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智救温知州
东华殿内殿,沈亦宁正仔细翻看着桌上雍州历年递上来的邸报,徐公公也不敢打扰,安安静静的立在一侧。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沈亦宁才停了下来,转向徐公公道:“邸报我大概都翻完了,心中也略微有了点谱,只是还想麻烦公公帮忙回忆下,建元十八年跟二十一年这两年雍州可有关于受灾的折子呈上。”
徐公公想了想,“有的,那会因着雍州及附近州府都有灾情上奏,牵涉颇广,当时堂上文武大臣还为此朝议过。”
“不知当时朝议结果如何?”沈亦宁接着问道,
“咱们上京离得远,雍州那边又是偏北的地方,逢三隔五总要闹几回旱灾蝗灾的。这也是天情,朝廷没得他法,也只能是拨银赈粮。老奴记得当时温大人为这个事情没少跟陛下上折子,但大多也是为百姓陈情,请求减免赋税之类的。”
沈亦宁见徐公公还在皱眉思索,不由问道:“公公可是还有别的事情一时间记不起来。”
徐公公点点头,“正是,老奴隐隐约约记得中间陛下为了温大人的折子还曾跟老奴感叹过‘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温随生倒好,愣是没米也给朕弄出了一锅粳米粥’。”
沈亦宁皱了皱眉,又折回去重新着重翻了翻那几年的邸报,“公公可知道陛下到底为何作此感叹吗?”
徐公公摇了摇头,有些惭愧道:“老奴无能,实在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沈亦宁听了知道应该是思宗当时并没有多说,因此此刻倒也不强求,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敲着桌面,想了一会,觉得还是只能用笨办法,于是重新翻起了邸报,徐公公在一旁也跟着使劲回忆当年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疏漏没说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沈亦宁跟徐公公同时开口道:“白虎营。”
沈亦宁一怔,马上问道:“徐公公提白虎营是为何意?”
“回禀郡主,老奴突然想起,建元十八年白虎营的统领长孙将军曾经递过来一个折子,里面有提到建元十八年,白虎营境内换防,调度雍州附近的军防时有受托温大人押运雍州会宁郡赈灾钱粮一事。”
“不错”,沈亦宁一听顿时笑道,“公公好记性,我看邸报里面有写到建元十八年,雍州知州托白虎营将领宋元宋将军押运白银两千两,粮食三千石前往会宁郡。后面接着还有提到跨州押运代百姓购买赋粮一事。”
徐公公看着沈亦宁一脸笑意,知道郡主心中已是有了成算,赶紧笑问道:“郡主看来已经找到事情的头绪了?”
沈亦宁点点头,“雍州不是富饶之地,真要贪污大笔银两又要瞒过众人没这么容易,所以韩国公以及几个长史的折子都是着重说的温大人贪污两次救灾银两一事。陛下仁厚爱民,假若温大人真的贪污赈灾银两导致百姓死伤无数,莫说六部尚书的空缺,只怕自身性命都会堪忧。因此我们只要从这两件事情上面找到缺口就不怕救不了温大人。”
徐公公先是一喜,马上又愁道,“这样一来咱们还得能跟白虎营的人搭上话才成,只是此去千里迢迢,一来一回,先莫说白虎营的人愿不愿意帮这把手,光就咱们俩个也没有资格去插这事的手啊。”
沈亦宁笑着摇摇头,“公公刚刚还说我糊涂,如何这会也跟着糊涂了。咱们只需要将这事情告诉给二殿下和三殿下,自有人去做,难不成还要我们自己去出面吗?”
