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局起风轻

　　大雪下了几日，到这天中午已是慢慢变小了，只剩下霏霏的细雪慢悠悠的飘洒在栏干上、雪地里。秦初棠没有午休的习惯，又嫌房间里面沉闷，因此让服侍的婢女给他披了厚厚的毛裘坐在廊下看外面院子里鸟雀蹦跳着觅食。偶尔不远处高高低低的树上也会掉下来一坨白雪，啪的一声坠落在地上，为这静寂的午后增添些许声响。

　　陈儒笙轻轻走了过来，立在一边。秦初棠理了理毛裘，并没有抬头，只是开口问道：“如何？他的位置打探出来了吗？”

　　陈儒生点了点头，拱拱手，“在南条巷有处宅子，咱们的人探了几回，应该就是他落脚的地方。”

　　秦初棠嘴角微微勾了勾，“大隐隐于市，真是好打算。”顿了顿，又道：“你让守院子的人多经点心，咱们既然入了京城，他肯定也会知道咱们的消息。”

　　陈儒生躬身应道：“已经跟下面的人都说过了，尤其是惊鹿这边，调的都是云卫的高手。另外咱们的人前几天见到三皇子带人去了那里。”

　　秦初棠冷笑了几声：“他既然来了这里，三皇子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以他的谋划，只怕早就跟三殿下搭上了线。你可别忘了，三皇子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能让他屈尊去主动上门的那不是一般的看重了。”

　　陈儒生皱了皱眉，“那咱们要不要？”

　　院子里，觅食的其中一只彩雀突然“啾啾”几声飞了起来，不远处一团厚重的积雪从树上跌落了下来。

　　“祸不及子女，本来看在姐夫的面子上，我不该去动小辈。不过既然他非要扯进来，我也不会手软。”停了停，秦初棠淡淡一笑，“郑家不是马上就要送女儿进去了吗？那个孩子我见过，这样不肯认命的人咱们应该要好好帮她一把。你派人去跟永宁候谈谈，他会喜欢的。”

　　陈儒笙怔了一下，有些迟疑道：“三皇子妃出自沈翰林府，咱们这样会不会引来小侯爷的不喜。”

　　秦初棠转首看了看他，笑道：“成大事者不能事事顾虑周全，儒笙，一个人保留善心是件好事。不过要因人而分，你看我，当年要不是不分黑白的恻隐之心，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沈家大小姐我不会去动她，至于郑侧妃能不能动的到她那要看三皇子及她自己。”

　　陈儒笙在秦初棠转过来看他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不过他知道公子并不需要他的道歉，因此很快就收敛心神道：“整个沈家现在基本都是在为三皇子筹划的，只是属下听说沈家大小姐由广川侯亲自出面向陛下请求赐婚给溧阳侯霍明达，公子你看。”

　　秦初棠靠在轮椅的靠垫上，微微眯了眯眼睛，“想个办法把溧阳侯跟沈大小姐送去东海吧，我说过了祸不及小辈，只是他们留在京中怕到时候会碍事。”

　　陈儒笙点点头，又道：“祁王想明天中午过来，托属下来问公子是否方便。”

　　秦初棠没做声，眉眼间一片冰雪之色。陈儒笙默然立在一边，不敢再开口。

　　“魏王宅里，崔九堂前，梅园花楼香粉中，我辈存者，蓼落如曙星。”过了许久秦初棠方才怅然的看着远处树林里高矮低垂的大树轻轻的道，“他这个人最是固执认死理，我原本打算这辈子都不再见他。他做下那样的错事，却丝毫道歉的意头都没有。就算是知道自己错了，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陈儒笙低低道：“祁王是当年的旧人，咱们但凡在京里要做点什么只怕绕不过他去。”

　　秦初棠冷冷的嗤笑道：“他要不是知道这点，怎么会理直气壮的要咱们出面。不过他也是个可怜人，既然他开了口，那就明天吧。毕竟他可是我们的‘好兄长’啊，我们这些做不了的事情，怎么能不去劳烦下兄长。你去安排吧，看他觉得哪里合适。京中毕竟他比我熟，要避开那个人，他不会没有法子的。”

　　陈儒笙低头应了。

　　定远侯今日回府，一起回来的还有二公子陆青行。

　　荣宁长公主一大早就安排人将门前以及内院的积雪扫的干干净净的，只等他们的回来。

　　沈亦宁跟陆青若一直呆在长公主的院子里，荣宁长公主忙不迭的派发各种事情给丫鬟婆子们去做，陆青若避到了一边厢房去看书。沈亦宁原本还打算帮点忙，结果一点空隙都没有。长公主忙的差不多回头喝茶刚好见她在那站着不由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孩子，去旁边青若那里休息去吧。你这几日身子刚好，别在这站坏了。你别看我这么忙，其实不过就是求个踏实，青行这孩子有好几年不见了，这好不容易回来了，没见上前我这心里就是落不下地，不找点事情做，空的慌。”

　　沈亦宁也发现了，不由抿嘴笑道：“母亲也不要太累着自己了，不说待会青行回来，就是父亲见了只怕也是要心疼的。”

　　荣宁长公主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调皮孩子，去吧。我叫人给你送点你们爱吃的点心过去，省的饿着你们了。”

　　沈亦宁笑着道了谢，这才领着人去了旁边的屋子。陆青若看见她掀了帘子进来忙起身走过来笑道：“刚刚就想拉你过来了，每次青行回来家里的下人都要被母亲这样使得团团转一次。你没瞧见着这样忙大家的神色一点都不紧张吗。”

