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生擒
有绥宫中长子的生母如夫人,比临后还要早入宫几年,是以一直因自己侧室的身份而愤愤不平,然则王后因母家的缘故,虽入主中宫,却是不愿相争之人,又因十几年来一直挂心自己生死不明的女儿,对如夫人的身份更加造不成威胁,能保住后位多半是靠母家之缘故,又贤惠淑良,恪尽本分才到了今日。
后宫中女子不合,前朝里两个嫔妃各自的母家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如夫人的母家孙家和王后的母家临家是有绥首屈一指的门阀,更是成日剑拔弩张,今天你若踹我一脚,明日我必还你一棒槌,明争暗斗几十年,然也终于渐渐分出了高下。
孰高孰下?和后宫位分一样的高下。
由此可以见得,有绥国君虽为人窝囊了些,无力阻止两家互斗,但冷眼瞧人能耐大小的本领还是很毒的。
临府孙府朝堂里朝堂外针尖儿对麦芒,各家密探也是伸长了脖子瞪直了眼睛一刻不歇的寻对方错漏,然则临家人世代为宦,六朝皆有重臣在列,根基自是稳扎稳打,在这样一个小国乱世中立住脚跟,错漏哪有这么容易寻?倒是孙氏族人,官场上算作后起之秀,满打满算不过历了两个诸侯王,却心浮气躁起来,难免被临府中人捉了把柄。
然临府沉得住气,我知道你的错漏,但我不说,看这些小玩意儿什么时候攒成大窟窿。
孙府便过着顺顺当当的日子,后知后觉继续找临家麻烦,时而抓耳挠腮,时而乐在其中。
然而经过王后的不懈努力,嫡长公主被找到,且顺带把当年如夫人意图谋害的老案揪出了芽儿。
嫡长公主不光是嫡长公主,还是自家的外孙女儿,是巫祝口中有绥的吉星。
临家人耐不住激动的心,临绾千也耐不住为庚娘报仇的心,两边遂背着孕中不宜有劳多思的王后,凑到一块儿,搭台唱了一出好戏。
当值八月十五,中秋团圆时,夜黑风高。
临绾千丝毫没有尝出五仁月饼是黑暗料理的觉悟,她觉得只要少放糖就是经典。
是夜临绾千从小厨房出来,在昏暗空旷的院子里晃来晃去,似在寻人,手里黄澄澄的月饼还冒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伏在墙头上虎视眈眈的死士一定没看到那副俊俏眉眼里含着志在必得的杀气,不然他怎么会扑下来?
藏在黑夜中的人身裹夜行服,眉目皆黑,身形极快,昏暗中看不清模样,似一道黑风,唯虎口处闪着的一点锋利银光,皎皎似月亮。
可月亮已经隐到云里了。
临绾千突然转过脸,笑意森然。
一张巨网从天而降,网以细麻绳浸了棕油编成,刀割不开,人挣不断的,四角带着沉重箭头,噗的一声闷响便深深扎|进了地里。
死士心下一紧,慌忙要逃,转过头却见天上不知怎的飞下来一个大活人,差点把他的脖子给压断。
死士没有被活擒的权利。
他一横心,要把藏在舌头下边的毒丸给咬破,却听见嘎嘣一声,自己的下巴就被卸了下来。
绳网外头,站着一个袅袅婷婷的少女,啃了口月饼,清凌凌笑道:“狄翎,把他的腰带给我扯下来。”
……
女流氓!
长得好看就要被非礼么?这是对忠肝义胆的死士最大的侮辱!
网眼外少女面上仍带着冷淡的笑意。
他喉结滚了滚,四肢一摊,义愤填膺的…放弃了挣扎。
少女把手中盘子递给旁边狄翙,从死沉死沉压着自己的家伙手中接过了腰带。
临绾千指肚摸过腰封铜扣两侧,眸底墨色了然,果然绣了暗纹。
被压着的死士颈后一凉,像是想到了什么,死死瞪着少女的双目黯了下去。他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一张脸只露着眉和眼,旁人根本瞧不清自己长什么模样。
须臾,少女道:“办的很好,押下去吧,回来我请你们吃月饼。”
狄翎应了一声,招呼来人,扛大粽子似的把死士连人带网扛了起来,转身欲走,却不知阿菱什么时候风风火火迎面闯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灰鸽,和他撞了个满怀。
灰鸽受惊,扑棱棱飞了起来,径直窜进临绾千怀里。
阿菱脸一红,挣开他扶着自己的手,朝临绾千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
临绾千只抿着嘴儿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道:“我熬了甜汤,折腾这么一遭儿也怪费神的,进去喝些吧。”
. . .