徐公公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只怕也没这么容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营的人都是直接受命于皇上,若是皇子大臣私相联系,到时候又会牵扯到有心人的说辞。但若直接通过明面去问,一来光就这点也证明不了什么,反倒如若有人从中作梗,咱们也是鞭长莫及啊。”
沈亦宁一想也是,她又重新认真想了想,突然一拍手,笑道:“有了,刚刚公公不是说定远侯跟广川侯两位侯爷在陛下那里吗,这会小顺子没有遣人来喊公公过去,想必两位侯爷一定还没离宫。左右都是给陛下请安,我就去崇华殿撞撞运气,看看能不能在那里拜见陛下。如果陛下允许了,我就寻个机会偷偷问问广川侯,要是寻不到,待会出宫我再喊摇光一起去见广川侯爷。反正也不耽误多少工夫,这事情已经拖到今天,听公公刚刚的话,朝堂上只怕也还要争论两天。总不成这个温大人一个帮他说的人都没有吧。”
徐公公一听忙点头道:“郡主果真是好生聪慧,这事之所以悬而不决,一来是陛下心里还有些疑虑,二来朝堂上温大人的几位同窗比如季大人他们也一直在为温大人上表求情,再加上还有三殿下并右相他们也多有上书请求陛下明察,因此这事再快估计也还有两天吵呢。”
“那正好,咱们事不宜迟,免得再拖一会,广川侯他们就出宫去了。”沈亦宁马上站起来笑道,
“是是,老奴这就服侍郡主去崇华殿。”徐公公也算放下心头的一块大石,见沈亦宁已有成算,马上跟着道,
崇华殿内,思宗跟定远侯又说了会闲话,谈了下南疆的布置,定好了行程后,定远侯正要带着陆青若告退,徐公公从门外请示道:“皇上,临川郡主殿外求见。”
思宗扫了眼阶下的陆青若,笑着吩咐道,“让郡主进来吧,这孩子说起来也有半个月没来给朕请安了。之远你们也不急着走,干脆一起留下陪朕用个晚膳再回去。叫徐德全派人去给荣宁传个话就是。”
“是,陛下。”定远侯跟陆青若一起应了。
沈亦宁从殿外走进来,笑着给思宗请安:“亦宁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思宗笑道:“起来吧,十天半月不进宫,一进宫又让徐德全帮你打劫了什么好东西?”
沈亦宁抿嘴笑道:“陛下真是小气,不过就是一本藏书就舍不得了,陛下不是还跟亦宁说过金山、银山但凡亦宁想要都给的吗?”
思宗指着沈亦宁朝着定远侯道:“之远你看看你这侄孙女这张巧嘴,朕现在都说不过她了。”
定远侯扫了眼沈亦宁,“差什么去侯府拿就是,怎么还追要到陛下这里来了。”
沈亦宁一跺脚,佯作生气道:“姨祖父你也说我,我算是知道了,陛下这里的好东西合着都是给南阳准备的,咱们这些人呀就是本书都舍不得给呢。”
定远侯皱了皱眉,他是平素没有小女孩儿在他膝下撒娇的,一时间倒还真以为自己的话伤到了小女孩儿的自尊心,只得道:“哪有的话,你叔公哪里不疼你了,一听见你求见,立马就宣进来了。”
陆青若在边上笑道:“亦宁你也学着淘气,没得让陛下跟父侯紧张。”
沈亦宁笑着看了眼陆青若,道:“广川表叔都出来说话了,亦宁哪还敢放肆。”说着又转向思宗道:“陛下您可别生亦宁的气,实在是这几天府里不得空,祖母的旧疾犯了,白姑姑最近身子也不是很好,摇光哥哥又跟着魏世子他们去给南阳侯庆祝生辰,亦宁既要照顾长辈又要分担府里的庶务,就算心中巴不得马上飞进来给陛下请安也是不得空啊。”
思宗一愣,“怎么皇姐的老毛病又犯了?请了太医吗,你这孩子也是,府里出了事,怎么不派人来宫里说一声。如果嫌麻烦也该去陆侯府请你荣宁姨祖母过来替你照看下,哪有这样闷声不响自己担着的。”
沈亦宁心下感激,嘴上却忙拦着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小毛病而已。祖母怕让陛下您跟姨祖母担心,不准我往外说呢。这会子还是祖母身子好了,我才敢略说一两句,不过陛下到时候可别在祖母面前提起,不然祖母肯定又说我小题大做了。”
思宗摇摇头,“你祖母这遇事就不愿意麻烦人的性格呀,真是一点也改不了。算了,徐德全,你去库房多挑一些补身体的药材给宜城公主送过去。”
沈亦宁吓了一跳,忙道:“陛下,三叔公,您可千万别,您这样一来祖母不就知道肯定是我在您面前说了什么吗?”
