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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九月初,祁函策马入夏都,见到了夏侯与和硕。

  和硕是个温婉害羞的姑娘,同他小时候在宫中见到过的所有姑娘一样,打扮得体,妆容精致,见到年轻男子便低垂眼睛,红了面庞。

  祁函举止温和得体,同夏侯说了几句,成功将夏侯的兴致撩|拨的意兴阑珊。

  祁函瞅准夏侯悄悄打盹儿的功夫,起身揖礼道:“天色不早,函请告退。”话毕,又像想起什么事情,复添上一句,“函因楚中事离开凉山,与师兄离山回宫之日相隔不远,已然许久未见,不知可否容函前往拜会,以叙同门之情。”

  日暮之时,夏侯压下眸底倦色,笑道:“却是不巧,阿晏年初便离开了王都,还未归来,世子不知道么?”

  祁函一怔,又道:“那平日里跟在师兄身边的姑娘…”他一顿,忙改口,“函是说,她现下可在宫中,函有些话,可否待师兄回来,请她代为告予师兄?”

  夏侯面上殊无异色,只带着国君和长辈应有的微笑:“临姑娘?她同阿晏一同去了。”

  祁函还想再问,到底止住了,躬身道:“如此,函便告退了。”

  夏侯颔首。

  祁函在随侍的陪同下出宫回到驿馆,暮色无声沉将下来,洒到人身上似渡了层不明的光晕,祁函背着光,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沉声道:“容晏离都,我们安插在夏国都城的探子,为何不报?”

  侍从面色刷的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吞吐道:“殿下征战事忙不知,我们去岁安插在夏都中的密探…早已不知为何…消失了,”他声音愈来愈小,到最后一句,已如蚊吶,“至今一个未归…”

  祁函温和的眸色骤冷,无声泛起几分杀气,似在压抑,沉默半晌,转身走到案后撩袍坐下,淡淡“哦”了一声。

  随侍心间一宽,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下来。

  祁函提壶倒茶,茶水轻击盏底的声音响起,衬得屋内愈加静谧。

  突然嗙啷一声脆响,祁函手中杯盏重重砸在了侍从脚边,茶水尚腾腾冒着热气,淋淋漓漓泼了他一身。

  侍从吓得呼吸一窒,哪里顾得上烫,忙不迭叩首请罪不止:“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祁函冷冷盯着他,薄唇中迸出几个字:“一堆废物!”

  侍从以额触地的声音梆梆响。

  祁函沉得发寒的面色缓缓归于平静,擦了擦方才将杯盏扔出去的手指,淡淡道:“派人打通关节,给我查,堂堂夏国嫡长子,还能无声无息的蒸发了不成!”

  侍从慌忙应是。

  祁函复道:“还有跟在他身边一起离都的姑娘,更不能漏下。”

  侍从心中叫苦,可哪里敢面露难色,应过后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若说要知道一个夏国嫡长子的去向,这差事确实不难做,祁函不知,也只是因前些日子因申国和林渠的事情忙忘了头,一时看顾不上,可为何,还要去寻跟在嫡长子身边的一个姑娘?

  要知道,寻找跟在主子身边的姑娘,还不如让他寻跟在主子身边的阉官儿靠谱,至少是实实在在跟在主子跟前的。

  听祁函口风,那姑娘又不是正经娶到府里的正妻,至多是随从的侍女婢妾之流,谁知道什么时候一时兴起就送给其他男子了,天大地大,男人挨三顶五的,他上哪儿找去?

  为今之计,只能盼望着容公子是个专心的主儿,能把这姑娘放在身边多带些时间。

  侍从唉声叹气的寻人办事儿去了。

  实则祁函骂的话的确委屈了侍从密探,侍从抱怨的心思也的确冤枉了容晏。

  那些密探,容晏归夏后顺手便做掉了,可临绾千现下不再他跟前,实在不是他始乱终弃的缘故。

  容晏抽调兵士前往与戎夷交战的北疆之西时,因担心太过显眼引人侧目,遂兵分多路,经夏地前往北疆之西战火侵袭处,还顺便查探了夏中各地民况,现下王军千乘,业已再北疆会合,只待开战雪耻。

  夏中将士大多看不上北疆小国中那些兵力,容晏倒不以为然,秉承着蚊子再小也是肉的真理,把北疆兵士分调入自己带来的几路部队中,士气萎靡么,用自己的兵带带便好,反正他们人也不多。

  当务之急,是夏中军队初涉北地,需尽快熟悉地形路况,这也是他为何将北疆中的兵士摊分到各队中最重要的原因。

  老马不善日行千里,然贵在识途。

  容晏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幅新绘的舆图,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眸子里似簇着明晰的星点,一手持烛台,另一手手指在石滦谷处点了点:“这处地界,被戎夷占去多长时间了?”

