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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吹笛到天明


  翌日晚间。

  乾元宫,仪元殿。

  上官彻正伏案批阅着奏章,麦色的一张脸上隐隐有了岁月的痕迹,眉间两道竖纹深深地锁着他的愁绪,常年习武令他看上去较为精壮。此刻他正为柱国上将军李然的一封请功奏折而犹疑不决,忽觉颈肩部位又有些酸胀疼痛,不禁拿手敲了敲。

  另有一双手见机得快,已经帮他按捏了起来,崩得极硬的肌肉瞬间放松了下来,舒服得上官彻喟然一叹。上官彻遂放下折子,问道:“刚刚季旌容进来跟你说甚么了?怎么你一脸为难的样子。”闻有道心里一突,直言道:“华阳宫来人,说承衣刀人王氏忽然腹痛,痛了两个多时辰,流血不止,太医到的时候已经小产了,两个半月的龙胎没保的住。”

  闻有道和季旌容是乾元宫的正副主管,是上官彻的心腹。

  上官彻把面前所有折子一推,仰首叹道:“恪妃啊......”

  闻有道默然不语,这些事情心知肚明即可,没必要宣之于口,尤其是这些话,做为奴才,他不仅不能说,更不能记住。

  上官彻眼里流出一滴清泪来,拳头紧了又紧,半晌才开口道:“着升承衣刀人王氏为正五品女御,赐补品若干,令她好生调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闻有道,这回朕不想再听到闲言碎语。”

  闻有道心中一紧,正色道:“奴才知道怎么做了。”

  上官彻复又问道:“宫里最近挑进来的备选女史如何了?”

  闻有道谨慎地答言:“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上官彻不悦:“你知道,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闻有道觑了一眼上官彻的脸色,才道:“寿山王府送进来的那个梁月皎品性纯良,这段日子看来,不像是个惹事生非的人。”

  上官彻闻言点了点头:“那就好,寿山王虽非帝胤嫡支,然而这些年一直勤于王事、忠心耿耿,这点面子朕还是要给的。回头别忘了提醒朕,封那个梁氏一个好点的位份。还有,乾元宫也要进人了罢?”

  闻有道答言:“正是,奴才已经嘱咐了顾尚仪,挑了些老实不认字的进宫,只是略嫌粗笨了些,不够伶俐。”

  上官彻满意地道:“粗笨些才好,不伶俐又有甚么打紧,忠心才最要紧,朕可不希望朕的乾元宫成了个筛子。对了,前几天偷看奏章的那个宫女审出来了没有?”眼里似有利芒一闪而过,语气里饱含杀意。

  闻有道神色一凜:“审出来了,是端禧郡主为了郡马的差事着急,趁着进宫时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之际,重金收买了那个丫头。”

  上官彻闻言松了口气:“命人拟旨,端禧郡主窥伺内廷、染指朝政,着褫夺封号、降级为县主,罚俸一年,以为申饬。郡马肖鸿内帷不修,外不能襄理朝政、内不能约束妻子,着剥夺所有官爵功名,令其归家自省。”

  闻有道暗暗记下,应“是”退下。

  季旌容轻手轻脚地进来,上官彻问道:“有甚么事么,进进出出的,也不嫌头晕。”

  季旌容跪下道:“回皇上的话,华阳宫的陈女史来了。”

  上官彻眼里露出一抹厌恶之色:“哦,她有说是甚么事吗?”

  季旌容跪在底下不能看到上官彻的表情,但伏侍上官彻多年的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上官彻话里的不喜之意,当即捏了捏袖子里的银票,收起了自己的小九九,中规中矩地答道:“陈女史她说是奉恪妃娘娘之命来给您送一盅补汤,现在还在殿外候着呢。”

  上官彻毫不在意地道:“朕不想喝汤,命她回去罢。”季旌容一顿,应“是”退下。

  上官彻讥诮一笑:“一边把人送到恪妃那儿,一边和乐昌大长公主姐弟情深,当旁人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呢!想要两头下注,也不看看朕允不允许!”