思宗看她一眼,只得又道:“那等过两天,三个公主府都分赐过去吧,宜城那里你多经点心。”
“是,陛下。”徐公公忙躬身答道。
沈亦宁这下哪敢不服,笑着谢道:“亦宁就知道陛下最疼亦宁了,亦宁刚刚过来的路上还听徐公公说这几天陛下心情不是很好,还想着要怎么哄陛下开心呢,不想到了这亦宁还没想到法子,倒是陛下已经赏了亦宁这么大的恩典。”
思宗看徐公公一眼,“你倒是会嚼舌。”
徐公公赔笑道:“老奴日夕侍奉陛下,哪忍陛下为琐事烦心。陛下素日常夸临川郡主敏心蕙质,灼见不凡,今日老奴恰好路上遇着郡主,一时想起陛下所言,心下触动,说了几句。倒是讨扰郡主挂在心上了”
思宗沉吟不语,倒是定远侯笑道:“难得徐公公有这份心思,陛下也别过去苛责了。”
陆青若也跟着说道:“陛下有忧,为人臣者当思而解之。徐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自然更加心切,倒是陛下今日要是不嫌弃臣等愚钝,不妨跟臣等说说,也好一解陛下之忧。”
思宗叹了口气,“你们父子俩这几天不在,不过想必也听到了朝堂上的风声。朕原想着将温随生提拔入京补了户部尚书的缺,不想竟闹出这等贪污王法的事情,枉费朕对他一番苦心,实在是叫朕有些可气可恨。”
定远侯跟陆青若自然是早就听了这件事情的原委,也有收到别人递过来的求情,只是他们一向不主动参与这些朝廷的是非,因此也不方便在思宗面前贸然开口。这会既然思宗主动开了口,定远侯也是知道温随生这个人的,少不得也要说几句,想了想,定远侯方道:“雍州臣不太熟悉,但是就臣昔日所见来说温随生实在是个聪明的人,不大会作出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情。”
思宗点点头,皱眉道:“朕也是不太相信,只是先有长史密奏并附呈证据,又有韩国公书信佐证,眼下左相跟御史台的人天天在朝堂上跟朕说这个事情,朕真是烦不胜烦。”
“陛下往日就对温随生青眼有加,今日又为了他费尽许多心思,为人臣子能得此殊荣也是他三生有幸了。”定远侯道,
“唉,说这么多也没什么用处。他要是个好的,朕费点心力也是应该的。你们倒是来说说,这件事情到底哪方说的真一些。”思宗摆摆手,想想又对着沈亦宁说道:“沈家丫头,朕问你,如果有这么个人,一向聪明透顶,心志坚定,多能为常人所不能之事,只是行事偶尔剑走偏锋,不为正道所喜。这样的人,你觉得如何?”
沈亦宁微微一笑,“就陛下所言来看,亦宁觉得这人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
思宗点点头,“那如果有一天他周围的人都来告诉你,这个人官风不正,道德败坏,你怎么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亦宁觉得大概只会有两种原因。”沈亦宁回道,
“哦,哪两种,说来给朕听听?”思宗坐正了身子,定远侯跟陆青若也看了过来,
沈亦宁不疾不徐道:“要么,是他的这种处事风格危害到了他周围的人,逼的他们不得不除掉他来维护自己的利益;要么就是他剑走偏锋久了直接回不来了。但无论是哪一种,亦宁都觉得这人自身做人还是比较失败的。毕竟如果每一个人都针对上他,那么只能说这个人做人本身也有问题。”
思宗跟定远侯相视一眼,“那沈家丫头如何看待不同的人对于同一件事情各有褒贬的评价呢?”
沈亦宁笑了笑,道:“这个,就容易了。人生于世间,对于万事万物都有不同的成见、且各有偏好,如果专注于用他人的话来做自己判断的标准难免会有失公正客观。譬如官声,古语有云:官声采于舆论,豪右之口与寒乞之口,俱不得其真;若只凭只人片语就定于成心,概恐失其实。因此亦宁觉得唯有真实存在的事实才最有说服之力。”
思宗赞许的笑了笑,又将雍州的折子并韩国公的密信吩咐徐公公拿下来,对着阶下三人道:“你们都看看,看完之后再跟朕说说。”
定远侯略微扫了扫,就递给了陆青若,陆青若看完之后又给了沈亦宁,几人都是早有了解,因此眼下也不过是做个样子。
定远侯先道:“臣还是觉得这些证据未免太过单薄,以先前臣在陛下这里对温随生的了解,这证据有点牵强附会了。臣也觉得右相言之有理,不妨将事情先行压下,派人前去暗中查探后再说。”
陆青若也跟着点点头,“这事情说来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长史折子里的说是到了今日不忍百姓冤无所述,故此臣等几个愿以死联名具奏。要早有这向死之心,只怕不说一个温大人就是十个温大人也早被揭发出来了,哪能等到陛下刚好要召回的时候。雍州府又不是只有一个知州,当刺史那些是白拿俸禄的吗?”
