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销愁斗几千
殷穗蓉一径回了朝华宫,气呼呼的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干脆趴伏在床上大声哭泣了起来。后脚跟着进屋的龚素素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之色,走到脸盆架前打湿了帕子,拧干了递给殷穗蓉。
殷穗蓉抽泣着问道:“你不是和沈清菡好去了吗?她还夸你了,跟你比起来,我就是那不识好歹的浑人!”
龚素素不耐,仍是放柔了声音哄劝道:“咱们俩一个屋子住着,你还不知道我吗?那沈清菡心思歹毒,她夸我也是没安好心,她憋着劲儿在挑拨离间呢。拉一个打一个的,自以为有多聪明,孰不知,她那点小心思路人皆知!姐姐一时恼了,未加思索便上了她的当,可千万不能认真,要不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那样就太便宜沈清菡了!”
殷穗蓉撑着坐了起来,目露恨色:“你说得对,咱们不能起内讧,那样就太便宜沈清菡了。素素,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样才能整到那个沈清菡?我不服气,我一定要扳回此局!”
龚素素故作出为难之色:“沈清菡在帮太皇太后抄经,咱们若是对她出手,不管成与不成,这干系咱们可担不起啊!”
殷穗蓉抚额怒喝:“我要是有办法,还找你做甚么?一点用也没有,还不快想!”
龚素素对张丽婕的容貌也颇为嫉妒,凑上前附在殷穗蓉耳边道:“整不了沈清菡还整不了她身边的人吗?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叫她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殷穗蓉来了兴致:“哦?快说快说!”
龚素素诡异地冷冷勾了唇角:“姐姐是有大志向的人,自然也有大福气,可要是被甚么绊脚石绊走了这大福气,姐姐的心愿可就落空了。”
殷穗蓉心内着了慌,也顾不上旁的了,急忙抓紧龚素素的手,一迭声问道:“谁是绊脚石?为甚么我的心愿会落空?我不要!怎么除掉那个绊脚石?你有没有甚么好办法?”
龚素素暗自得意,面上不显,沉声吓唬道:“姐姐生了个美人胚子,若无大造化便是暴敛天物,可有个人单论容貌就比姐姐强出了不少,姐姐就一点儿不忌惮她吗?劲敌么,除掉一个少一个。”
“张丽婕!”殷穗蓉脱口而出,俄然又狐疑地盯了龚素素看着,“那你呢?又为了甚么这么帮我?你有没有也把我当成劲敌,意欲除之而后快!”
龚素素有些惊慌,垂下眼眸不敢和殷穗蓉对视,故作镇定地道:“姐姐还不知道我,我容貌、家世都稀松平常,连字都不识几个,在这一拨里我算是垫底的,更遑论同姐姐这等人材相比了。我还算有自知之明,说岀来不怕姐姐笑话,奢望是有一点儿,但也仅仅只是奢望罢了。我人生得粗笨,勉强被选进来已是侥幸,将来还不知道会被派上甚么差事呢。等到将来姐姐飞黄腾达的时候,我呀,就学蚂蟥叮住鹭鸶脚——几下子都挣不脱了,只管缠着姐姐封我个女官儿做罢!”
龚素素奉承得极为巧妙,前文已经提过,只有嫔位及嫔位以上的主位娘娘才可以使用女官,而能够插手女官升迁的,必定只有如慧妃那样既得宠又掌了实权的才行。果然,殷穗蓉被奉承的眉开眼笑,骨头轻得把甚么都忘了。可叹殷穗蓉灵光一闪的聪明,也终究被龚素素糊弄过去了。
殷穗蓉忘形地乐了一阵,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拍了拍红透了的俏脸,复又想起前事,面上愉悦之色尽去,眼底浮出了一抹阴刻狠毒来,冷笑一声:“素素,你刚才说,你有办法除掉张丽婕,是甚么办法,你快告诉我。”
龚素素瞥了一眼殷穗蓉脚上的珍珠鞋,意味深长地笑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就看姐姐舍得还是不舍得了?”
殷穗蓉满面心疼地看了一眼鞋子,犹疑着道:“这是我的新鞋子,上脚才两天,换别的不行吗?”
龚素素对殷穗蓉更鄙夷了,当下只含笑不语。殷穗蓉迟疑半晌,神色复杂地脱下鞋子,咬了咬牙对龚素素道:“一双鞋罢了,等我当了娘娘,甚么没有?以后,我一定会有很多比这还好的鞋子,一定的!”
