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和亲

　　殿内灯火通明，窗户四周都围着厚厚的帘幔，锦農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夏日里最喜欢的小花窗前，外面娇翠欲滴的青竹此刻被大雪压得低低垂地。窗外的天色阴冷而灰沉，周围也安静的没有什么声音。

　　烈风从打开一个边角的窗边刮了进来，带起垂在上面的锦幔扑到了锦農的脸上又落了下去。锦農被这风刮得缩了缩脖子，伸出一只手扯住了还在鼓吹不已的锦幔，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心里涩涩的。

　　身边服侍的人都被遣散了下去，亦宁跟八姐在隔壁已经说了好一会话了。锦農双手交叉背靠着窗户拥着锦被，默默的发着呆。好像大家都是一晃眼就长大了，一晃眼就各自有了各自的归处，各自的心思，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仍然没什么长进呢？

　　明福走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殿内昏暗清冷的，忙着急的四处打量了下，看到锦農一个人抱着被子坐在角落里，不由疾步过去担忧的问道：“公主，公主，您怎么呢？”

　　锦農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明福一脸焦急的望着自己忙笑道：“我没事，在这发呆呢。怎么样，八姐姐她们那边说完了吗？”

　　明福松了口气，探身过去，给锦農把身后的窗户关了，又用火折子依次将刚刚被风吹灭的灯点起来，等到四周都明亮了，明福这才笑着屈膝回道，“还没动静呢。紫袖明乐她们在那边看着。奴婢怕几位主子说多了肚子饿，就去小厨房让人弄了点点心来。长公主那边的已经让明乐她们送进去了，公主的刚刚放在外间了。您要不要起来用点？”

　　锦農捶了捶有些酸麻的腿，由着明福扶着起来道：“当然要，反正八姐姐她们估计还没这么快好。”

　　明福笑着回道：“正是，刚刚郡主还让紫袖过来跟奴婢说‘让奴婢先服侍您用点东西，怕饿着您了。等她跟八公主那边说完了话，马上就过来找公主玩了　。’”

　　锦農扶着紫袖的手穿好了鞋子，整理了下衣裳闻言笑道：“亦宁总是这样操心，难不成我还是小孩子嘛。”话虽是这样说，锦農的嘴角眉梢却不由自主的扬了起来，语气也明显的轻快了几分。

　　明福含笑不语，自去张罗外面的吃食去了。

　　沈亦宁轻轻蹲在南阳长公主的面前握着她的手道：“南阳，你可要想清楚了。虽然顾姐姐劝了我好多，你刚刚也对我表明了你对哥哥的心意，可是哥哥之前并未提起过半分关于感情上的事情。你们一个是我最亲爱的兄长，一个是我最亲近的姐妹。如果因为这桩婚事而弄得感情有隙，只怕我这一生都会于心不安。”

　　南阳笑着反握住亦宁的手笑道：“亦宁你是知道我性子的人，我向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是分得一清二楚。摇光是什么样的人，我同你一样的明白。爱他跟想要嫁给他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决定，不管将来因为这个决定而过上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不会后悔。我只是愧疚父皇跟母妃疼了我这么多年，我却没能按照他们的期望过上他们想要看到的生活。但只要一想到除了感情之外，我也能为父皇、为母妃、为北晋、为摇光守护的南昆做一点点事情，我心里又能稍微安心一点。北晋跟南昆联姻，比起旁人我是最合适的不是么，我是北晋身份贵重的长公主，又有与摇光一道长大的情分。当年大姑姑能做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够做到。亦宁你不要怕，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脆弱娇柔的人。”

　　沈亦宁仰着头有些难过却又有些宽慰的望着南阳，南阳跟锦農看上去都是娇蛮的公主殿下，可是她知道，南阳永远比别人清醒聪明。她也是有私心的人，南阳的聪明宽和调皮可爱也许也是最适合面上总是没个正经内心却特别柔软的哥哥。或许还有其他人比南阳更合适，可是没有人能比的上南阳能够为哥哥带去的一切。长公主的荣宠，思宗的厚爱，陆家的关注，现在风雨飘摇的南昆，不管哥哥有多大的能力，有南阳的帮忙，哥哥的压力都会小很多。

　　沈亦宁努力笑了笑，“我虽然有私心，希望哥哥能够娶到你，却也不能耽误了你。南阳，如果哥哥愿意照顾你，我就跟你一起去求陛下；如果哥哥不愿连累你，你就当今天的事情没有说出来过吧。”

　　南阳微微一笑，扶起她笑道：“也就你这样实心眼，谁都不肯伤害和辜负。也好，你帮我去信去问问他，看看他是要一个娇滴滴不好伺候的贵族女子呢还是要我这个对他死心塌地的人。”

　　沈亦宁抿嘴笑了笑，伸手推了推她，“好不害臊，这样也能说得出口。”

　　这几日三皇子天天冒着大雪早出晚归的，尽管忙成那样，每天却总还把用膳的时间空出来陪沈亦繁用个晚膳。沈亦繁心疼他，因此一听说母亲病了，就只跟管家那边说了下，又遣人跟三皇子报了个信，自己收拾了一些补品带着青儿就回了沈府。

