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肠断未忍扫
柳珍珍半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撑着勉强睁开打架的上下眼皮摸到床边,两条腿一蹬踢掉了鞋,一把掀开被子合衣欲眠,半仰着拆了发髻,朦胧间见一个人影坐在薛幼仪床上,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柳珍珍定睛一看,抚胸微嗔:“姐姐这么晚了还不睡?倒吓了我一大跳!”
薛幼仪眸中尽是水光,沉声道:“张妹妹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柳珍珍骇然,一骨碌坐起身来,疑惧不定:“这么晚了,她不睡觉,去哪儿了?谁让她出去的?”
薛幼仪更是担忧,咬牙恨道:“能是谁?除了殷穗蓉那个泼妇,谁又会大晚上借题发挥,为了一颗劳什子破珍珠将人赶出去!天这么黑,上哪儿找去?”
柳珍珍闻言颇为愤慨:“一双破鞋,至于么?要是她岀了甚么事,我就去和殷穗蓉算账!她怎么有胆子一个人出去呢,姐姐就没拦住她?”
“龚素素说她有娘生没娘教,她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见柳珍珍仍旧有些疑惑,薛幼仪解释道,“张妹妹自小没了亲娘,如今这个,是她的后母。”
柳珍珍顿悟,想起张丽婕那些老气陈旧又不大合身的衣服,当即有些讪讪,遂提议道:“如今宫门都落了钥,守门太监等闲不会开门,只怕张妹妹回来了也进不来,咱们不如拿些细软与那太监,再求个情,托他代张妹妹留个门?”
薛幼仪眼睛一亮,从妆奁匣子里拿出一对没甚么特殊之处的赤金八宝镯子,裹了件外套就偕柳珍珍去找那太监说情,待得了个准信,二人才回了屋子,只是一颗心终究悬着,二人相对而坐枯等,时间越发难熬。
天际露微光,薛幼仪靠在柳珍珍身上低泣起来,柳珍珍一怔,亦有些绝望:“卯时的梆子都响过了,她是不是被巡夜的侍卫抓起来了?”
郭碧琴酣梦正醒,翻了个身揉揉眼睛问道:“她还没回来么?”
柳、薛二人俱有些迁怒,都充耳不闻,郭碧琴见无人睬她,自讨了个没趣,便起身穿衣下床。恰在这时,张丽婕推门而入。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围过去,薛幼仪心细,见张丽婕衣衫不整、双眼红肿,便知张丽婕这一夜在外头吃了大苦头,遂体贴地柔声道:“今儿歇一歇,我帮你向顾尚仪告个假。”
张丽婕吃了大亏,又惊又怕,人本有些呆呆的,听了薛幼仪这一句,登时“哇”地一声伏在薛幼仪身上大哭。薛幼仪拍拍她,温言劝道:“找不到就算了,我帮你赔一颗,还她就是了!”
张丽婕哽咽难抑,沙哑着声音泣诉:“薛姐姐,我活不得了!”
如平地一声惊雷,薛幼仪先是一震,和柳珍珍对视一眼后强笑道:“不过一颗破珍珠罢了,我家多着呢,不值甚么钱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柳珍珍也劝道:“就是,不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就钻起牛角尖来,谁要是再敢说三道四,我们帮你出头!”
张丽婕抬起头轻摇了揺,面色惨白:“不是的,我昨天去龙啸凤吟,风呼呼地刮,我实在害怕得不得了,就躲到昀安宫去了,我睡着了,后来有一个男人,我甚么都不知道,我甚么都没了,我活不了了!”又伏在薛幼仪肩上撕心裂肺地大哭。
薛幼仪大吃一惊,也没了主意,跟着哭了起来。柳珍珍见状不像,焦急地一把扯开二人,抓着张丽婕问道:“男人?宫里哪来的男人?他长甚么样?穿甚么衣服?他知不知道你是谁?他留了甚么东西没有?”
张丽婕痛苦地闭上眼睛,急欲挣脱柳珍珍的钳制:“我不知道,我不认得他,求求你,不要再问了!不要问了!”
柳珍珍遂和薛幼仪商量道:“宫里都是太监,除了皇上就是侍卫。侍卫巡夜值班都是成群结队的,不能独自擅离,想必不敢奸污宫中女官。皇亲贵胄虽可往来禁宫,但一般为了避嫌不会随意走动。可以留宿皇宫的男子除了皇上就是燕王,龙啸凤吟在御花园,昨儿皇上和慧妃为给齐王庆生也在御花园设宴,而且他们并未邀请诸王列席。看来,昨夜那男子不是皇上就是燕王了,你可曾看见那男子模样,他多大年纪?”