第二日临家人寻到嫡长公主和弹劾孙氏族人的折子就递到了有绥国君的书案上。
临绾千回宫那天,九亮华车列队而行,王都道上人声鼎沸似汤煮。
临绾千透过车帘帷幔,隐约能看到道路两旁翘首相望的百姓,不觉有些讶异:“不过回个宫,为何整这样大的排场?”
随侍在一旁的阿菱吃吃笑道:“姑娘昨日睡了一天,还不知道呢,狄翎跟我说,临大人顺巫祝之言,上书王上,言说王姬归乃上天赐福,民众当享其幸,众星拱月,方能显有绥王威,王上一高兴,免了王都百姓半年的赋税。”
临绾千一愣,旋即失笑道:“舅父好妙的心思。”
民众对王室中人如何过活并不会切身实地的去关心,他们日夜考虑的,无非是一口好饭,一个好觉,和一颗顺心。王姬何时归来,哪个王姬归来,对他们而言,本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但若归来的王姬能给他们带来切实的惠益,这个人在他们心中便是乐于去接受的,值得去拥护的。
而民众此种热烈反响传至王上耳中,不免又会形成一种加持效应,让他对自己的这个女儿多一层接纳和期待。
临绾千此时端坐在华车内,身着王姬纁裳,华服广袖,上绣地黄交枝,庄重贵丽,青丝垂至腰间,簪以美玉,似天玄墨染,唇如朱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同往常的平易亲和,更多端庄贵气,阿菱陪侍在旁,不觉有些骄傲起来,这样美的女子,不单单是有绥的王姬,还是自家公子的未婚妻。
华车沉稳念过地面,又行的慢,只有轻微摇动,教人直欲睡去,临绾千无意间往车壁处靠了靠,却不料一阵凉风吹来,撩起了车窗垂挂的帷幔。
道旁百姓不约而同的往窗牖的方向看去,旋即大哗,目中皆炯炯,一时间路边骚动起来,兵士横持长矛往两侧清路,却是十分费力,车行速度缓了下来,阿菱忙欲将窗帷放下,临绾千伸手接过帷幔,向路旁百姓微笑示意。
百姓们起初是发愣,而后皆反应过来,心中亲切之感油然,纷纷退到路外,拜倒贺王姬归,车行速度复快了起来。
临绾千复点头以示谢意,撤身放回了帷幔。
待行至宫中,初下马车已然隐约闻得礼乐阵阵,宫人分列殿门两旁垂首而待,临绾千无声舒了一口气,在身后宫人的陪侍下一同步入殿中。
有绥国君已经坐在上首,听门前侍人长唤“王姬归”,略显疲惫的眼底亮了亮,从案后站起了身。
临绾千没有抬眼,长长的睫羽在她脸上投下一片蝶翅似的阴影,抬脚跨进门槛,垂目一步步上前,见扶着自己胳膊的宫人停住了,才收回手,稽首而拜:“儿臣拜见父王,恭请父王大安。”
有绥王伫立良久,心间百感杂陈。
拜在他面前的,是自己的第一个女儿,她走时尚在襁褓中,不盈一怀,大雪初停。
时隔十余载,他早就放弃对这个女儿生还的希望时,她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华服拢身,端庄淑丽,天资玉颜。
说没有歉意是不可能的,然更多的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欣喜。因为归来的女子不光是自己的嫡长女,还是有绥的吉星,是保王脉平安的天定之人,她出生时从天而落的陨星犹在太液池中。
人在力不从心时,最容易将希望寄托在玄妙莫测的天命上。
临绾千双手伏在地面,从鬓边低垂的流苏随之及地,发出簌簌声响。
有绥国君抬步绕出,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吾子阿仪,得天所厚,而今平安归来,天怜寡人。”
嫡长公主一朝归宫,有绥子民间引起不小轰动,士族皆侧目,然则也尽显于有绥境中,似一枚石子投入沉寂湖面,渐起水花,涟漪一圈圈散开,偶传到其他诸侯耳朵里,至多不过饭后茶余时的一点小小谈资罢了。
在远处中原的国家,更是波澜未兴。
楚国休战无多时日,祁函及冠,回楚都行世子封拜之礼,入住东宫。楚候宴后和他提起与夏国和硕公主未行的婚约一事,祁函沉默半晌,方道:“前约既定,我楚自当履行,然则恳请父王允,儿臣想亲自去往夏都看一看。”
楚候正有与夏结盟的想法,虽从前心知夏国向虞,希望渺茫,但去年夏国示好主动联成国姻一事,却教他心中生了动摇,他很清楚,若有夏国制衡,楚欲称霸难上加难。
他欲以此再探夏国虚实,自是欣然答允祁函之请。
祁函墨润的眸子里燃起一点光亮,谢过楚候,翌日便踏上了西出夏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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