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前尘旧怨

　　沈亦宁掀起帘子进来的时候，，沈亦繁正背着身子站在窗前。上京今年第一场雪下得极早，窗外芳园绿暗红花零落，银装素裹。鸟雀不惧严寒，喧闹在枝头。

　　听得帘子响，沈亦繁才转过身来，见了沈亦宁微微福了福身，道：“谢谢你今天能来见我。”

　　沈亦宁之前见着青儿她们都在外服侍，也将身边服侍的紫袖红绡留在了外边。见沈亦繁容色虽然还有些憔悴，比先前却是好了许多，知道对方心里已经想开。这会听了对方这么客气的说话不由轻笑一声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还有点血缘牵扯，大哥跟阿钦又是十分照顾我。前日之事不过是顺手相帮，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必挂怀。”

　　沈亦繁走到楠木花桌前做了个邀约的姿势，沈亦宁过去一起和她坐了。沈亦繁这才开口道：“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不管怎么说，这份情我记下了，来日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也尽管开口。”

　　沈亦宁笑了笑，不置可否。

　　沈亦繁见对方并不怎么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也不着恼，只是轻轻将自己面前的锦盒推向沈亦宁，“我这几日，正在绣一些绣品。听说你喜欢这个，就一道给你绣了几件，还望你不要嫌弃才好。”

　　沈亦宁看了眼桌上精致的锦盒，伸出手去抚了一下盒子表面的锦缎，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是做什么呢？咱们虽为一家子的姐妹，情缘却早就断了。更何况如今我是陆家的长媳，你是三殿下的正妃，你要是不想惹得陛下不喜，还是跟我远着点好。沈大人在陛下眼里最大的好处就是他的清正与不结交朋党。这也将是沈家一直以来获得陛下圣眷的最大倚仗。三殿下如今如日中天，将来只要不出差错，自然前途不可限量。你与其在我这里下功夫还不如去好好想想如何获得后宫里各位娘娘的支持。”

　　沈亦繁怔怔的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半响，初始的笑意慢慢敛去，似乎触动了什么难言的事情。只见她低低道，“小时候我总不明白大哥跟阿钦明明个个天纵奇才，为何却要一心扑在你的事情上。我去问爹爹，爹爹总是白着一张脸看着我；去问娘亲，娘亲十句里有九句是不满。来找你，你又总是对我冷着一张脸。久了，我也就以为你不识好歹，有了公主府这样显赫的身家如何还能看的上我们小门小户的沈家。你不喜欢见我，我也不喜欢看见你。这么多年，你心里肯定也曾怨过吧。”

　　沈亦宁没想到沈亦繁今天竟然会突然说起了以前的事情，一时间也沉默了下来。她的手轻轻的摩挲着有点粗糙的苏绣缎面，垂着头低声道：“也许吧，小的时候肯定怨过的。大了，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就没怎么想了。”

　　沈亦繁看着她突然眼泪就簌簌的落了下来，“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切的根由竟然在于母亲的身上，难怪这么多年你一直对她避而不见。一直以来我只以为她热衷权势富贵，对子女虽然苛刻，但是爱子女的心却是不比天下任何一个母亲少的。”

　　沈亦宁一怔，一时间心神激涌，面色雪白如纸，见沈亦繁也是一派凄清，不由站起身退开一步冷笑道：“大小姐这又是为了什么去提起这些事来，难不成终于发现了什么要为了我这离家十几年的人去跟沈夫人闹官司吗。沈夫人用我一人的性命换了叶家对沈家的扶持，如今你们也有了三殿下的青睐。大家各自相安着过日子就是了，何必要这样哭哭啼啼弄得这么难看。”

　　沈亦繁慌忙站起身，似乎想要过来拉她，最后却又讷讷顿住了，“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不过亦宁，请你相信我，如果当年我知道，我肯定会阻止母亲的。”

　　沈亦宁站在一边撑着屏风冷笑道：“是吗？不过大小姐打算如何抉择呢？大小姐可能不知道，我在十岁之前都无法摆脱的噩梦。无数个夜里我都会被那天王府的场景惊醒，梦见自己的母亲在凶神恶煞的刺客面前为了换取德妃娘娘跟叶家的提携，将自己的二女儿推出去换了德妃娘娘的九公主。我这一生都忘不了她那待价而沽的眼神。你知道吗？我最寒心的不是她选择了我去做这个替死鬼，而是她在我们三姐妹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我。大小姐这一辈子享尽他人宠爱，一生未曾受过一次白眼跟轻视。肯定想不到你曾经的二妹妹那一刻以及往后数十年的心情吧。”

　　沈亦繁神色苍白的停在原地，觉得胸口堵塞的快要喘不过气来。这几年家里明明在蒸蒸日上，她却觉得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冷凝。无论是常年独自宿在书房的父亲，还是经常匆匆而归又匆匆而出的大哥，以及总是对着母亲欲言又止的阿钦。家里如果还有一个正常的就是常年跟在她身边的阿昕。她一直不懂为什么亦宁突然跟她们断绝了来往，也不懂母亲提到亦宁时那种憎恶的眼神，更不明白为什么即便亦宁十年如一日的冷脸相待，父亲跟大哥还有阿钦却永远都能毫不计较的往上赶着对亦宁好。她不懂，问起他们来，总是一脸不能晦涩的表情。而前几日亦宁走后，母亲又在房里发脾气，她见父亲来了，想着让他们俩个好好谈谈，不想走到半路又记挂起另外的事情。因着时间紧张，打算等父亲跟母亲那边说完了，她再开口，却不想竟然听到了一直隐瞒在众人心里的秘密。

