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虎狼
“胡闹！”许武成脱口喝道。
声音极大，隋玉吓得身体一颤。
王氏连忙安抚，回头冲许武成嗔怪道，“你乱喊什么，吓着孩子了。”
许武成冷哼一声，转过一边。
王氏这才回头柔声道，“玉儿你别怕，二伯父只是性子比较急躁，他也是为了你好啊。”
“先别说你这个年龄，要立女户，朝廷法度可是不允许的……”
“我知道，父亲说了，让我们母女先闭门锁户，安稳度日，过上三四年，待玉儿满了十六岁，再去官府那边办理立户文书。”
“哎呀，你这孩子还知道这些呢。”听到隋玉说得头头是道，王氏急了，要真立了女户，这万贯家财还有他们什么事儿！
“玉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你先看看如今立女户的人家，无不是寒门小户，哪里有教养良好的人家去立什么女户的。立了女户的人家，将来招赘夫婿也是低等人家……”直接与隋玉这个年龄的少女谈论婚事很是不妥，王氏也不能说的太直白，转口又道，“而且这三四年你们母女孤苦无依，外面世事险恶，不知有多少不法之徒盯上你们家呢。”
“可是，父亲说，有侯府护着，不法之徒断然不敢上门的。”
“呃……”王氏被生生噎住了，她总不能直说，连许应衡这个亲生庶子，侯府都不愿看顾，更何况你们这孤儿寡母，想要侯府眷顾，想都别想。
还是许武成打断了他的话，“女户之事，许家侯门之地，怎么能出这种笑料，你快别说这种糊涂话了。”
“父亲已经分家出来，怎么会影响到侯府？”隋玉不以为然。
“纵然分家出来，谁不知道许应衡出身信安侯府，按照分家的规矩，子嗣无子而亡，家业就要再归还侯府。须知，这些本就是从侯府分出去的。”许武成理所当然地道。
隋玉冷笑，从侯府分出来时，父亲只得了一处宅院，一处庄园，和几千两银子，顶了天不过一二万两银子。如今许家经营十多年，有多少家产？
王氏似乎觉得丈夫说话太直白，又安慰道，“想必是三弟病重时候想岔了，立女户那是下等人家的规矩，咱们侯府是万万不可的。况且如今三弟分家出去多年，太夫人都一直惦念着呢。”
隋玉心中绞痛，若要说家中有谁最厌恶父亲和他们一家人，只怕非太夫人莫属了。逢年过节，隋玉也要跟随父母去侯府拜见的，因为日常节礼奉送丰厚，几位伯母尚且能维系面上客气，接待起来也算彬彬有礼。唯有太夫人对父亲极为冷淡，多半称病不见。若仅是如此，隋玉也无怨念，毕竟父亲非她亲生，不愿接近也是人之常情。
但听闻了父亲病逝的噩耗后，太夫人竟然心神大悦，连声感叹，死得好，那祸害终于去了！
这是梦中隋玉入侯府数年之后，从婢仆口中辗转听闻的秘闻，此时想起，依然心痛如绞。父亲虽然是庶出，这些年也没有碍你的眼，何至于恶毒至此？
见隋玉静默不语，王氏以为她是被自己说动了。正要再接再厉，敲定此事，突然门外吴管事匆匆进来。
“小姐，神通钱庄来了一位管事，说要来收一笔账目。”
终于来了！
前狼未走，后虎又至。
正好，人在这里，一起将这笔账目清了。
“这……”隋玉略一犹豫，道，“母亲病重，也不能让人白跑一趟，幸而二伯父和二伯母在此，能替隋玉做主，就请客人进来吧。”
待神通钱庄的管事进来，许武成当先迎了上去。
如梦中一样，来的人是神通钱庄的邢掌柜，此人负责打理神通钱庄旗下的十几家绸缎商铺，是掌权的管事之一。
一进门看见许武成在，邢掌柜吓了一跳。
许武成主掌信安侯府的产业，日常也曾与他打过交道。
“原来是二老爷。”邢掌柜连忙行礼道。
“邢掌柜客气了。”许武成客气地点了点头，他虽然看不起这些管事仆役之流，但神通钱庄还是不想得罪的。
“二老爷来此，是祭奠许老爷的吧。”邢掌柜笑道。
一句客套话，却让许武成和王氏脸色尴尬起来。
按理说，他们此次是来祭奠许应衡，安慰隋玉母女的。但来到许家，至今尚未到灵堂祭拜呢，只缠着隋玉想要迅速接手许家这块大肥肉。
邢掌柜并未察觉许武成的尴尬，感叹道，“刚刚贵家的吴管事已经领着在下往灵堂祭拜了一番。唉，许老爷英年早逝，也是让我等唏嘘不已啊。”说罢，向隋玉拱手一礼，“还请小姐节哀顺变，勿要太过悲伤。须知人生在世，顺天之意，个人寿数非是我等能掌控的。”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隋玉连忙还礼道，“多谢世叔来此致哀。母亲病重不便，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许应衡日常在外行商，贺氏和隋玉久居深宅，所以许家在京城来往的亲朋不多，灵堂自陈设起来，过来致哀的不过是日常生意来往的几家商号和左邻右舍罢了。邢掌柜一番话，若非隋玉知晓他来者不善，必定感激万分。
旁边许武成咳嗽一声，道：“我也代三弟多谢邢掌柜了，想不到我那三弟日常与神通钱庄也有生意往来。”