  陈云兮只道自己得不到位份和宠爱都因为吴敬昭和太皇太后的打压,殊不知她的姨母是楚王妃才是她最大的原罪。

  楚王上官肜是侯贤妃所生,但他却是太宗天佑帝最宠爱的姚宸妃所抚养,姚宸妃除有养子楚王之外,另有一亲生女儿乐昌大长公主上官胧,慧妃就是乐昌大长公主的女儿。姚宸妃宠冠六宫,楚王的气焰自然也越过了太皇太后嫡出太子、先帝仁宗孝武帝,后来天佑帝明确表示不会易储,姚宸妃又劝说天佑帝将自己的侄女配给孝武帝作太子正妃,她的侄女就是当今太后姚春波。

  姚宸妃究竟有多得宠,只看她死后天佑帝给她追封的那一长串封号就可窥一斑了,姚宸妃的谥号为“钦康敦惠慈敬元彰圣宸妃”,“元”、“圣”、“宸”都不是寻常人可用,结果全堆在了一个宠妃的头上。

  楚王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故而先帝既位后就一直防备疏离,更打压其母族和妻族侯家一系的官员。虽然历经了两代帝王的闲置,楚王更表现得渔色猎艳、荒唐无比,但上官彻对自己的这个叔叔可一点儿都不放心,对陈云兮更从不假以颜色。

  陈云兮为虎作伥,戕害嫔妃,这一切上官彻心里都有数,若非需要平衡,早就出手了。但他首先是一个皇帝,不可能时时关注后宫,所以,妃嫔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养大孩子,全凭她们自己的本事。

  季旌容又躬身进来回话:“皇上,奴才已经把陈女史打发走了。夜已深了,敢问皇上,今儿在哪儿安歇?”

  上官彻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清了清嗓子道:“去建章宫罢,好些日子没见勤嫔和枫儿了。”

  季旌容会意,躬身退下去,吩咐道:“快预备起来,皇上今儿摆驾建章宫。”

  建章宫,芳华殿。

  勤嫔郁馥芬领着女儿阳安公主上官枫候在殿外准备迎驾,少时,仪仗队到了建章宫,建章宫所有的妃嫔宫人都跪在地上,三呼“万岁”。

  上官彻下了御辇,直接弯腰虚扶了一把郁馥芬:“爱卿快起来罢,地上凉。”

  郁馥芬微带羞涩和喜悦,道:“皇上还没用消夜罢,臣妾命尚食局备了些膳食,您尝尝?”

  上官彻一笑:“好。”二人相携进了芳华殿。

  院子里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御见状,不无含酸地道:“有个孩子就是好,皇上想起了孩子,怎么会想不起孩子她娘呢。”然而说这些话并没有甚么用,这些品级低又无子嗣的嫔御是很难得到皇上宠幸的。

  郁馥芬伏侍上官彻净了手,预备伏侍着上官彻进膳时,上官枫道:“父皇,让母亲坐下和咱们一块儿吃罢。”

  上官彻看了郁馥芬一眼,郁馥芬虽感动女儿的体贴孝顺,但又害怕上官彻误会是自己教导上官枫如此说的,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冷汗都快下来了。上官彻笑道:“难为枫儿一片孝心,勤嫔,你就坐下罢。”

  郁馥芬谢恩坐下,一时饭毕,郁馥芬又殷勤起身为上官彻盥洗,又接过宫娥手中的茶杯奉于上官彻。上官彻接过,呷了一口赞道:“好茶!”

  郁馥芬登时喜得无可无不可,道:“白苓,替我赏那个泡茶的丫头。”

  白苓应声退下。

  上官彻颇有几分尴尬,他都有两三个月没来过建章宫了,刚才那句不过是在没话找话说罢了。谁知郁馥芬竟会喜成这样,倒令上官彻不知该如何接口了,只好不停品着茶。

  上官枫机警地笑道:“父皇,儿臣刚刚学会了一首曲子,让儿臣吹给您听罢。”

  上官彻恰如得了及时雨一般,笑道:“好,那父皇就听听咱们枫儿的仙乐纶音!”