　　恍如晴天霹雳一般，她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还在喋喋怒骂不休的母亲，不知道平日里对着自己无微不至的母亲竟然做出牺牲自己女儿性命去换取自家前程的事情来。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多年前临到升迁又被贬为原职的缘故，也明白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德妃娘娘总是对她们颇多照顾。原来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白的恩典，不过是用自家人的性命换来的一条青云大道罢了。

　　为人子女，她无法去质问自己的母亲，更何况母亲也不一定能体会出自己做下的事情犯了多大的罪孽。她思前想后，在自己房里盘恒了无数日，这才决定约亦宁出来谈谈。想着好好道歉、好好赔罪，母亲昔日做的，她都会去好好补偿回来。可是如今面对着亦宁的诘问，她突然感觉到自己一时冲动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沈亦宁站在那里，多年的旧事被人刨去尘土又重新翻出来，她发现自己还是依然如同当年一样心如刀绞。无论是年幼的她，还是如今已为人妻的她，她这一辈子都无法想象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对自己的子女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些年来，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陛下还是命若草芥的平民，每个人对自己的子女都是一片淳淳爱护之心。唯有她，懵懂之年就被自己亲人背弃。她想这一辈子只怕都忘不了沈夫人不顾她的哭求将她抱给那个嬷嬷的场景，五岁的孩子记得什么呢？换做任何一个幼童，恐怕都只有些朦朦胧胧的记忆。可是于她却是人生的一道分水岭。她的性子曾经如同现在的亦昕一样欢快喜悦，可是后来住在这个壳子里面的却仿佛已经是时时行将就木的老人。如果没有摇光哥哥没有祖母，也许她早就疯了。这些年她感激当年蒙面救她的人，感激拉她出泥坑的人，她活着的意义仿佛也是为了保护和报答这些人而存在。

　　她抬起手擦干净不知不觉流下来的眼泪，指甲紧紧的掐着掌心，眼睛拼命的眨了眨，直到觉得自己可以正常说话了。她才开了口，“你不用再多说什么，当年的事情我不想再提。提一次不过就是在伤口上撕一道口子罢了。我这一辈子恐怕都没办法再走出这个魔障，尽孝的本分只能靠你们了。今日雪下得大，侯爷那里马上就要回府了，我不便在外久作耽搁。你也早些回去吧，咱们以后这种私下里的见面还是免了吧。你们过得好我不觉得难过，但是我没法宽着自己的心看着你们走到我面前来锦团花族。就这样吧，各自珍重就好。”说完，沈亦宁转过身子几步走到隔间门口掀起帘子出去了，沈亦繁颓然坐到位子上，两只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间滚落了下来。

　　紫袖跟红绡见沈亦宁两眼红通通的走了出来，不由都是心下一紧，只是沈亦宁走得急，她们只得先行跟上，打算到了马车上再好好探听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个人紧紧跟在沈亦宁身后出了院子，刚要抬头唤人，却见陆青若剑眉修目，身披青色金丝绣斗篷立在院门口，眉目间带着从容温和的笑意。见沈亦宁走出来刚要开口说话，却瞧见了对方的神情，不由眉头一紧，已是几步上前一手拉过沈亦宁到身边轻声问道：“怎么呢？在里面受了委屈？”

　　沈亦宁勉强笑了笑，摇摇头道：“没有的事情，不过是刚刚被一团雪乱飞进了眼里罢了。不碍事的，我们回去吧。雪下的这么大，有点冷了。”

　　陆青若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后边垂着头的俩个丫鬟，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给沈亦宁披好，这才点点头道：“好，咱们先回去。”

　　沈亦宁见他只穿着一身冬衣袍子站在雪地里忙要去解披过来的斗篷急道：“这么冷的天，侯爷怎么把自己的斗篷解了。我说冷，不过是些许罢了。侯爷快穿上，着了凉怎么办。”

　　陆青若压住她解披风的手，紧了紧，牵在手心朝着马车那边走去，不碍事，刚刚东和已经将碳炉生起放在马车里面了。咱们先上马车再说吧，我是练武之人，这点风雪还冷不到我的，倒是你身子弱要多注意点才是。”

　　沈亦宁被他稳稳牵着走在雪地里，心下一暖，刚刚被沈亦繁带起来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许多。她刚刚还被眼泪肆虐过得面庞这会被陆青若用帽子紧紧遮着，一点寒气都感受不到，看着对方矫健的背影，没来由的突然也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陆青若感觉到了，回过身来，正好看见沈亦宁抬头看他，细细的远山眉舒展着，一双盈盈的杏眼，面若带红的菡萏，红唇轻启，腮边两个微涡，帽子上的白狐毛将整张脸映衬的肌理玉映，明净出尘。只是想到她刚刚通红的眼眶以及勉强的笑意，陆青若的眸色不由微微一沉。只是这会他自然不会勉强去问什么，但是心里的打算却是免不了的。朝着候在旁边的东和使了个颜色，这才轻轻扶着沈亦宁上了马车。紫袖跟红绡见这边场景，知道不用自己服侍，忙跟着上了后边的车子。东和立在一边，拱了拱手，车夫就驾着马车稳稳当当的往侯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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