薛幼仪和郭碧琴也看向张丽婕,张丽婕环臂,瑟瑟发抖:“大约三十多岁,好像还有一个太监跟着。”
柳珍珍和薛幼仪对视一眼,薛幼仪去了几分忧色,喜道:“有太监服侍,那一定是主子!当今圣上是壬子年生的,算起来也有三十来岁了,燕王才二十不到!昨夜御花园设宴,嫔妃都去了,侍卫们一定不敢胡乱走动,而燕王即使留宿宫中也不会去昀安宫那么偏的地方,听说他一般都住在鲤跃居,那儿离御花园隔着大半个后宫呢!”
柳珍珍沉吟:“咱们也不可能见到皇上,也不可能窥伺帝踪,为防万一,咱们再去打听一下燕王的行踪,或是昨夜有没有其他亲贵王爷们留宿宫中。再则,昀安宫即使没有人居住,总有看屋子的人罢,咱们再使银子问一问,确认一下。不过,依我看来,大约有八成准了。”
郭碧琴死死看了张丽婕一眼,掩下嫉恨之色媚笑着奉承道:“哎呀呀,看来我们这屋子里要出一位娘娘啦!怪道我说呢,昨夜灯花爆,今早喜鹊叫,原来是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儿啊!”
柳珍珍微感不适,睨了郭碧琴一眼:“你快点去打水梳洗罢,看待会儿要迟了!”
郭碧琴愤愤,薛幼仪猜到柳珍珍是想支开郭碧琴,也帮腔道:“还不快去,你梳洗一向慢得不得了,迟到了可怎么好?”郭碧琴羞恼不已,佯作无知低眉一笑,捧着盆一径出去了。
柳珍珍见郭碧琴出去,才低声说道:“我昨儿在尚仪局,听见一个司闱司的女官偷偷来找顾尚仪,我竖着耳朵听了只言片语,如我所料不差,昨晚应该是慧妃侍寢。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皇上,那就是往死了得罪慧妃。”
不提薛幼仪和张丽婕如何惶惶,躲在门外偷听的郭碧琴心内却另有一番计较:“我和那张丽婕也算不得交好,就算她翻身做了娘娘,我也不见得有甚么好处。况且她还得罪了慧妃,将来能不能出头还两说呢。对啊,慧妃!”灵光乍现犹如醍醐灌顶,郭碧琴把盆放到交好的人屋子里,一拢头发,擦了把脸就去找于司言去了。
顾鹂韵在绮雯的服侍下梳洗,吕司宾进屋道:“尚仪大人,我刚刚看见和沈清菡同屋的那个郭碧琴去了尚宫局。”
顾鹂韵奇道:“难不成是她们屋里有人出事了?”
吕司宾忖了一忖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倒是听说了另一件新闻,昨晚不知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半路截走了皇上。我问过司闱司的人了,她们也不知昨夜是谁侍寢,要不然,我再去问问敬事房?”
顾鹂韵摆手,蹙眉道:“那个郭碧琴一定是去找于司言的,这么巧?你速速派人盯住她们俩个,有消息再来回我。这事儿有古怪,谁有那个胆子和本事截慧妃的胡。就算有,这会儿也该露出风声来了,慧妃素来是个菩萨面、夜叉心的人,可不是泥塑的摆设!”
吕司宾应声而去,留下顾鹂韵一人静思。
宁秀宫,含章殿。
李馨宁枯坐一夜,白鹭见状劝道:“娘娘,该梳洗了,留着残妆不像样。”
李馨宁一双美目布满猩红血丝,闻言狞笑道:“可打听出来了,是谁截走了皇上?”
