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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游说


  临绾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分有些意外,看这样子,狄氏两兄弟竟没有给他用刑。

  男子盯着她,一动不动。

  临绾千走到他对面坐下:“这里日子怎么样?我看那边石壁上都长青苔了。”

  男子十分费力的坐起来,满面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冷冷别开了脸。

  临绾千从袖中掏出一副墨色腰封,连带另外巴掌大的黑布——大眼一看便知是从另一条一样的腰封上撕下来的,一同抛在桌上:“你想见我一面,我来了,”她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我既满足了你的要求,你也当礼尚往来。”

  男子偏头,偷偷瞧了她一眼,可她脸上只是例行公事的冷淡。

  “姑娘想如何往来?”

  临绾千两手搭在石桌上:“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是死士,不干出卖主人的活。”

  “喔,”临绾千瞧着摆在石案上凝然烧着的蜡烛,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说到死士,”她抬起头,眼睛里含了些许兴味,“你是如何成为死士的?”

  男子不易她这样问,不禁转回目光,双肩微微放松,须臾道:“不知道,记事起便是。”

  “这般你就愿意为差使自己的人去死?那岂不是很失败,连自己的情感都没有。”临绾千没说别的,轻笑了一声。

  然这轻轻的一声笑却叫他有些恼怒,抬起眼皱眉看着她。

  临绾千恍然间笑意尽敛,眼睫无力垂了下去:“我也曾有过…某种意义上来说的死士,然后她就真的为我而死了,”她抬起脸,“你想听听么?”

  杀过很多人的死士鬼使神差的默认了。

  “那年我尚在襁褓,被人追杀,她抱着我逃到山上,为了让追杀我的人认为我死了,她把我交给一个偶遇的旧友,抱着一方小被跳了崖,粉身碎骨。我长大后去那座崖边看过,那样高,望不见底,却能听见底下水流拍到乱石上的声音,”她缓缓收紧了手指,“你知道她为何要做我的死士么?因为我的母亲是她府中的小姐,两人相识整十二年。”

  临绾千抬起脸:“因为沉淀了十二年的感情,她做了一次我的死士,我打小便记得这件事情,也是十多年的时间,我如愿坐在了这里,对面的人自称是死士,可是怎么能称作是死士呢?工具罢了。”

  男子坚硬的眉心紧紧拧起:“你抓我,不是因…”他目光移向了案上的两块黑布。

  “我可以确定,当年让她丢掉性命的人,和要取我性命的你们,是同一拨。”她语调泛着凉意,“捉你的原因和我关系不大,她死了,我要让你背后的人为她以命偿命,仅此而已。”

  男子轻嗤一声,似不屑:“你要为一个死士报仇?”

  “她为我而死,我有什么理由不为她报仇?”临绾千双眼微眯,“我回有绥,就是为了这一天。”

  男子笑起来:“若这样算,指使我的人报一辈子仇也报不到头!”“所以你觉得自己这样死了很值?忠肝义胆,千古留名?你可见过使飞镖的人一辈子只用一个镖?你和那些抛出去便可以丢掉的生铁…有何区别。”

  男子眼睛一瞪:“你才是生铁!”

  “……”

  男子因被灌了药,此刻全身疲软,方才又心绪波动的厉害,现下每说一句话都微微喘着气,鼻尖犹冒出汗珠:“我和她一样,也是有感情的,死士。”

  临绾千已然恢复了先前的冷淡神色:“何以见得?”

  他抬头,想提些气势,又没有力气,身体向前一倾,胳膊押在桌案上,带着不肯吃亏的较真劲儿,似街上的猪肉贩子在和客人讨价还价:“你应了我一个要求,我也回答了不少问题,现在我和你两清了。只是我还有一个交易要做。”

  临绾千抬起眼:“说来听听。”

  “我取了十多年的人头,头一次觉得自己也是个有情感的人,”他怕她误会,又开口解释,带着些似是而非,“但我知道自己如此,不是方才开始的,是你扯掉我腰带的那天晚上,听说有个词叫一见钟情。”

  ……

  临绾千这一世活了十几年,头一次有了如此明晰的、想打人的冲动。

  然对面男子半点没有观察出一个人脸黑与否的觉悟:“我的交易,拿我对你的感情,换你对我的。”

  ……

  “我…”去你老家村口的大棒槌!

  临绾千盯了他一眼,却发觉对方目光迥然的瞧着自己,眼珠被幽黄烛光一照,直若前些日子八月十五中秋节挂在天际的圆月亮。

  她好像想起什么,扬了扬眉稍。

  那天别不是月老开坛做法撒了把红线下来吧,一见钟情的还真不少。

  临绾千听见自己笑了两声:“免谈。”

  男子眸底亮光黯了下去,撤回身子坐着没动弹,良久道:“那我做回生铁算了,用完便丢,反正也捂不热。”

  临绾千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站起身,拿起案上腰带,冷声道:“如此,再会。”

  对面人身形一动。

  临绾千将腰封窝成一个圆,在掌心敲了敲:“你既愿做生铁,那便待在这里,和石头过吧。”言罢转身欲走。

  身后拳头软绵绵捶到案上的声音响起,继而听他快速道:“你不杀我?”