  郁馥芬也高兴地吩咐道:“白芷,快去把公主那根紫竹笛拿来。”

  白芷应声而去,少时拿过紫竹笛来,上官枫娴熟地吹奏了一曲《渔舟唱晚》。

  上官彻和郁馥芬听得频频点头,一曲既毕,上官彻向郁馥芬赞道:“枫儿的笛子吹得很好,都是随了你了,朕记得,你年轻时候就吹得一手好笛子。”

  郁馥芬又是羞涩又是骄傲:“枫儿的师傅教得好。”

  上官彻眼里笑意加深:“师傅教得尽心,你这个母亲更教得好。”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郁馥芬容长脸蛋,眉如柳叶,颊染桃花,眼尾上挑,目光柔和,一对梨涡浅浅,未语笑先启。她一步三摇地向上官彻走过来,鼓鼓的胸臀,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大腿,腻白的肌肤,橙色的灯光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愈显美艳。紫红色的宫装衬得她高贵而又妖娆,玉色的绣花鞋紧紧裹住她那双小巧的纤足,指上的蔻丹更凸显了一双柔荑的美妙。郁馥芬虽然二十大几岁了,但她保养得宜,更多了一分年轻女子所缺乏的独特韵味。

  乳母识趣地把上官枫带了下去,一夜旖旎,月儿也羞得躲进了树梢。

  翌日清晨,郁馥芬伏侍上官彻穿戴、盥洗,上官彻微笑着附在郁馥芬耳旁道:“回头来你这儿用早膳。”

  郁馥芬帮上官彻整理朝珠的手一顿,胀红着脸羞道:“臣妾知道了。”

  上官彻亲昵地捏了一下郁馥芬的脸颊,笑着转身走了。

  郁馥芬红润的双颊还留有一丝余味,虽则还有依恋,但她不是容易被男女情爱冲昏了头脑的人,迅速恢复清醒的她对身旁的侍女说道:“白苓,传话出去,告诉我父亲和大伯,市舶司最近想法子多征点海关税,再多多号召那些跑船的商人们为国尽忠。户部缺银子了!”

  刀切豆腐两面光!郁馥芬乃宫里头一等世故圆滑之人,自然不会会错上官彻的意思。床笫之间,鱼水之欢,本是尽情尽性、水到渠成的敦伦人常,却被上官彻做成了一种交易和拉拢的手段,这也不知是上官彻的悲哀还是郁馥芬的不幸了!

  郁馥芬既看得通透却又总忍不住执迷不悟,明智和沖动恰如两个小人一般反复来回拉扯着她,令她总是不能坚定地明哲保身。《永遇乐》二词说得极好:

  其一:

  宫锁春秋,数年寒暑,星转逐月。擅弄风情,谄颜婉转,满腹皆经略。悠悠一荡,黄梁梦断,残日洒金融雪。泪涟涟,枫红永艳,任他花开花谢。

  筵席有散,痴人空对,一地篆香冷屑。泪浥鲛绡,蛩声鸣怨,秋露颓宫阙。锦绫空挂,幽冥路远,惨惨戚戚悲切。眼波横,无常空叹,梦觉遽灭。

  其二:

  禁苑楼空,朱门漆落,枫惹铜绿。倦客知归,茫茫不舍,梦断惊魂去。灾消难满,悬悬后事,此恨又同谁叙?荡悠悠,横笛一曲,笑说欢颜无虑。

  弦弾锦瑟,陂塘别浦,篆墨金猊笑语。筵庆连连,好花挼尽,空看谁折取?浮云无定,夜裁新月,黯涩凄凄心雨。凭谁问,凝噎不语,当年初遇。

  午后,郁馥芬领着上官枫往御花园去逛,肩舆行至长街,就听白苓说道:“娘娘,恪妃和慧妃的肩舆在咱们后头呢。”

  郁馥芬微觉讶异:“她们俩怎么到一块儿去了?赶紧让到一边,请两位娘娘先行。”郁馥芬和上官枫的仪仗迅速避到了一侧。

  恪、慧二妃的仪仗赶了上来,上官枫乖巧地喊人:“恪妃母安好,慧妃母安好。”

  “真乖。”李馨宁笑赞一句,又问郁馥芬,“郁姐姐和阳安公主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郁馥芬答道:“我带枫儿去御花园逛逛,两位娘娘去哪里?”