  原先有绥的将领站在旁侧,看到舆图上中间朱砂标着的一点红叉,仿若失了中气,回道:“去年夏。”

  “一年有余,为何不曾尝试夺回过?”

  将领垂首:“属下以为,地险而无用,徒费兵力。”

  容晏看了他一眼。

  “是而,你认为的无用之地,便可以拱手相让外族,是么?”他放回烛台,“且有用无用皆看不出,将衔却能保到至今,却是我小看了你。”

  将领额上泛出晶亮的水光。

  容晏将舆图挂至帐壁,语音淡漠:“脱了那身将服,即日起调至后军,任什长。”他冷冰冰看了面露惶然的将领,有转向弓恒,“备马,夜访石滦。”

  .  .  .

  临绾千今日暂时在言月楼住下,国君的意思是,但旧殿整葺完毕即可搬回,被临绾千委婉回绝:“儿臣不敢奢费,何须整葺宫殿,言月楼便很好,且儿臣十余年未尽孝道,母后如今也在宫外安胎,儿臣斗胆请求父王,允儿臣能时时回临府陪伴母亲,待母亲平安生产,再同母亲一齐回宫。”

  有绥国君想到巫祝口中王姬归可保王脉安之言,自无不应允,赐她腰牌,允其七月内可自由出入王宫。

  临绾千欣然谢恩。

  言月楼以楠木为牖,美珠为帘,已是十分奢侈,竟可堪比夏宫内殿,可见民赋之重,临绾千看的蹩眉,到内室榻边坐了,手中灰鸽咕噜噜叫了两声。

  临绾千眸中忧意终于有了些许温软之色:“也不知阿晏如何了。”阿菱笑嘻嘻道:“明明中秋才看过书信,姑娘还念叨不止,可盼着这些事情赶快处理完吧,今早王姬归宫,好大的阵仗,可我瞧着姑娘笑意都是淡淡的,”她吐吐舌头,“阿菱只等姑娘和公子大婚的那天呢。”

  临绾千笑笑,身子往后一倒,仰在榻上:“总会过去的,快歇了吧,明日还有的忙呢。”

  今早来前,听狄翎说,那日被擒的死士死活撬不开嘴,只说要见自己一面。

  临府早年拿到的如夫人母家结党营私、贪墨鬻官等错漏证据已然坐实,王上虽还未定其罪,但外有临府放手施压,众臣皆表明态度,请正王法,孙家这棵新长起来的大树已然临近飓风前夜。

  临绾千深知,倘若仅以这些证据落罪孙家,如夫人已然是王上之妃,很有可能被开脱过去,可若如夫人谋害王姬之罪坐实,才真是一个都跑不了。

  临绾千眼中迸出一丝决然的狠色,别的她不管,可庚娘的惨死就这样血淋淋横在回忆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窗外天已经现出亮色,临绾千翻身坐起,想了想,喊上阿菱,两人出宫直往临府别院而去。

  狄翎已然守在地室前,见到临绾千过来,忙站直身揖礼拜过:“王姬。”

  阿菱跟在临绾千身后,冲他点头微笑示意。

  狄翎目光有意无意从阿菱脸上滑过,似在恍神,然旋即便向临绾千道:“王姬沿阶下去,到最里一间,人就关在那里,已经被我们灌了药,且有我们的人在守着,王姬安心进去便是,但为保万全,属下还是在这里守着。”

  临绾千颔首道好,狄翎推开门,欲将她让进去,临绾千走到门前,却停住了,转身向阿菱笑道:“我自己就好了,你在这里等着吧?”

  阿菱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

  临绾千看看这个菱,复看看那个翎,晨光照下来,两人的耳朵尖儿似渡了一层淡淡的粉。

  临绾千唇边攒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儿,弯了弯眉眼:“嗯,一左一右,我放心。”

  阿菱才反应过来,正待跺脚,临绾千已然及时转身,下了地室。

  地势顺阶而下,似极屈折,因地下不透阳光,是以墙边皆挂了燃着的灯台,幽黄的光充斥了整个走廊。

  她住在这个别院中时,着实没想到府中地下还藏着这样长的甬道,甬道两壁以石砖砌成,因地下阴暗潮湿,石缝中已布上了一层薄薄的绿藓,间隔一段路便掏出一间地室,以石栏门框住,方方正正似箱奁。

  临绾千在甬道中沿点着的灯往里走,不由得想起最后一次入梦时,关押容晏的沉闷船舱。

  也像现在这样,昏暗幽黄,一间隔着一间,置身其中隔着门上小窗往里瞧,探监似的。

  临绾千终于走到最里头,两个人躬身而拜,转身给她开锁。

  吱呀一声,室门缓缓滑开一个角,死士歪歪栽栽坐在地上,听闻此声,抬起脸来,对上临绾千的眸子,昏暗的眼底微微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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