  临绾千惑然拧眉:“并非你让庚娘枉死,杀你对我有何好处?”

  “你…真的只想为那个叫什么庚娘的报仇?”

  “仅此而已。”

  “若我改变主意…不想再做生铁了呢?”

  她身形顿住,唇角请抿,挥了挥手中腰封:“你只要说出掌管这些腰封的主人是谁,我自保你随心做个人。”

  “……”

  “说个实话,很难么?”

  “…不难。”

  两日后,临绾千向有绥国君指控如夫人意图谋杀其性命之事,并呈上一条腰封和一块残布,另附画押供词一封,王上惊怒,派亲信暗中远到夏国临丘图阳掘寻尸体,虽经两月,尸体已然腐烂,带亲信仍带回两个和临绾千呈上去的一模一样的腰封,其中一个缺了一块,也与临绾千所呈残布正好吻合。

  有绥国君遂下令严审如夫人身旁宫人,果然也查出了其当年贿赂大巫,是王姬尚在襁褓便雪中离宫,在半路加害,而后毁尸灭迹,并使大巫暴毙而亡一事。

  如夫人之罪无可辩驳,前朝众臣因临府施压,又以惩处孙氏族人以正律法为由连番上谏,王后身怀六甲,也特地回到宫中,哀婉陈词,国君遂下决心,颁下王命,按国法惩,灭孙氏三族。

  .  .  .

  临绾千好不容易才从宫中找出庚娘之前穿过的一点衣物,乘马车至她的老家,给其建了一座衣冠冢。

  看着冢前纸钱一点点化成飞灰,临绾千双眉缓缓舒展开来,望着坟前石碑轻声喃喃:“庚娘,我和母亲都过的很好,如今大仇得报,你也可以安心了。”

  啪的一声,后肩冷不丁被拍了一巴掌。

  临绾千立时转身,意外拧眉道:“你怎么跟来的?”

  对面站着曾经的“死士”。

  男子显见得十分得意:“知道他们为何派我去杀你么?”

  临绾千转回目光:“知道,功夫高,一根筋,不会转弯儿,好用好丢。”

  男子面色难以言喻的五彩斑斓,叉腰无言良久,才愤愤道:“我哪里不会转弯?”

  临绾千抿唇,抬手一指:“看到没,路前头便是一个弯,你道是会转,证实一下。”

  男子轻哼一声,回身沿着路走了,果真转过了那道弯,看不见了人。

  临绾千噗嗤笑出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唤:“喂,你耍我么?”

  临绾千闻言转过头,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拐了回来,站在路边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临绾千挑眉,转身欲走,又听身后道:“这条命,算我欠你的,愿来日能有报答之机。我叫向成,回见。”

  她回头,路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  .  .

  临绾千乘马车回了言月楼,不意王上却在楼中。

  临绾千见国君面带愁容,竟像是不知去哪儿了才来到自己这儿,心下有些隐隐的不妙感,上前见礼道:“父王。”

  有绥国君望着案上一杯残酒发愣,闻言抬起头来,眼睛里泛着微微的醉意,“哦”了一声:“回来了。”

  临绾千望了望外头天色,疑惑道:“这个时候,是和大臣们议事的时间,父王还能抽出空来到儿臣这里,儿臣…很是受宠若惊。”

  有绥国君笑了一声,眼角亦有疲惫无力的皱纹:“寡人就在你这儿待一会,你自去便可。”

  他还真是不知去哪了。

  前些日子他借口政务繁重,恰巧又出了孙氏谋害王姬一事,虽则被外国人看着丢人了些,然也让他得以将林渠欲与有绥结盟之事一拖再拖,以至于林渠使者到现在还在驿馆好吃好喝的住着。

  可孙氏族人事情一了,那帮大臣不知抽了什么风,一个二个的都欲将有绥和林渠绑在一块,林渠使者颇趾高气扬,又催得紧,他到后宫,然那些妃子争风吃醋虚与委蛇的模样,让人瞧着实在累。

  有绥国君逛了一圈儿,索性躲进了言月楼。

  他如何不知有绥势弱,在北疆中求安已是不易,似个大国附庸,林渠势大而好战,如今找上他们小国意欲结盟,看似凭空伸来一条金大腿,实则便是为今后打起仗来时,先将这些附庸拉出去当炮灰。

  申国之前讨好楚国,还不是被楚国给灭了。

  他虽无能,当着一个国家的头头偏安一隅,但不代表他乐意把自己的国家栓到所谓大国的枪头子上,可他不乐意是一回事,倘若得罪林渠,万一落得跟申国殊途同归,又是不得不考虑的另外一回事。

  正苦思间,临绾千端来一壶茶,将其摆在案上:“酒多伤身,父王还是喝茶吧。”说着伸手欲将案上残酒收拾起来。

  她去拿酒杯,袖管中伸出一只纤瘦的玉手。

  有绥国君眼睛落在临绾千的手上,目光一顿,复缓缓将其移上她的面庞。

  临绾千因在宫中,是以施了淡淡的脂粉,朱唇修眉,云鬓腮雪,望之令人不忍移目。

  有绥国君有些浑浊的眼底缓缓升起几分光晕,看着她道:“阿仪业已及笄,到了该成婚的年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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