龚素素脸色平静:“当然,姐姐是有大造化的人!”
这仿佛给了殷穗蓉极大的勇气:“对,我是有大造化、大福气的人!我一定能当上娘娘!大师说的一定没错!我是慧妃娘娘的远房亲戚,我一定会像她一样的!”
龚素素睃了一眼有些魔怔了的殷穗蓉,压下讽笑,拎起一只鞋猛地用力一把扯落了珍珠,将散落在青石板砖上的珍珠一一收到托盘里,又拿掉一颗。殷穗蓉就愣在那儿看她动作,半晌方问道:“这样就行了吗?可如果薛幼仪她们帮张丽婕把珍珠赔偿给我怎么办?”
龚素素胸有成竹:“直接索要珍珠当然不行,姐姐大可以借机发难,我这儿再唆使聚集一干姐妹,大家一齐说她偷了珍珠,说她见薛幼仪和沈清菡出身富贵才故意攀附,话怎么难听怎么来说,定要勒逼她出去把这颗珍珠找出来才成,不许她人帮着赔付!张丽婕家精穷,怎么可能赔得起珍珠?届时自然会出去找,可珍珠在我们手里,回头把它研成珍珠粉,她又上哪里找得到?姐姐再去顾尚仪那儿告她,她肯定要吃挂落。”
殷穗蓉皱眉:“可是,我还是想把她撵出宫去,光这样也太便宜她了!”
龚素素斜了殷穗蓉一眼:“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咱们就把起事的时间定在宫门落钥前,那时候沈清菡在尚仪局抄经书,剩下个薛幼仪笨嘴拙舌,郭碧琴和她们三个又不是一条心,张丽婕小门小户出身又胆怯懦弱,咱们一吓唬再一激将,不愁鱼儿不上钩。朝华宫离龙啸凤吟尚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一来一回她肯定不可能在宫门落钥之前回来,愈时不归可是犯了宫规呀。她可不像沈清菡,打着为太皇太后抄经文的幌子,彻夜不归都没事。咱们使点银子,买通守门的太监,横竖叫她在宫外头冻一夜就是了,天黑好睡觉,有谁惦记着她没回来呢。龙啸凤吟那地方,白天去呢,龙吟细细、凤尾森森,自然是个好去处。晚上呢,又冷又黑,风呼呼地刮着竹子,想想都叫人害怕!不冻出一身病来也准得吓出一身病!愈时不归,再加上有偷盗的嫌疑,如果再成了个病西施,谁还敢留她在宫里!姐姐不就得偿所愿了!”
殷穗蓉这才志满意得地拍拍龚素素的肩膀:“妙!好极了!就这么定了。”
龚素素这一献计不仅成功地除掉了张丽婕,还阴差阳错地算计了殷穗蓉一把,踩了殷穗蓉一头得以上位,于龚素素而言,也可称得是意外之喜了。
是日晚间,殷穗蓉披了件大毛衣裳就冲进薛幼仪她们的屋子来,劈手将一只鞋和一匣珍珠砸在张丽婕身上,张丽婕呼痛,似是没有从这场急剧陡生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就这么披头散发地震惊望向殷穗蓉。
薛幼仪最先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仪态了,一把扯过张丽婕护在身后,怒喝:“殷穗蓉,你又发的哪门子疯?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殷穗蓉嗤笑:“王法?张丽婕踩坏了我的鞋,还不许我来找她算帐么?薛幼仪,我劝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仔细把你自己也拖下水!”
薛幼仪见了散落满地的珍珠也不由一怔,到底己方这边理亏,薛幼仪也不好再硬气下去了:“缺了多少?我赔给你?”
殷穗蓉冷嗤一声,不理薛幼仪,扭头冲张丽婕恨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会总想着缩在旁人后头罢?”
张丽婕胀红了一张脸,泪汪汪地支吾道:“委实赔不起,我明儿去御花园里找找看罢,若是找不到,我再想法子赔给你。”
殷穗蓉声音陡的拔高,尖刻刺人:“明天再去找?黄花菜都凉了!不行,你现在就得去找回来,不然这事儿没完!”
