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元毓
刘意歌刚至门口,那眼尖的小厮就认出她来了,赶忙上前几步迎接道:“郎君,您可算是来了,大掌柜都说了几回了,说是郎君好些天没来红颜坊,不想郎君今日竟来了,大掌柜知道了必是高兴的紧。不过此刻大掌柜正在凝雅居招待贵人,要不要小的去为郎君通报一声?”
凝雅居是红颜坊用来招待身份显贵的夫人女郎们,只有入得了凝雅居的客人,才能得大掌柜元毓亲自接待。刘意歌冲那小厮摆摆手,示意不必通报,然后步入了红颜坊的大门。
红颜坊一楼很是宽敞明亮,一排排橱柜内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女子妆容之物。一有客人进来,就有那生得肤白俊俏的小娘子迎上前去,热情的招呼她们。
刘意歌悄无声息地就上了二楼,她想起门外巷子里停着的那辆看起来甚是华贵的牛车,一时便好奇想去看看元毓今天接待是何方显贵。
凝雅居的窗子敞开着,刘意歌在隐身在窗外的一盆芭蕉树之后,朝屋里瞅了一眼,便见屋子的案几两旁,席地而坐着两个人,背对着窗的是一个身着罗衫华服,头梳高髻的女子,身旁还有几个侍立着的婢女。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紫色的宽袖长衫,只在头顶松松别了一支白玉簪,其余墨发披散在肩上。墨发下面,一张脸白似凝脂,长眉轻挑着,一双凤眸修长,里面波光流转,一张红唇娇艳欲滴,若不是白玉般的脖颈上,有显然而见的喉结,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个男子,只会以为这是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
这长得雌雄难辨的男子便是元毓,红颜坊的大掌柜。她与元毓是在两年前结识的,那是一个大雪天,刘意歌与云安姑姑出去了一趟,在坐牛车回王府的路上,途经一处破旧庙宇时,发现了被人追杀的元毓。
牛车内的刘意歌听见外面的刀剑声音,伸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一角。便见外面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皑皑雪地里,一个紫衣人被十几个黑衣蒙面甲士围攻。
一黑衣人一剑袭去,那紫衣人回身躲过,这一回头,便让刘意歌看清了他的脸,飞扬的墨发下,一张脸,雌雄难辨,肤白如凝脂,长眉如画,一双凤眸,澄净清澈却又深不见底。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艳红的唇,此刻,那唇角溢出一抹血迹,分明是受了内伤。
那紫衣人回头的瞬间也看见了坐在牛车上的刘意歌,居然朝她露出了一抹笑容,那笑艳如朝霞,媚似春日之花,微眯着的凤眸内,波光流转,让刘意歌恍然间见到了谪居人间的仙子。那唇角的一丝血迹,又让人顿生不忍之感。
“停车。”刘意歌对着窗外的车夫喊了一声。
随着“吁”的一声,车夫停下了车子。
“云安姑姑,我想救下她。”刘意歌绷着一张小脸,对云安姑姑认真地道。
“女郎想救的人,姑姑一定会让他安然无恙。”云安姑姑一向对她疼爱有加,对她的要求从不拒绝。
云安姑姑纵身下了牛车,片刻后,那十几来黑衣甲士就有半数倒在了地上不能动弹,那领头的黑衣人眼见今日必是讨不了好处,招呼一声,扶起地上的同伴瞬间消失在茫茫雪地里。
那紫衣人原本已是强弩之末,强忍着一口气苦苦撑到现在,眼见黑衣人退了,危机解除,浑身松了一口气,脚下一个趔趄就要倒在雪地上,云安姑姑扶住了他,和车夫一起将他搀进了车内。
刘意歌一眼看过去,见那紫衣人脸色开始发青,一掀袖子搭上脉搏,便发现紫衣人的脉搏急促而凌乱。
“云安姑姑,这人分明是先前就中了毒,加上中毒后又强行运功与人搏斗,现如今定是毒发攻心了。”
云安姑姑点点头道:
“女郎,您打算如何处置他?”
刘意歌正待开口,却发现那几近昏迷的紫衣人半张了眼,看向刘意歌,有些虚弱的开口道:
“今日得女郎活命之恩,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于女郎,蒲柳之姿,还望女郎不要见弃。”
紫衣人的声音虽然有些小,但低沉暗哑,分明听得出这是一个男子之音。刘意歌吓了一跳,看向云安姑姑瞠目结舌道:“姑姑,他竟是个男子?我,我原以为他是个生得极美的姐姐。”
云安姑姑“扑哧”笑出声道:“女郎这次竟看走眼了,那现在怎么办?”