白鹭沉声道:“昨夜并无妃嫔侍寢,难不成是宫女或歌舞伎?毕竟皇上昨夜喝醉了,被趁人之危了也说不定。青雁和翠鹂一大早就去升平署和龙啸凤吟打听了,过会儿想来就有消息了。”
李馨宁冷笑:“我就说,昨天是格儿的生辰,皇上一定会来的,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更何况皇上还亲口答应过我,他会来的!谅那些女人也不敢和我争,一定是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她们想得美!踩着本宫出头,本宫要叫她粉身碎骨!谁也别想看本宫的笑话!白鹭,你去服侍格儿起床,别误了念书。黄莺,服侍本宫梳妆更衣。”一脸骄傲地起身,众侍女纷纷上前服侍。
与此同时,宁秀宫的沁水轩里,一个成熟丰艳、妩媚婉转、烟视媚行、风情万种的闺怨少妇坐在梳妆台前挑选着脂粉,但见她生了一双狐狸眼,眼窝深陷,眼眸呈浅亮澄净的琥珀色,鼻梁高挑,唇角微微上扬,唇边一点黑痣益添魅惑,一条玉带掐出她细腰窄胯丰臀的诱人身段。此刻她鬓发微散、眼润唇肿、迷离惺松,正是一副海棠春睡的模样。千万般风情被她拿捏得恰如其分,一举一动间像勾子一样勾魂,不经意间就会搔到别人的痒处,端的是无花无酒亦风流。
听到侍女的回稟,周盈清放下胭脂盒,问道:“春草,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春草低声道:“确有其事,昨儿皇上并没有来咱们宁秀宫,女御,你说,皇上昨儿是被谁截去了?”
周盈清一眨狐狸眼:“管她是谁!看来今儿慧妃娘娘的心情一定不大好,我还是叫上汤贵人一起去开解开解娘娘,积郁伤肝,还是发出来好。走吧,先去花影居。”
花影居里,汤雪娥正在梳妆,她生得瓜子脸、水杏眼、眉如翠羽、唇若含珠、齿似含贝、颊染桃红、腮凝新露,是个明眸皓齿、神采奕奕的美人,虽不比周盈清别有韵致,倒也称得上媚惑多情、娇艳俏丽,再加上她活泼有趣,也算得宠,李馨宁相较于周盈清也更看重她,故而养出一副骄纵之气,等闲人且不放在眼里。
此刻见周盈清来了,她也不起身相迎,只懒懒地吩咐宫娥道:“周女御来啦,还不赐坐。周女御,我这儿正忙着呢,烦你先等会儿罢。”
周盈清心下着恼,脸上溢出笑容:“不妨事,反正时辰还早,不急着去向娘娘请安,皇上想来还没走呢,咱们去也不大好。刚才打东边儿过来,看见暗香浮影了,听说娘娘这几天要派人把那一处收拾出来给新妹妹住呢。也不知这首富爱女生了个甚么国色天香的模样,叫娘娘如此看重。我呀,恐怕以后更见不到皇上了!唉,娘娘会不会趁着这个好日子跟皇上提一提呢?”
汤雪娥脸上果现岀一抹焦急恼恨的神色,周盈清勾唇一笑:“咦,今儿忘带手炉了。春草,算了,我自己回去拿罢。汤贵人,只怕今儿不能和你一块去给娘娘请安了,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丢三落四的!”
汤雪娥正巴不得一声,连连道:“你我一个宫里住着,天天见面,约不约也就几步路的事,你赶紧回去拿手炉罢,别冻坏了!”周盈清心里暗喜,面上却微微抱愧,偕春草一道出去了。
汤雪娥也来不及慢条斯理地打扮了,催促道:“荣儿,快点帮我梳头,我赶着去含章殿呢。”
汤雪娥急匆匆地到含章殿的时候,李馨宁正在听于司言告状,汤雪娥也不避讳,直剌剌地走进来,李馨宁抬手止住于司言说话,不悦地斥责道:“汤贵人,你来干甚么?今儿谁当值,为甚么不通传?一个两个的都不懂规矩了么!”
汤雪娥讪笑:“我赶着来服侍娘娘梳妆,所以等不及让她们通传了,娘娘勿怪。”
李馨宁勉强收敛了几分火气,神色淡淡:“我这儿一大堆奴才呢,用不着你服侍我,你回去歇着罢。”
汤雪娥四顾一圈,不见上官彻的人影,登时也顾不上掩饰,直接问道:“今儿不是朝会的日子啊,皇上走这么早?”
李馨宁再也压不住火气,挥手将镜台上的岫玉摆件砸在地上,怒喝:“放肆!来人,把汤贵人叉出去,叫她吹点冷风清醒清醒,省得再头脑发热!”
周盈清躲在殿外一侧听着动静,见白鹭几个将汤雪娥拖了出来,幸灾乐祸地道:“汤贵人真是,我早提醒过的,娘娘心情正不大舒畅呢,偏她还要上赶着去找不自在!”