薛幼仪不悦:“宫门就要下钥了,这么点儿时间往哪儿去找?外面这么黑,御花园又大,一颗珍珠怎么找得到?明天再去也耽误不了多少事,实在找不见,我赔你一颗就是了。”
殷穗蓉尚未还嘴,后面跟过来的几个女子就抢上前帮腔道:“殷姐姐好好的一双新鞋,都叫张丽婕使坏踩成这样,人家殷姐姐大度,不让她赔,就是让她找回珍珠而已,还这么着推三诿四的!”“说不定是她偷了藏起来了,又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好哄了薛幼仪替她出头。”“怪不得我说呢,总是缩在薛幼仪和那个沈清菡后头,原是打了这个主意!”
张丽婕急忙辩解:“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的。”奈何她本不善言辞,又哭得下气喘不上来,如何辩驳得了殷穗蓉这一干刁钻之徒?若是柳珍珍在此,出身市井的她撒泼讲理都来得,便是不占理还能讲出几分歪理来,打一开始,柳珍珍一定会睁眼说瞎话地把事儿都推到殷穗蓉身上去,毕竟鞋子在龙啸凤吟时可还没坏,赖帐后再歪缠着理论,拖时间也能拖到宫门下了钥。奈何薛幼仪和张丽婕都是老实人,一见鞋子坏了,下意识地就认为是张丽婕踩坏的,理亏之下难免失了先机,就任由殷穗蓉摆弄了。这也是龚素素拿捏人心拿捏得太恰如其分了,挑了一个绝佳的时机,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殷穗蓉这边。
龚素素如一条吐信的毒蛇一般躲在阴暗一角,冷冷的目光扫了一圈屋内众人,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有些人,有娘生没娘教,也难怪了!”
张丽婕恨恨地一瞪龚素素,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就冲出去了。郭碧琴目瞪口呆:“乖乖,常听人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但她可是比兔子还胆小的人呐!”薛幼仪神色复杂地看着龚素素一眼,心下揣测着,龚素素说这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殷穗蓉见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得意洋洋地一瞟薛幼仪,见薛幼仪不理自己的挑衅,这才无趣地领着几个少女转身走了。
园内各处,帐舞龙蟠,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
泊梦舫里设一圆桌,上放了几样小菜,上官彻和李馨宁对坐,身后侍女为二人斟满一杯酒。另有盛服浓妆、韶颜雅容的一班伶人上来。李馨宁递过清单笑问:“皇上想听些甚么?”
上官彻扫也不扫一眼清单,随手递还给李馨宁:“云妤,朕一惯不爱在这上头留心,你看着点罢,朕都依你便是。”云妤是李馨宁的小字。
果然,李馨宁一听上官彻如此说,登时喜得无可无不可,笑道:“那就命她们随意拣了新鲜曲儿来唱?”见上官彻点头,这才吩咐那群女伎道:“只管拣拿手的来唱便是。”
女伎们起身应“是”,于是,室内管弦齐奏,笙箫笛埙和鸣、琴瑟琵琶共弹,声乐悠扬,女伎的浅浅吟唱清婉动人,不比升平署惯常的靡靡之音,也不比司乐司的庄重肃穆,的确新鲜。另有一班女伎,自外飘入舞池,随乐起舞,动作多是由淘米、放牧等演化而来,不比宫中的轻歌慢舞优雅,别有一番活泼情趣。
上官彻点头:“虽不比宫中的好,但有一股子野意儿,颇为自然新颖。”
李馨宁顿觉喜欢,吩咐道:“白鹭,回头厚厚地赏赐她们。”白鹭出列应了,李馨宁又道:“今儿格儿不大高兴呢!”
上官彻奇道:“今儿这么多人给他做生日,他小人儿家家的,还有甚么不满足?”
李馨宁故露一抹忧愁:“可是,今儿太后和皇后都身患沉疴,未能列席,太皇太后也托病不来,他小人儿家家过生日,自然希望长辈们都能来的,如今却,唉!臣妾才干不足,如今打理宫务也委实忙不过来,再加上阅选一事,渐感吃力,不若请恪妃姐姐过来帮衬,这样恪妃姐姐高兴,太皇太后也就高兴了,想来不日就能痊愈。”
上官彻眸中厉芒一闪:“恪妃不懂事,你不要学她!”
李馨宁心中一喜,又故作迟疑道:“新人入宫,自当添丁,本是喜事,可恪妃姐姐那样一说,倒显得我是个心眼小的了!您膝下三子一女,如今构儿和格儿悉皆受封为王,皇长子年岁也渐长,您看是不是也封他一个爵位?”