  李馨宁拉了拉斗篷,闻言笑道:“巧了,我和吴姐姐也去御花园散心,一起去罢。”郁馥芬自然是满口答应。

  吴敬昭满面笑意,似是漫不经心地羨道:“生个女儿就是贴心,多会向着亲娘啊。不像我的构儿,木愣愣的,一点也不懂得体贴我。”

  郁馥芬最恨别人拿自己女儿做伐子,此刻她当然不会单纯地认为吴敬昭是在拉家常、说育儿经,登时笑盈盈地回道:“女儿福总享不了几年,不抵儿子,将来娶个媳妇回来,吴姐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李馨宁不耐地打了个呵欠,吴敬昭斜睨了她一眼,见鱼儿不咬钩,只好亲自披挂上阵:“看妹妹说的,枫儿就在你旁边呢,也不怕她吃醋。”

  郁馥芬不软不硬地回道:“瞧吴姐姐说的,她虽小却识大体,哪会为了这些有的没的和自己兄弟争风吃醋?昨儿王妹妹的孩子没了,今儿乳母说给她听,她还难过得不得了呢,所以我才带她去御花园逛一逛,好散散心。”

  吴敬昭脸色变了几变,未及开口,便被李馨宁抢了先:“枫儿真是个好孩子,小小年纪就懂得孝悌大义,将来一准错不了,郁姐姐教得好。早上我们格儿听说了这个消息,也伤心得不得了,连饭都没有吃下去。这事儿发生在华阳宫,姐姐和构儿一定更难过罢?”

  吴敬昭狠狠掐了下掌心,勉强笑道:“可不是,构儿还陪着我哭了好一会子呢。”

  李馨宁以帕掩唇吃吃笑了起来:“构儿可真是多愁善感呢,姐姐该多让构儿接触前朝才是,十一岁的少年郎了,总困在后宫像甚么样子。”

  吴敬昭恨得咬牙切齿,险些咬破了舌尖:“有劳妹妹关心咱们构儿了。”

  李馨宁摆摆手:“不值甚么,姐姐何必言谢?我也是构儿的母亲,关心他也是我应当应分的,更遑论皇上和太后把后宫这一大摊子事都交给了我,我就更要尽心尽力了。”

  吴敬昭一噎,索性也不和李馨宁理论,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宫里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没办,恐怕底下的人办差不力,还是我亲自回去坐阵为好,恕不能相陪了。”

  李馨宁和郁馥芬笑道:“吴姐姐有事就先去忙罢,逛园子又不是甚么要紧的事,下回再约也使得!”

  吴敬昭不大自然地笑着:“那就恕我先告辞了。”

  以吴敬昭的城府,做了自然不会害怕,但李馨宁和郁馥芬却误打误撞地提醒了她,孝悌可是皇子必备的品行。她对宋王上官构一向保护过度,又因着害了人心虚,自然不会将王香君小产一事告诉儿子,此刻更担心儿子做出甚么不妥当的事,传到上官彻耳朵里,那上官构本来就稀薄的宠爱恐怕会一丝不剩。

  吴敬昭俯下身子轻声问陈云兮:“我今儿仿佛听构儿说下了课要约人去打马球,是不是?”

  陈云兮也想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奴婢也想起来了,早膳时宋王是这么说过,王女御刚刚小产,宋王若在此时玩乐,恐怕......”

  吴敬昭焦急地道:“你快点去把构儿叫回来,就说我吹了风,有些着凉了,快去,快去呀!”陈云兮不敢耽搁,又叫了两个小太监,快走着就往皇子宗室读书的文和殿而去,幸而陈云兮去得及时,在上官构呼朋唤友欲出门时就将他骗回了华阳宫,不然本就对吴敬昭不满的上官彻一定会借题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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