思宗想了想,也点头道:“朕也正是为此犹豫不决。”
沈亦宁上前欠身道:“臣女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思宗抬了抬手,“说吧,朕也想听听丫头你的看法。”
“陛下也知道,臣女因着祖母严管不能远游,因此十分喜欢借着翻阅州府邸报来了解各地风土人情。今日恰好知道陛下为着雍州之事烦心,故此在东华殿等候公公为亦宁找书的时候特意多加查看了下雍州及周围州府的邸报。刚刚又见了陛下给的折子及书信,综合一想,亦宁心中不由有些疑虑。”
“哦,你说说?”思宗来了兴趣,
“雍州与上京千里之遥,雍州知州其人如何,亦宁无所知,但就历次邸报来说,雍州政绩还算可观,反倒是会宁郡,亦宁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建元十八年的蝗灾,建元二十一年的旱灾,雍州刺史递上来的折子都明确提出了雍州知州有按照会宁郡递上去的受灾人口与受灾情况分别拨银两千两(三千两)、粮食三千石(五千石)前往赈灾;’但右相并韩国公以及几个长史的折子却都提出这两次会宁郡因灾导致百姓死亡了多少人。记录在册的两次拨款数目都实在不小,不可能存在百姓会被饿死这么多的情况,且当时因灾情紧急,银款巨大,雍州知州是有委托白虎营麾下的宋将军率军押送的。亦宁想着平常商铺送货,货物收前送后都会安排专人清点交接,没道理白虎营军营之地,在这事上会马虎了事,此其一;其二,邸报上说,因为灾情严峻,圣上不但下令减免赋税,还允温大人赈灾期间便宜行事。天灾期间,雍州州府的粮价一路上涨,再加上又有赋税要交,更加使得百姓民不聊生。温大人便做主,百姓只需要按照一般的粮价上交粮银,再由官府去别的产粮大地采购米粮来补缺粮税。这样一来因着中间的粮食差价到最后交完赋税钱粮还多有剩余,这部分剩余的钱粮邸报里面也有明显注明用于拨到了何处县府赈灾。这第二项也是由白虎营派人协助州府驻军完成。因此亦宁想陛下只需派人暗中前往白虎营调取相关档案就可知道谁在蒙骗陛下了。”
思宗听得满脸欣喜,吩咐徐公公道:“说的有道理,徐德全,快去将亦宁翻看的那些邸报拿过来。”说完从御座上起身走下来对着沈亦宁道:“沈家丫头,可叹朕养了一帮无能之士,首辅内阁竟然都还不如一个闺阁女子来的细心。”
沈亦宁忙谦虚道:“陛下谬赞,众位大人为陛下日夕分担朝政,需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一时间没来得及细想也是正常的,倘若陛下为了此等小事就忽略大臣们的苦劳,那就是亦宁的罪过了。只怕以后亦宁也再不敢随意在陛下面前开口了。”
思宗拍拍沈亦宁的肩膀,朝着定远侯笑道:“之远你看这孩子多不错,朕的提议你们家真可以好好考虑下。”
陆青若望着眼前的小女孩儿,心下既震惊又觉得宽慰,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他定了定神,朝着思宗禀道:“倘若邸报无误,臣想这事情只怕状告的一方已经是站不住脚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营,历来直接听命于陛下,倘若州府有事需要借调,必须以公文呈报统帅。一应接洽事务都需当面公文签押交清。如果真是白虎营的人负责押运,那么这个银子是一定到了各受灾县衙,不可能存在州府私扣的。”
思宗背着手原地沉思了半响,方吩咐道:“徐德全,马上传两位丞相进宫,朕要好好跟他们理理这事。之远,青若,今日朕就不留你们了。你们先替朕送沈丫头回去。”说着又转过身朝着沈亦宁道:“丫头,今日朕的赏赐先欠着,过几日你再进宫,朕让徐德全带你去库房,喜欢什么随意挑。以后尽管多进宫来玩。”
沈亦宁忙笑着应了,这才和定远侯他们一起先行告退了,徐公公又亲自派人送到了宫门口。
定远侯摸了摸沈亦宁的头,“好孩子,今天辛苦了。走,姨祖父和你表叔送你回去,叫你们的马车先回吧,你先跟姨祖父去一趟侯府,你祖母既然病了,荣宁肯定忧心,别想着今天躲过去就万事大吉,不然以后有你听训的地方。”
沈亦宁吐吐舌头,“好嘛,不过姨祖父你待会可得帮我挡挡,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定远侯面前沈亦宁是没有顾虑的,刚刚紧张了那么久,这会一放松就有些小女儿的娇态自然流露出来。
陆青若在后面微微一笑,纵身上了马,跟着马车一起往侯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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