“这事儿不必再议!朕心中自有决断。”上官彻有些不喜,重重搁下了酒杯,复又疑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些甚么?”
李馨宁正色道:“如今朝堂上为了立储之事争论不休,臣妾虽在后宫,却也听说了一二。东风和西风,总有墙头草愿意去靠,倒对我治理后宫有了不少掣肘。”
上官彻目露赞许:“云妤,你能对朕吐露心声,朕很高兴。不过储君事关社稷,朕不能不慎重,这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草率定夺。反正日子还长,慢慢看罢。你们可还有甚么新曲儿么?”
恰巧这一班女伎舞乐已完,故上官彻有此一问,一个女伎抢在班主前头讨好地媚笑道:“妾身正编了一首新曲儿,只恐村俗俚语上不得台面,污了皇上与娘娘圣听。”
上官彻一笑:“这又何妨?你只管唱来!”
那女伎调拨了几下筝,一口软糯的吴地口音唱道:“三更那个月儿明,风动那个鹊儿惊。咿儿个喂,檐下挂风铃,树旁池水清。好一对冤家终身定,难叫负了卿卿。咿儿个喂,堂上满地金,笏板支窗棂,凭担了个冨贵虚名儿。噫,郎心如何冷似铁,到底还是负了卿卿!”
上官彻有了几分醉意:“好!赏!”说罢有些站立不稳地起身,闻有道和李馨宁忙搀住了,上官彻摆手:“朕岀去散一散,醒了酒再去你那儿。”
李馨宁有些担忧:“才吃了酒,受了风头疼可不是闹着顽的!多派几个人跟着罢。”
上官彻拍了拍李馨宁的肩膀:“不用,闻有道跟着,你还不放心么?”言毕偕闻有道自去了,李馨宁呆坐一会,终是先回了宁秀宫。
夜晚的御花园并不如白天那般热闹。
此时天地同寿里的大宴已散,各妃嫔并偕同而来的宫娥太监大多散去,偶有几个留下来“散心消食”的也不会往龙啸凤吟这等僻静处来,再则,皇帝和慧妃还在泊梦舫小酌呢,纵有胆大包天的想截慧妃的胡也不会这时候候在外头吹冷风、做无用功。是以,张丽婕仪容不整地跑到园子里来,也没撞上几个人。大冷天的,也没几个人愿意出来寻不自在,许多奴才都情愿躲懒,对自个儿的差使尚且敷衍了事,更不愿去管张丽婕的闲事了,撞见了顶多骂俩句,反正冷宫离御花园尚远,宫里也不可能出现刺客。
染翠阁里,萧怀山本就不是个老实人,此刻无人拘束就和脱了疆的野马一般,再则,看守屋子的一众太监都知其身份,各个都争相曲意奉承,叫萧怀山不觉飘飘然起来。萧怀山本就有个好赌的毛病,平时碍于宫规森严,又有干爹约束得紧,这才勉强收敛了些,此刻大家都纵着他,不免纠集了一干太监宫娥打牌九掷骰子起来。
萧怀山赌技不行,赌品也不甚佳,其馀人等纵使想借赌牌之机送银子巴结,也不可能令萧怀山把把都赢。一个赢了萧怀山银子的小太监苦着脸,捧着银子想还给萧怀山,萧怀山阴着脸觑了那小太监一脸:“这又是何必?打牌么,本就有输有赢,你们先打着,杂家出去透透气。”话音落地,人已出了染翠阁。
张丽婕惦记着落钥的时辰,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过去,萧怀山借着附近几间屋子透出来的灯光勉强见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移过去了,登时吓得瘫软在地,口张了张,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好容易回了魂,觉得身子能动弹了,爬起来又觉得刚才的举止实在丢人,庆幸周围无人看见,自言自语道:“哎呦喂,我可不能是活撞了鬼罢?不对,就算是鬼也是不吃人的鬼,我怕她作甚?估摸着是哪个讨债鬼出来捣乱,哼,敢吓唬你萧爷爷,看杂家也吓你一吓。”想了想,见这儿僻静无人,索性去了头上的笼冠,将头发打散,也跟着去了龙啸凤吟。