春草也跟着笑道:“这可见是她自找的,甭怨旁人!依奴婢说,这汤贵人哪哪儿都比不上女御您,也就是会巴结慧妃罢了,这回可有好戏瞧了。您看她那副蠢样!”
周盈清冷笑一声,轻蔑地道:“看来今天咱们是用不着向娘娘请安了!走吧,咱们回去歇会儿,昨夜酒喝多了,这会子我正闹头疼呢。”
春草会意:“奴婢会和白鹭姐姐回禀的,请她代为向娘娘告罪,您就好生将养身子罢。”主仆二人相视一笑,施施然回了沁水轩。
殿内,李馨宁问道:“昨天晚上真的是那个张丽婕勾引皇上的?”
于司言一凛,低眉顺目地答言:“她同屋的那个郭碧琴说,她昨夜彻夜未归,一大早才回来,并且亲口说自己于昀安宫失贞,那男子身边只有一个太监跟着,八成就是皇上。”
李馨宁不疾不徐地套上护甲,赤金镂空的指甲套衬着金红色的蔻丹别有一番冶艳,她端详着自己的一双玉手,满意地勾唇:“皇上昨儿身边可不就只带了个闻有道么?知道是谁就好办了,我还以为是甚么三头六臂的妖精,原来是个妄想攀高枝的小毛丫头。于司言,宫里挑人进来,首重贞操,顾尚仪放了这个张丽婕混入宫中,可是大大的失职!本宫代掌六宫之权,主持中馈,她失了职,本宫自然要责成她拨乱反正了。另外,将这个郭碧琴分到尚食局去,捏住她告密这个把柄,本宫的耳目还是太少了。”
于司言应“是”,李馨宁簪了一朵宫花,举起手靶镜照着,优雅的举止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一个即将要去找抢了自己丈夫的女人算账的贵妇,平静的面容依旧娇美,半点也没有被愤怒和嫉妒所影响,这是身为一个历经宫廷斗争而不倒的主位娘娘应有的从容和涵养。李馨宁仔细打扮着自己,直到再也看不出一丝憔悴,才面带笑意地起身吩咐道:“来人,去把晁宫正、许宫令、安宫令和六尚局所有尚级、司级女官叫上,让她们朝华宫等着接驾。本宫要先去给太后请安,双寿,摆驾长乐宫!”
宁秀宫总管太监双寿哈腰进来,尖细的嗓音高昂:“喏,摆驾长乐宫!”一众宫娥太监俱忙碌起来,妃制仪仗全开,一行人簇拥着李馨宁浩浩汤汤地准备往朝华宫兴师问罪。
顾鹂韵听说动静,挥退前来报信的宫娥,面色沉重地对吕司宾道:“我心里大约有谱了,昨夜误打误撞侍寢的看来是这个张丽婕了,慧妃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吕司宾面色也随之一沉,叹道:“风雨欲来啊!”
顾鹂韵细忖一番,吩咐道:“绮雯,把那个沈清菡叫来,就说她昨天抄的经书错漏之处颇多,让她过来改正。”绮雯应声而去。
吕司宾若有所悟:“您就这么看好沈清菡?”
顾鹂韵别有一番深意,此刻倒不好言明,只好苦笑道:“事到如今,保住一个算一个罢。”
二人相对无言,一时屋里死寂。
柳珍珍听绮雯如是转告,心里认定顾鹂韵又在找自己的茬,愤懑难抑之下脸色也不大好,闷闷地道:“待会儿就要上课了,烦姐姐代为说一声,我今儿晚上再去补起来,现在来不及了。”
绮雯有些恼柳珍珍不识好歹,语气也有点生硬:“你莫不是要违抗尚仪大人的命令罢!”
柳珍珍熬灯油似地熬了这几天,又担心张丽婕,正似一根蜡烛两头烧,登时也恼了,话里带了刺地回道:“岂敢岂敢,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待选女官要受教导是宫规,尚仪大人最重宫规,莫不是一时没想周到?我又不是不抄,不过是晚上再去,你急甚么?”
绮雯既知此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顾鹂韵要保柳珍珍,生怕来不及带走柳珍珍,话语更冲:“这可是在替太皇太后抄经,旁人求都求不来呢,你难道还不愿意?”
