有兴致:“裴嫣朵?如此说来,这倒是个可塑之材。”
陈云兮恭敬地应“是”,又附在吴敬昭耳边道:“听说,留香院里的那位有两个月没有换洗了。”
吴敬昭唇边笑意一凝,沉声道:“消息可属实?”
陈云兮很是肯定地道:“那个丫头全家都在楚王府庄子上当差,怎敢胡说?”
吴敬昭骨子里都透出了一股冷意:“这事儿,你觉得有几分像?”
陈云兮郑重地答道:“有八成准了,她从上回小产后就一直抑郁不振,慧妃那边儿又放出了风,说她是不祥之人,所以不能平安诞下龙嗣。失宠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复了宠,这回有了孩子,她自然会倍加小心,杯弓蛇影的,难免要藏着孕相,生怕别人害了去。”
吴敬昭冷笑道:“既然她喜欢藏着掖着的,那就永远也不要露出来了!云兮,你速速去办,注意不要露了马脚。”
陈云兮一滞,旋即不动声色地笑应道:“这是自然,谁知道她有了身孕?她自己怀过一回的都不知道,咱们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哪能注意得这么仔细?要怪就怪她身边的奴才,连自己的主子也照料不周到,主子身子有了不适,也不知道报上来,也不去请太医来看。娘娘日理万机,哪能连一个小小的承衣刀人都管得到?说来,就算保不住皇嗣,多半也要赖在她自己身上。”
吴敬昭满意地笑了笑,缓缓地拨动了手中的念珠:“阿弥陀佛,天可怜见的,接二连三地小产,也是她运道不济。回头等太医确诊了,你不要忘了从我的库房里挑些补品给她送过去,她自己有了龙胎不注重保养,难免别人要怪到我这个主位娘娘身上,若是被慧妃那头攻讦我别有用心,那我可就百口莫辩了。”
陈云兮垂下了头:“娘娘这是说的甚么话,宫里头谁人提到娘娘您不赞一句贤良淑德?哪像慧妃,只知一味严厉苛责下头的人,没有半点主位娘娘的风范。”
吴敬昭不觉唇角已微微翘起,偏还要矫柔造作地来一句:“这是甚么话?人家慧妃娘娘也是你能编排的?”
陈云兮何等聪明的人,哪里还看不出来吴敬昭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当即笑回道:“奴婢知错了,下回就算是实话,奴婢也不敢在背后议论慧妃娘娘了,谁不知道那个是最厉害不过的人呢,要让她的耳目听到了,奴婢焉有命在?”
吴敬昭睃了一眼陈云兮,也不怪罪,心情愉悦地道:“你还说?对了,可打听到了那王香君因何复宠?”
陈云兮和她主子一样,长年累月见不到皇帝,对于王香君复宠的关键,她比谁都要好奇。此刻迫不及待地答道:“听说前些时日,她往甘泉宫去得挺勤。”只此一句,陈云兮就停住了嘴,再不往下说了。
吴敬昭颇有些愤恨不平:“又是杜静妍那个病秧子在搞鬼?要不是皇上非要护着她!”话一顿,吴敬昭就住了嘴,又漫不经心地道:“我有点困了,要先睡了,今儿不用你守夜了,你自去睡罢。”
陈云兮伏侍吴敬昭睡下,并帮她掖好了帐子,走到外间低声吩咐宫娥们小心侍候,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了自己那间逼仄狭小的屋子,陈云兮有些怅然,三年多了,自己被姨母送进宫已经三年多了!吴敬昭对自己的打压自己不是不知道,可自己仍要尽心为她卖命,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利益罢了。
陈云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乌发蝉鬓,眼波横,眉峰聚,宛转蛾眉远山色,端的是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丰艳软润、仪容不俗,可就是这样一个美人,却被锁在这重重宫宇内虚耗青春,眼看新人进来了,自己还有多少机会获宠呢?
陈云兮何曾想为虎作伥?可她受制于吴敬昭,不得不为。她也嫉妒,自己出身容貌才干都不差,凭甚么旁人都能得到位份和宠爱,而自己却一直只是女史?满宫里数数,就自己这一个!
俗话说心苦久了人也跟着苦了,自然颇多怨怼,恰如《小重山》两阕词,批她就极为应景:
其一:
寂寞深宫长夜孤。竟夕人独坐,对残烛。愁多缘自不知足。聪明误,悔不应当初。望远处鹧鸪。倚帘空忆旧,甚孤独。好韶光尽是虛无。常怀苦,试问恨何除?
其二:
苦守宫车夜已黑。倚门人静看,载谁回。不觉天际露光微。谁解味,愁上更添悲。持黛自描眉。相思腰已瘦,不需勒。春风怜予入罗帷。魂飞远,梦醒坐船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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