张丽婕虽冻得瑟瑟发抖,但仍是认认真真地弯腰在找珍珠,萧怀山见是一个女子,促狭之心顿起,也不露面,只管将周围的竹子狠狠揺动,人也披散着头发到处跑动。张丽婕本就胆小,一时的冲动褪去,难免就有些后悔害怕,听见竹子晃动出声,四顾张望,见一个影儿飘来飘去,立即吓得闭眼尖叫了起来,甚么珍珠、甚么殷穗蓉,全叫她拋过脑后勺去了,连方向也不辨,撒开脚丫子就往竹海深处跑了过去。萧怀山暗忖:“漫漫长夜,闲着也是无事,不如再吓你一吓!”也跟着跑了过去。
穿过竹林中甬路,竹海深处有座昀安宫,说是宫殿,也没多大地方,反而地处僻静又与竹海相邻,别有一番清幽韵味,曲折的鹅卵石路,一侧还有小水塘,前后两进房舍,灰瓦白墙,里面合着地步打了床几椅案,殿内正中一座紫铜走兽足香炉,冉冉轻烟飘起,扑面一阵热气中带着宁静馨香,勾得人眼睑缠绵了起来。
昀安宫本有两三守屋子的宫女,不过耐不住这边冷寂,又都是年少贪玩的年纪,见染翠阁那边一帮人赌牌,也溜过去凑热闹了。张丽婕见这宫室明亮雅致,脚下早似踩在了云端上,轻飘飘的又有几分不可置信,只拿这当美梦一场,再也顾不上其他。阵阵困意袭来,她掩口打了个呵欠,见内里一张千工拔步床做工精巧,拨开帐慢走了进去,看到床上铺盖整齐,不敢躺上去,盘腿坐在脚榻上倦倚着床柱就昏睡过去了。
萧怀山陡觉无趣,转身欲走,却见穿着一身常服的上官彻在闻有道服侍下往这边而来,萧怀山悚然一惊,河狭水急,人急计生,他眼咕噜一转,就朝拔步床后一藏,欲待上官彻二人走了之后再作计较。
香炉中焚的正是安神香,上官彻今晚酒水饮得多了些,偏又有些神伤,闻有道觑其脸色,小心翼翼地建议道:“皇上不如去床上躺一会儿罢,刚吃了酒就吹冷风,歇一会儿也精神点。”
上官彻抚额,点头赞同道:“也好。”
闻有道遂搀扶着上官彻往拔步床上安置,见张丽婕倚在床柱上睡觉,张口欲斥,上官彻拦在前头开了口:“小丫头偷个懒,就不必计较了,等她醒了让她回去睡吧。”
闻有道看了一眼张丽婕,复道:“皇上仁慈。”遂也不再理论,亲自伏侍着上官彻往床上躺好,又掖了被角,这才躬身退了出去,盘腿坐在拔步床外的地上阖目假寐。
张丽婕好梦正酣,睡到半夜惊醒了一次,直把昀安宫当成了朝华宫,半梦半醒间还有些糊涂自己怎么掉地上了,又爬上床掀了被子去睡。
酒是色媒人,况筵席上又有不少滋补之物,再被屋内暖气一熏,上官彻体内颇有些燥火,张丽婕钻进了被子,上官彻梦中亦觉热气上涌,一把抱住了张丽婕。及至裂帛的清脆声音响起,二人尚未完全转醒。张丽婕蹙起一对秀气的蛾眉,扭动着娇躯十分不安,及至一侧鸽乳被咬,张丽婕方才惊醒,惊呼一声推拒起埋在自己身前的男子来,上官彻低吼一声,一下就反剪住了张丽婕的双手,张丽婕哭泣着哀求,却仍是被撕裂的痛苦给弄晕了过去。上官彻大动一阵,伏在张丽婕身上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手上犹自捻着张丽婕的一缕秀发,口齿缠绵间溢出了两个字。
萧怀山躲在帐后听了个一清二楚,虽不知道这人是谁能叫皇帝惦念不忘,但也知道皇帝的秘密绝非自己一个小宦官可以说长道短的,故而思量一番就打算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天际露岀了一抹蟹壳青色,张丽婕醒来,恪酢醍懂地看见身旁的男人,恍惚间忆起昨夜之事,更觉羞愤,然而她也不是个有血勇之气的人,到底不敢赴死,也只有咬牙穿好衣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飞奔回去。
闻有道抬了抬眼皮,觑了张丽婕远去的身影一眼,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呵欠起身。在他眼里,张丽婕就是爬床的宫女,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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