“唉，此事实在难以开口。既然二老爷问起来了，在下也只能直言了。”邢掌柜面露不忍之色。
“之前我们冯大掌柜与许老爷谈过一笔生意，也不知二老爷是否听闻？”
“什么生意？”许武成警惕起来。
“许老爷许诺原将此番从北疆西域带回来的商货贩售给我们神通钱庄旗下的几家商号，还为此签了契约。”
竟有此事？许武成嘴上应付着，脑中转的飞快，金玉坊以及神通钱庄等商号上门想找许应衡做生意之事他也听闻过，还为此被侯爷提点了几句，毕竟这几家大商号都是朝中权贵的势力，一个不小心就要牵扯进皇子的纷争中去。所以上次王氏上门，他还叮嘱王氏刺探了一番。可惜并无后续，许应衡就暴病身亡了。
“因为想到许老爷这些年在京城商号中的信用卓著，再加上许老爷这批货给得价格也优惠，我们神通钱庄也不是小气的人，契约签订后，当场就付了银钱。原本商议着这两天过来拉货来着，万万没想到……”
许武成心中警铃大响，“不如先将契约拿来给我看看。”
邢掌柜立刻转身招手，一个随身仆役奉上锦盒。
打开锦盒，邢掌柜取出文书，双手递给许武成。
许武成信手翻看，目光落在银钱份额上，浑身一颤，这是要把许家掏空的节奏啊！
这契约万万不能应下！仔细看了两遍，许武成指着一处问道：“这契约上明明写着货至付款，银钱两讫。贵钱庄怎么会将银子提前付了。”
邢掌柜摇头叹道，“还不是想到许老爷是信安侯府出来的人，又素有信义之名。这收货款的单据上面，可是签了许老爷的名号的。”
许武成冷笑一声，你们神通钱庄做生意，蚊子腿都要刮下二两肉来，许应衡是哪个牌位上的人，交货之后，能拿来银子就不错了，还提前付清？鬼才信呢！
“文书都是在官府中人面前签订的，人证物证俱全，想必二老爷不会赖账吧。”邢掌柜拱了拱手，“若是二老爷嫌小人人微言轻，也可请冯大管事过来，仔细分说明白。”
许武成不动声色，“这个，我需回去禀报侯爷……”话音未落，手上一轻。
是隋玉上前，从他手上取过契约，低头翻看。
许武成想要呵斥，但想到这里终究是许家的地界，只道：“玉丫头你不懂这些，不要乱翻。”
隋玉目光落在明晃晃的六十万两上面，有些发愣。这笔数额……难道是父亲又动了手脚，神通钱庄今次勒索的数额，竟然比梦中的三十万两还要多一倍啊！
合上契约，隋玉眼神坚定：“侄女虽然不懂生意，但也知人无信不立的道理。这契约上既然有父亲的签名，想必是真的了，可惜父亲身亡，千头万绪，那些财货也不知存在哪些库房。”
许武成大怒，正要出口训斥。邢掌柜满面喜色，抢先恭维道：“小姐果然是明事理之人！”
“其实我们神通钱庄也非不讲理的人，许老爷一去，想必家中千头万绪，货物也不知何时能理顺，若暂时交不出货物，不如先将钱款退了。等生意重新开张，咱们再上门合作。”
“也是这个道理。”隋玉茫然无知的点点头。
什么这个道理！这可是六十万两银子的货啊，哪来的银子退出去。把许家上下全榨干，也就这笔银子了吧。许武成心中咆哮，面上不显，只冷冷道，“此事我还需要回头禀报侯爷，从长计议。”
邢掌柜自然明白，要拿到这六十万两银子，真正的对手是信安侯府，而不是如今落魄的孤女寡妇。立即拱手道，“既然如此，小人等就等着侯爷的消息了。”
隋玉插嘴道，“既然如此，契约就先留在侄女这里了，待二伯母和邢掌柜理顺了生意，再照章办理。”
“这……也罢，就先由小姐保管吧。”邢掌柜思量着契书上并无破绽，一口应下。
邢掌柜很快告辞离去。
本想着过来吃一口肥肉，没想到肉还没吃到嘴里，先从天上掉下块石头来。许武成被硌得慌，也无心滞留许家，叮嘱几句，留下王氏安抚隋玉母女，就匆匆带人离开了。
王氏留下后，先去看望了病重的贺氏，略安慰了几句，就将吴管事叫来，索要账目。
吴管事两手一摊，账本都烧了，此时去哪里寻找？
找不到账本正中下怀，王氏立刻吩咐带来的人手，分成几队前去许家的商铺盘点，还美其名曰“，二伯母这是为了咱们许家的产业，须知这些雇来的刁奴最是奸猾不过，听闻了三弟病逝，又知晓账目被烧掉，还不知有多少人要趁乱卷款潜逃呢。唉，伯母不让你立什么女户，就是因为世事险恶，此等事情实在太多了。”
隋玉弱弱的说，“全凭二伯母做主了。”
其实，王氏所说的并非恐吓，世道艰难，对女子尤甚。有时候卷款潜逃还是好的，更有甚者，将孤儿寡母也一并拐骗了，卖入那不堪的所在，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所以世间立女户者极少，便是立下的，多半也是已经招赘夫婿，有人当家作主了。所以许应衡病重之时，完全没有考虑替隋玉和贺氏立女户，正因为他明白，妻子性情柔弱，女儿年龄尚幼，家宅难以支撑，只能依靠侯府。
刚刚隋玉故意提起要立女户，不过是为了搅乱许武成思绪，拖延时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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