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湘君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红缣打开门，惊呼一声：“好大的雪啊！”
翠帛服侍着隋玉起床梳洗完毕。来到门外，果然看见遍地银霜。厚厚的积雪堆满了房顶、地皮、树枝，所有视线能及的一切所在，都银装素裹起来。
许静珠和许幼慧也起了床，许幼慧童心未泯，跳出去踩了踩，半截小腿都没进了雪里。
“好松软好舒坦啊！”许幼慧惊呼一声。
隋玉也忍不住迈步出去，踏进了雪堆。积雪正好没过脚踝，踩着松松软软，如同软垫一般。
几个女孩子连同丫环纷纷跑进了院子里，有顽皮的还开始堆起了雪人。
“六妹妹不要在雪里待太久，小心寒气入体。”隋玉提醒道。
玩闹了片刻，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几个人起身去了前院。
寇氏正在和王氏说话。见姐妹几个到来，说道：“没料到会遇上下雪，只怕要在慈光寺多住一天了。”
隋玉提醒道：“大伯母不如派人回去说一声。”
“本想派人回去的，但昨晚先是下雨，后又转雪，地上湿滑难行，反正家中也知道下雪路滑，自然难以回家。”
王氏也笑道：“幸而今天一大早就出了太阳，应该很快就会化雪了。也不过多留一两日罢了。”
隋玉无话可说了，她总不能说出，太阳只是暂时的，很快就是连接两日两夜的大暴雪。这时候下山虽然艰险，小心一些还是能走成的。等暴雪封山，桥梁垮塌，想走也没法走了。
吃过早饭，寇氏和王氏去寺庙里操办为太夫人点长明灯的事情，隋玉姐妹几个无事可干，便去外面玩耍。
隋玉假托要散心，带着红缣，去了后山。
行至后山，放眼望去，林木森森尽数化作玉树琼枝，将这一片寂寥的天地装点的宛如仙境。
红缣忍不住赞叹，“好美的风景啊……啊……阿嚏，就是太冷。”
隋玉深以为然，拢紧了大氅，赶紧到存放物资的地方看看，早点回房间里去烤火吧。
绕过几棵松树，隋玉四面查看，突然一个黑影扑面而来。
在红缣的惊声尖叫中，隋玉闪避不及，被当头击中。整个人立刻摔在地上，两眼发花。
同时，前方传来一声惊呼：“姐姐，你在干什么！打中人了！”
红缣赶紧将隋玉扶住，连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隋玉头晕晕沉沉，擦了擦额头，碎雪簇簇落下，原来打中自己的是一团雪球。
然后就看见两个身影迅速围拢上来。
一个是长身玉立的少女，另是一个年纪尚幼的小男孩。
少女满脸歉意，问道：“你没事吧？都怪我，没有看清楚就乱打，以为是阳儿过来了呢。”
不等隋玉开口，旁边小男孩先嚷嚷了起来：“那也不用这么大力气吧，我跟你有仇啊。”
“你个熊孩子刚才打我那么用力。我还回来怎么了。”少女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打在男孩头上。
男孩嗷嗷直叫唤。隋玉被吵得脑门疼。
少女满是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叫郭湘君，这两天跟着母亲来这里拜佛，今天因为下雪，出来跟弟弟玩一玩，没想到这附近还有别人呢。”
一边说着，一把扭过旁边熊孩子的耳朵，“都是因为你这臭小子，你还不赶紧道歉。”
“姐姐你打的人，凭什么我道歉啊！”
“是你害得我失手好吧。要不是因为你藏地太好，我找不到，怎么会把这位小姐误看成是你。”郭湘君振振有词。
隋玉已经认出，眼前少女是一同被困在山上的三家贵族之一，振威将军郭源家的长女。郭源是驻扎北疆的大将之一，官居从三品的振威将军，郭将军本人带着长子驻守边关，而妻子带着女儿和幼子都留在京城。郭将军的母亲是冬季去世的，所以每年这个时节，郭夫人都会来慈光寺为婆母做法事。