　　沈亦宁笑道：“就算知道，那也不能跟侯爷你一样丢开手啊。我是做媳妇的，哪里能婆婆在那里忙着我问都不问就躲一边享空闲。真这么做了，母亲那里不说什么，下人见了只怕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陆青若拉着她坐到了一边的炕上，两个人都脱了鞋子上去坐了。陆青若接着她刚刚的话笑道：“谁敢怎么想，这个府里有娘跟我护着你，谁都欺负不了你去。”

　　沈亦宁只是笑，也不再辩驳他，放柔了身子靠着陆青若，伸手去取过陆青若刚刚丢下的书笑问道：“侯爷刚刚在看什么？”

　　“《风物集》，讲风土人情饮食文化的，你不是喜欢这些吗。我跟着一起看看，到时候咱们有机会去了这些地方一个个带着你看看。”陆青若把被子拢好，搂着沈亦宁舒舒服服的靠在迎枕上，一起翻沈亦宁手里的书。

　　沈亦宁从她怀里抬起头，取笑道：“侯爷就这么笃定咱们能有机会去游览四方河图吗？”

　　陆青若俯下身去，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

　　沈亦宁嗔怪的瞪了她一眼，仍复躺回去有些惆怅道：“你说待会见着青行我该喊他什么，喊小叔吗？紫袖说别人家都是这么喊的。可是我觉得这样喊好奇怪，一想到待会见着面还要以嫂嫂的身份给见面礼，我心里就好不自在。”

　　陆青若微微一笑，“你觉得怎么喊就怎么喊吧，父亲母亲还有青行都不会介意的。至于见面礼觉得别扭就不给好了，青行又不缺这些。说到礼物，上回你不是答应给我绣个香囊吗？”

　　沈亦宁忍笑不俊，好好地讨论事情居然扯到给他的礼物去了，真是越相处越发现对方孩子气越浓。只得哄道：“我绣工不好，让针线局的人给侯爷做一个好不好。不然我到时候绣了您带出去会被人笑的。”

　　陆青若皱着眉摇了摇头，“我要这个香囊，又不是去跟人比试谁的绣工更好，不过是用来给自己带而已，哪里需要管别人怎么说。反正你这几日不忙，先给我绣了吧。不然年节一到，你肯定就没时间了。”

　　沈亦宁拗不过他，只得依道：“行行行，马上给您绣。”想了想，沈亦宁又笑道，“前段时间跟着南阳他们学了绣她们的狸奴，我到时候也给侯爷绣一只狸奴在香囊上面好不好。”

　　陆青若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淘气。”

　　沈亦宁仰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故作叹气道：“我最近练这个练习多了，其他本来不怎么好的就更加生疏了。侯爷若是不喜欢，只怕亦宁就没办法给侯爷做香囊了。”

　　陆青若轻笑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笑道：“都依着你，你尽管做，哪怕是颗杂草我也不嫌弃就是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边紫袖已经在外边隔着帘子禀道：“启禀小侯爷、郡主，长公主叫了人过来传话，说侯爷已经入宫去觐见陛下了，二公子这会马上就要到家了。请小侯爷去门口接下二公子。”

　　陆青若点了点道：“行，我知道了。告诉传话的人说我马上就去。”

　　紫袖恭声回道：“是，小侯爷。”

　　陆青若捏了捏沈亦宁柔软的手，笑道：“青行那孩子脚程快，你跟我一起起来，免得待会又不好意思最后一个出去。”

　　沈亦宁红了红脸，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穿好鞋子，又相互给对方整理了下衣裳。

　　到了阶下，陆青若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回过身对沈亦宁道：“你先去母亲房里，和母亲一起在房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沈亦宁点点头，又替他拢好了披风，这才转身去了屋里。

　　陆青若自去前院接人，好几年没见着青行了，心里也是十分牵挂这个弟弟。脚下步子走的飞快，后边刚刚在垂花门外接着他的小厮只得攒着劲的迈大步子跟上他。

　　到了外院抄手游廊那边，刚好撞见朝气蓬勃、俊秀非凡的陆青行，刚抬头看见陆青若马上眼睛一亮，笑着快步走过来道：“我都跟阿叔说了不要告诉你们出来接，这里又不是别家，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不料还是惊动大哥了。”

　　陆青若微微一笑，看着已经快到自己鼻子高的陆青行，笑道：“看来这几年过得不错，怎么样，这次南疆有没有收获什么。”

　　陆青行皱了皱鼻子，故作不满道：“大哥，咱们这么多年不见，你不该先问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吗？怎么一见面反而关心起南疆那边的事情了。”顿了顿，陆青行眉毛挑起，眼睛睁得老大，惊呼道：“该不是为了亦宁吧。啧啧，大哥，看来小丫头把你收服的挺彻底啊。”陆青行声音没放轻，周围的下人都笑着低下了头去。

　　陆青若好笑的瞪他一眼，道：“亦宁现在是你的嫂嫂，怎么还直呼名讳，待会母亲见了又要说你了。”

　　陆青行才不怕他，挤眉弄眼道：“我说你们这成亲也有两三个月了吧，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大侄子玩啊？”

　　陆青若不理会他，只是跟后边跟着的管家吩咐道：“二少爷的行李先给他放去赤枫院，以后就让他在那里住着吧。”

　　陆青行一听说搬去赤枫院喜得一把扑过去抱住陆青若道：“哇哇，谢谢大哥，你真是我的好大哥。放心，待会见着亦宁，咳咳，见着嫂嫂，我一定会十分礼貌的。对了，我还给嫂嫂带了好多礼物呢，还有摇光那小子托我带回来的东西。哥，跟你说，摇光这臭小子以前看不出来，这次在南疆见着可真是一个天生的王者之才，我看啊，你跟亦……嫂嫂都不用担心了。只怕过不上几年南疆那边的番部就要重新洗局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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