薛幼仪慌忙打圆场,赔笑劝道:“你有一颗向学之心是好事,这样,你先去尚仪局,我帮你把今儿的课记下来,回头再告诉你。绮雯姐姐,沈清菡不是不愿意去,只是一时想左了,现在她想通了。再说,有谁还不愿意为太皇太后效劳呢?”
绮雯面色这才好看一点,催促道:“我就说嘛,那快点走罢!”柳珍珍有了薛幼仪的台阶,又是人在屋檐下,虽还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勉强露出一抹笑容,跟着绮雯一道去了。
薛幼仪到了惠芷殿,才发现晁宫正和许多女官俱屏气敛息束手躬腰立在殿内,当即存了一丝疑虑,眉含隐忧地到后头站着。
李馨宁存心要立威找回丢失的颜面,再则,区区一个张丽婕且不放在她眼里,故而,她优哉游哉地领着一大队人先去长乐宫给姚太后请安,又服侍姚太后吃了药,才转道来了朝华宫。
双寿尖细高亢的嗓音响彻朝华宫的上空:“慧妃娘娘到!”
被晾了半天的众人在晁宫正的率领下行礼唱道:“奴婢恭迎慧妃娘娘凤驾,恭祝娘娘万福金安。”
李馨宁扶着双寿的手,稳稳踩在青砖上,软底绣花鞋并不会发出半点声音,却无端让人觉得压抑,一行人衣服随着走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每一下都打在了知情人的心上,短短的一段路竟叫李馨宁走出了漫长的错觉。
终于,李馨宁走到上首站定,双手交叉放于膝上,端正坐着,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白鹭上前唱道:“免!”众人才敢起身,但慑于威势,仍垂着头。
李馨宁笑道:“本宫刚刚去服侍太后娘娘了,耽搁的久了些。”李馨宁虽是来问罪的,但也不可能一竿子打翻所有人,平白竖敌,是以,这姿态还是要摆一摆的。
晁宫正接口道:“娘娘孝心可嘉,堪为六宫壶范。”众人随之附和:“娘娘孝心可嘉,堪为六宫壶范。”
李馨宁满意地一颔首,看了一圈,忽而蛾眉倒竖:“顾尚仪,你可知罪?”
顾鹂韵早有计较,此时仍故作惶恐之态,出列伏地叩首:“奴婢不知,斗胆请娘娘解惑。”
李馨宁美目一扫,唇角下垂,紧抿的丹唇微启:“还要本宫说明?你自己渎职,还不知道赎罪?真是枉费本宫将阅选女官这么大的一摊子事都交托于你,白瞎了本宫看重你的一片苦心。于司言!”
于司言会意,也不提郭碧琴:“奴婢这些天在朝华宫无意发现了一个待选女官已非完璧。”众人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都配合地露出惊讶神色。
李馨宁面沉如水:“本宫得悉此事亦是十分震惊,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一旦出现纰漏,谁也担待不起。本宫也不想因为一些流言就冤枉人,所以特地带了燕喜嬷嬷来验明正身,张丽婕呢?”
李馨宁来者不善,谁都看得出来。薛幼仪十分聪慧,于司言开口时,她就已经猜到这番阵仗是针对张丽婕而来,苦无良策,冷汗直冒。待得李馨宁垂询张丽婕时,她应该出列答话的,可她此刻只是面色惨白地动了动唇,竟似被定住了般不能动弹。薛幼仪再也顾不得规矩了,直直望向李馨宁,目光中饱含祈求。
李馨宁生得一张精致玉琢的小方脸,远山眉、含情目、直鼻樱口、蛾眉淡扫、朱粉浅匀,素雅灵秀,气度高华。可就是这么一张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完美面庞,在薛幼仪看来却是那么可怖,直如索命的恶鬼一般。
顾鹂韵答道:“张丽婕昨夜整晚未归,此时正在房内休息。”
李馨宁眸中冷光一凝:“哦?这样不懂规矩,双寿、白鹭,本宫命你们率人前去将张丽婕锁拿过来验身,不得有误。”
二人领命吿退,薛幼仪见李馨宁一副稳操胜券的淡定模样,如何不明白此刻再无转圜之机?失贞这个理由足以令张丽婕死上一百回了!完了!薛幼仪如被人勒住脖子一般,呼吸刹时困难起来,胸腹一股郁气难出,偏她不敢和李馨宁争辩,是的,没人敢替张丽婕出头。李馨宁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慧妃,张丽婕又算得甚么?薛幼仪又愧又惧,面上隐露青灰死气。
被捂住嘴巴的张丽婕就这么被叉了上来,新瓜初破的痛楚再加之一夜未曾好眠,这时又累又怕,脸上初为人妇的红润渐渐被萎黄苍白代替,她一双美目惊恐地睁大,泪水肆意流淌,她的眼睛找不到定点,呜呜叫着,求助地看向薛幼仪。薛幼仪避开张丽婕的目光,痛苦地垂下了头,大家都知道待会儿等着张丽婕的会是甚么命运,薛幼仪除了无声哭泣,甚么也做不了。
李馨宁狠狠地端详着张丽婕,无情地勾起唇角:“来人,带她去后面验身。”
张丽婕说不出话,拼命揺头哀求着、挣扎着,几个太监下了死力气才制住她,七手八脚地将张丽婕拖向后面。
等待是漫长的,两个燕喜嬷嬷出来回道:“回娘娘的话,里头那个女子确非完璧。”多余的话这两人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的。
李馨宁眼里浮出笑影儿,旋又怒喝道:“放肆!这样不贞洁的女子是谁放进宫来的!这实在是太荒谬了!顾尚仪,你是怎么办事的?”