眼前少女叫着湘君这样文雅诗意的名字，但本人却跟文雅两字一点儿也不沾边儿。她虽然顽皮，却性情直爽，急公好义。梦中，被困在山上，自己和母亲缺医少药，她还曾经伸出援手过。虽然只是一只山鸡，足够让当时的隋玉满怀感激。
在姐姐的淫威之下，熊孩子郭阳只能乖乖道了歉。
隋玉感觉头疼稍缓，点头道：“我没事了。郭小姐也是无心之失。”又道：“我叫许隋玉，这一趟跟随大伯母和二伯母来山中为祖母祈福进香的。”
“原来你是信安侯家的小姐。你真是漂亮，我还以为是罗家的女儿呢。”看清楚了隋玉的眉眼，郭相君赞叹道。
“母亲今早带我们过去拜望过侯夫人，可惜没有见到你。”
隋玉也听说过此事，信安侯府与郭家并无来往，而且郭家身份地位也不高，想必只引见了许静珍和许静璎姐妹吧。
“你来到后山是干什么？想要出来玩吗，我们一起吧？”郭相君热情地邀请。
“我只是过来赏雪景的，听说后山有片不错的梅树林。”
“我知道在哪里，我跟你一起去吧。”郭相君凑上来，兴致勃勃地道。
隋玉无法推辞，幸好今次只是确认一下物资数量，不必带回去。
两人带着弟弟和丫环走了不远，就闻到一股清香随风飘来，
转过一处山石，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繁盛的梅树林，赤红金蕊的梅花映雪怒放，艳如桃李，满地香气飘扬，令人如痴如醉。
“这边山势很陡峭，你小心脚下。”
郭相君叮嘱着，领着隋玉往前走去。
梅林栽植的地方怪石林立，凹凸不齐，加上刚刚下了雪，雪下又埋着冰，出乎预料的难走。
隋玉小心翼翼攀上一处石块，终于松了口气。
同时听到身后传来郭相君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隋玉心念一动，她是觉得这里地势陡峭，自己只带着丫环，必定行走困难，所以才刻意跟过来的吧。
其实这处梅林看着陡峭，还是有捷径的，不然她也不会让吴管事将物资藏在这里了。
几人在梅花里见欣赏了片刻，隋玉还动手攀折了几枝梅花，回头插瓶，郭相君也跟着折了两三枝。
趁着摘花的功夫，隋玉偷偷摸到了约定的山石底下，这里有一道极隐蔽的缝隙，里面因为怪石堆积，有一处不小的空间，正好能盛放东西。
看着内中影影绰绰几个大木桶，隋玉心下大安，连带着心情也轻松起来。
郭湘君折了两只梅花，过来找隋玉，赞叹道：“这里的梅花真是美，带回去母亲肯定喜欢。”
隋玉笑道：“这玉珠梅极寒盛放，遇雪更艳，以前我跟着父亲来山上游玩过几次，却未曾见到开得这样好的。”
“你的父亲就是许侯爷吧？我可是很佩服这样的英雄人物的。”郭湘君两眼放光。
隋玉失笑，父亲只是一介商人，如今竟然有人夸赞他有英雄。
“你见过肯将全部家财捐助军前的商人吗？都说商人重利，许侯爷却肯将万贯家财捐助。前些天父亲写信回来，还提到因为你家捐助的银子，军中资费充裕了不少，今年过冬的棉衣都比往年厚呢。这些都是你父亲的功劳，当然是大大的英雄。”郭相君诚挚地道。
“郭将军长年驻扎边关，确实辛苦。”隋玉感慨。如果她记得没错，前几年郭家有一个年长的儿子战死在边关的战事之中了。
“唉，如今北疆边关武备废弛，仗是一年比一年难打了。父亲上次回京叙职，还感叹，还是殷王在的时候好啊。燕人哪里敢像现在这样，三五不时地侵犯边关。”
隋玉愣住了，因为郭相君这胆大直白的话语。殷王是什么人？那可是不能提的前废太子啊！
世祖皇帝原配文献皇后所出的太子殿下，功勋无双，攻陷南陈，收服大理，平定东夷，建立不世军功。世祖皇帝能顺利登机，很大缘由就是因为有这位杰出的太子殿下，为他在军中铸下了无双威望。
可惜文献皇后英年早逝。太子长年领兵再外，被世祖皇帝猜忌，开皇九年，以其攻陷南陈之后，私自将宫中珍宝分赐属下，收揽人心这一罪名，废去其太子之位，改封为殷王。纵然如此，世祖皇帝一时也不敢夺其兵权，只命殷王入北疆驻守边关。