“他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油腔滑调的男人,姑姑,把他扔到雪地里好了。”刘意歌很是气恼,板着一张小脸道。
“别呀,女郎请开恩,小子不敢以身相许了,日后元毓就伺候在女郎身边,做牛做马报答女郎好不好?”那紫衣男子说完这一句,就彻底晕了过去。
刘意歌最终还是没有将他扔在雪地里,而是将他带到了自己名下的田庄里,唤了两个小厮照顾他,然后延请名医为他解毒治伤。元毓身上毒性难辨且时日已久,前后换了几个大夫,最后还是刘意歌花了一大笔钱请人弄到一只雪蟾,这才彻底解了他身上的毒,又养好了伤。刘意歌第二次见到元毓时,已是一月之后了。
刘意歌踏进元毓栖身的田庄木屋时,正发现一身紫衣的元毓正在铜镜前整理妆容,如同女子一般呵护着自己的容颜。刘意歌看傻了眼,当即嘲讽于他。却不想元毓不理她的嘲讽,却是盯着她的脸,开口道:“小女郎,你为什么要用一层易容遮住你本来白皙透亮的面容?”
刘意歌伸手捂住脸,心里一惊,自己自六岁时起,就由姨娘亲手调制易容的脂粉覆在面上,遮住了原本如凝脂的肌肤。云安姑姑也说了,南康王府是豺狼虎穴之地,一步走错便是小命难保。女郎如此样貌,势必招来祸患,也只有才可以保得平安。
一晃好些年过去了,王府上下从来没有人发现她是易容的,这个元毓怎么就一眼看出来了?看着刘意歌一脸惊愕的模样,元毓放上手里的梳子,坐到刘意歌对面道:“别怀疑我的眼力,我对易容之术颇有造诣,对女子妆容之物也颇有研究,你这脸上敷的,对我来说更是雕虫小技。”
“哦?你身负浑厚内力,一身武艺,又会易容之术,但为何又是中毒又是被人追杀,狼狈至此?”刘意歌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却是挑着一双秀眉问道。
元毓一听刘意歌如此问他,立即将一张艳脸微微低下,长眸低垂,长叹一口气道:
“唉,我本是塞外一富商之子,对小对习武、易容感兴趣,家人自延请了个中高手悉心教我。奈何生得如此样貌,被一权势滔天的贵夫人看上了,非要我委身于她,做她的禁脔之物。我自是誓死不从,不想那毒妇竟设计在我的茶水里下了毒,我拼了半条命逃了出来,她又派人来追杀于我。多亏上苍有眼,让我在危难之时遇上了女郎。”
元毓的声音凄楚,几乎要垂下泪来。刘意歌冷哼了一声,元毓见她似乎不为所动,又靠近她一点,楚楚可怜道:“天地之大,已无毓容身之地,还望女郎垂怜收留我,毓从此就是女郎的人了。”
刘意歌本来想要斥他几声,可是见到眼前那张比女子还要美艳精致的面容,又想起自己的姨娘擅长制作脂粉胭脂,自己自小跟在她身边,也学了不少制作的方法和技巧,她心里一动,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来。
刘意歌将自己心中的主意说出来,没想到元毓却是一口答应下来了。于是,刘意歌便自己和姨娘这些年的积蓄全数拿了出来,开了了这家红颜坊,元毓自然成了红颜坊的大掌柜。
精致质优的物品,加上元毓令人一见窒息的美貌,这红颜坊一经开张,竟出乎意料地火爆了起来。元毓不消做什么,只要偶尔去到一楼大堂现个身,就引起一阵轰动。
建康城里的女子,不但是为用到红颜坊的妆容之物引以为傲,更重要的是,如果在红颜坊偶遇大掌柜元先生,那才是一件真正的幸事,若是和元先生说上一两句话,那更是真正值得自豪和炫耀的。
城东有一富家女郎,偶有一日来红颜坊买胭脂,正好迎面见到了元毓,元毓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溢出了一丝笑意。没料到那小娘子一回去之后竟害了相思病,一时药石无效,竟缠绵病榻许久。
那家人无奈只好托人传话给元毓,说原意出大批嫁妆将女儿许给元毓。元毓却是一口回绝,那家人无法,只好待女儿病情稍好一些,将她嫁去了外地,这件事才算是了了。
这件事被刘意歌笑话了许久,还给元毓戴上了一顶“薄情寡义”的帽子,元毓自是叫屈不已,自此极少在红颜坊一楼露面,只在二楼开辟了凝雅居,只招待身份显赫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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