顾鹂韵再度叩头不止:“都是奴婢识人不清之过,请娘娘息怒。”
李馨宁冷冷地俯瞰着顾鹂韵,只觉畅快:“好了,你年纪也大了,老糊涂不打紧,可是出了这么大的差池,你还是想想如何谢罪罢!这事儿该如何处治啊?”终究不能逼得太狠。
顾鹂韵道:“奴婢愚见,此事虽然发生在待选女官身上,奴婢是主事女官,但六尚局各司其职,司正司主掌格式推罚、纠察宣奏之事,此事应当交由刘司正裁度。”顾鹂韵见李馨宁手头松了一松,也投桃报李地卖了个好。尚宫局自上而下都投靠了李馨宁,将这事推给刘司正既师出有名地扔掉烫手山芋,也方便她以后做人情。
李馨宁目视刘司正,刘司正顶着众人目光答道:“回娘娘的话,按照宫规,秽乱宫闱乃是死罪,理应杖毙,警示宫人。”
李馨宁绷直了坐着:“好,那就依宫规来办,将张丽婕,杖毙!”
张丽婕一下瘫软在地上,扭动呼叫得越发厉害,她有太多的话要说,昨天晚上那个男人很可能是皇上,她并非秽乱宫闱!她不想死!可她不明白,李馨宁有备而来,存心要借她的小命来立威,怎么会让她说出真相?所有人都猜到了,可是不会有人会违逆执掌六宫、大权在握的慧妃娘娘。权衡利弊之后,被牺牲的只会是一个张丽婕。李馨宁的颜面、六尚局的利益,都比张丽婕的性命贵重多了。
薛幼仪只看到上首几人的唇张张合合,眼前似是出现了重影。闷闷的板子敲打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张丽婕哭求的呜呜声渐弱,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随风冲入鼻中,每个人都能想到殿外发生的事,恐惧缘于未知也缘于已知,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们被吓得哭泣、呕吐甚至晕倒。
不知过了多久,执行的太监进来回话,阴瘆瘆的音调又吓晕了几个少女:“请娘娘示下,张丽婕的尸首如何处治?”
李馨宁环顾一圈,勾唇冷笑道:“还能如何处治?依照惯例,扔去化人厂便是。尔等须谨记,秽乱宫闱就是这个下场!”
众人唯唯应“是”。
李馨宁起身,扶着双寿的手缓缓走出去,晁宫正率先唱道:“恭送慧妃娘娘!”
薛幼仪出殿时,张丽婕的尸首正被抬上骡车,这又引得不少人尖叫一番,薛幼仪眼前一片眩晕,被脸色惨白的梁月皎扶住了。“多谢。”薛幼仪沙哑的声音令梁月皎十分担忧,触及梁月皎的目光,薛幼仪露出一抹哀戚的惨笑。
这朵没开足的花儿,终究等不到盛开的那一日了。鲜血像一块红布,衬着这个纯真怯懦的女孩有种灼人的美丽,可再无一人敢直视。
薛幼仪上前掏出帕子为张丽婕擦拭血迹,呢喃一句,终是再也撑不住,仰面倒在了张丽婕留下的那滩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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