殷王在北疆镇守多年，将燕国打压地抬不起头，连失多座城池。
然而这一切功勋，都没法挽回世祖皇帝的心意，甚至可以说，越是在外面功勋卓著，世祖皇帝对这个儿子就越发厌弃猜忌，甚至胆颤心惊。尤其想到儿子正当壮年，兵权在手，而自己日渐老迈……
终于在，更在开皇二十一年，临终驾崩之前，立下遗诏，将杨皇后所出的嫡子立为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
而对远在边关的殷王，勒令交还兵权，火速回京奔丧。
然而殷王并没有返回京城。
因为北燕得知世祖皇帝驾崩后，趁机倾举国兵力，大军攻伐。
纵然今上登基继位，有心铲除前废太子这个心腹之患，奈何北燕是更恐怖的大敌。为天下大计，只能强忍着，还要不断加恩殷王，以示信任。
数年后，北燕终于兵败而归，今上也已经巩固了自己的权威。
盛德八年，殷王举兵叛乱，威逼京师，然而这场叛乱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随着殷王暴病身亡而落下帷幕，当然，民间一直有议论，殷王其实是被行刺身亡的。
但无论如何，因为殷王身死，其兵马溃败。
今上的皇位也彻底安定下来。
如今，距离那场变乱已经十多年了，圣上登基日久，权威日深，再难撼动，但前殷王之事，依然很是忌讳，如今算是朝廷上下的禁忌了，等闲不会有人提起的。想不到郭相君这个女孩子却口无遮拦。
好在说了半天，郭相君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补救道，“好吧，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隋玉郑重地点点头：“确实都是过去之事了，这些军国大事本就不是咱们能谈论的。私底下随便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被外人听见，联想到郭将军，就不好了。郭源将军驻守边关多年，说这种话确实让人联想到对前殷王留有旧情，而对今上心怀怨怼。”
今上盛德帝对军中原本支持殷王的将领很是忌惮，竭力打压，无数人被抄家灭族。当年可是杀得人头滚滚，赤水河真的变成了赤红色。
当然，这些十几年前的旧事隋玉不可能亲眼所见，却常听父亲提起。
郭湘君吓了一跳，“有这么严重吗？”又叹了口气，“这里毕竟是在京城，连说话都不能自由了。以前在北疆的时候，大家可以随便说的。”
“北疆的风气那么自由吗？”对传说中的边疆，隋玉充满好奇。
父亲的事业就是从北疆的商道上开始的，一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定居在那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父亲的第二个故乡了。每次回到家中，也经常会提起那里的风土人情。
“当然，天高皇帝远嘛，自然没有那么多忌讳。”提起北疆，郭湘君两眼放光，她从小就跟随父亲在北疆居住，直到今年初，父亲回京叙职，升为从三品的振威将军。朝廷规定，三品以上的武将，外出征战驻守，其家眷不能随军陪同，必须留居原籍。因此郭将军才将妻子和儿女留在京城了。
“每年秋冬两季，是入山狩猎的好时机，我和父亲都带着猎犬进山，冬天更是猎狐狸的好时候……下午从城外归来，就去望月楼大吃一顿。”
“望月楼的羊蝎子吗？”隋玉忍不住问道。北疆的望月楼在父亲的闲谈中也时常提起，那里有父亲非常喜欢的风味小吃。
“你也知道啊！”郭湘君大喜：“下雪的天气，喝上一碗热热的羊汤，实在是最舒坦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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