　　沈夫人其实也没多大事情，就是偶尔一点点风寒而已。然而沈大人长年累月的不照面，又使她心中充满了怨气，故此没病也是要隔断日子装病闹腾一番的，更何况此番更是真的染了风寒。沈亦繁走进屋里的时候被满鼻子的中药味冲的她连连捂着帕子打了几个喷嚏，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由着身边的青儿去揭开了帘子进去对着躺在床上的沈夫人请了安。按礼制沈夫人见了沈亦繁是要行礼的，只是沈夫人向来以三皇子妃母亲自居，除了在三皇子面前还能恭敬点，平时在沈亦繁面前是半点礼节也不讲究的。幸好三皇子心疼沈亦繁也不计较这些细节，沈亦繁知道沈夫人性子，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沈夫人见只有沈亦繁一个人进来，挣扎着自己坐起来靠着枕头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呢，三殿下呢？”

　　沈亦繁替她把掉下来的被子仍复盖好，柔声道：“殿下这几天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子来。只得让府里准备了好些礼品托我一起给母亲送过来，又让我代为跟母亲赔罪，说是等他得了空，一定亲自过来探望母亲。”这么多年的母女生涯，沈亦繁早就对沈夫人的性子了解的一清二楚，什么话爱听，什么话想听她不用想都能说的出来。

　　听了沈亦繁的话，沈夫人的脸色到底好了点，不过还是有些埋怨道：“陛下也真是的，你们成亲一个月都不到，怎么都不能给三皇子多安排点休沐的日子。”

　　沈亦繁心里止不住的想，你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才成亲，就这样成日里的非要闹得两府不得安宁，这又是何苦。只是这话身为女儿的又如何好说，更何况依沈夫人的脾气，她要是真这么说了，只怕反而要担上个忤逆不孝的名号来。至于沈夫人这种犯上的话，幸好还分得清内外，也就当着她的面才敢说一两句，外人面前却还是懂得克制的。“莫说殿下，年下事忙，如今就是父亲以及其他文武百官也都是忙的脚不沾地呢。”

　　沈夫人咳嗽了几下，接过沈亦繁递过去的茶盏喝了口热茶这才道：“莫说这些，你既然嫁过去也该多注意点殿下才是。郑家的那个既然已经入了府你就要看紧点。孩子的事情也要早做打算，莫要叫别人钻了空子。感情这种东西有固然是好，只是也不要全盘靠着他。三殿下将来是要成大事的人。你防的了这个防不了那个，还不如早点生下嫡长子才是正经。莫要学那边那个，仗着年轻，以为现下有人惯着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沈夫人的脸上浮现出几丝冷笑，似是极端不屑。

　　沈亦繁心下一酸，面上到底带出些不忍来，“母亲又何必说的这么刻薄，亦宁她如今过得极好，上有长公主疼着，小侯爷又对她十分尊敬有爱。咱们这样两边都好好的不成吗？”

　　沈夫人冷笑一声，用有些尖酸的语气冷笑道：“你懂什么，眼下人家不过是仗着宜城公主还在给她些面子。等以后宜城公主去了，哪里还会看的上她。真要是个什么皇子妃、王妃也就罢了，不过是一个侯爷夫人，眼睛就长到头上去了。得亏不是在我跟前长大，不然我还担不起这份没教养的名声。”

　　沈亦繁猛地一声站起来，死命的抓紧帕子颤着声音道：“母亲这样说心里不会痛吗？亦宁如今与我们这样生分不也是托母亲的福？这日日夜夜的，母亲非但没有一点点内疚反而净是想着埋汰她。母亲尽管放心，亦宁过得好好地，侯爷待他的情分上京城里如今找不出来第二份。不比你高贵有教养的女儿，还没入门，妾侍就已经定好了。如母亲说的，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新人进门。女儿粗陋浅薄，未必就能守得住这恩爱长长久久。母亲但有这份闲心不如好好的替大哥阿钦他们寻一门好姻缘。本来还想着母亲年事渐高，小痛小病的都得看紧点，既然母亲这会还能这么有精神，女儿就不打扰了。府里事忙，母亲请多保证，女儿先回府了。”转过身，沈亦繁的眼泪终究还是禁不住的落了下来，扶着青儿递过来的手，她拼命的咬着牙把眼泪逼停了这才重新往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沈夫人在后边拍着被子大声叫道：“好啊，如今一个个翅膀硬了，都敢忤逆起我来了。要不是我当年费尽苦心撑起整个沈府，哪有你们的今日……”

　　后面的声音渐渐的听不见了，沈亦繁的手一直在哆嗦，青儿也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搀着她，生怕主子一个不小心摔下去。

　　外面白雪皑皑，年少时觉得天地莹白洁净的美景如今只觉得一片清冷戚戚。沈亦和撑着伞站在阶下，望着双眼通红的、神情凄凄的沈亦繁。

　　沈亦繁别过头去，终究还是委屈的落下泪来。那边沈亦和轻轻叹了一声，朝着青儿微微示意了下。青儿朝边上退了开去，沈亦和走上前来揽住自己妹妹瘦削的肩膀，摸了摸她的秀发温和的劝慰道：“母亲是什么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何必跟她置气。这样大雪天的哭成这个样子，待会风雪一吹，小心脸上起冻疮。”

　　沈亦繁不好意思的擦干了眼泪，清了清喉咙，这才道：“刚刚回来，下人们说你出去有事了。怎么，难不成哥哥那里也是事务繁忙吗？”

　　沈亦和仔细用帕子替她擦干净了面上的痕迹，笑道：“这几天我事情不多，只是明楼最近辛先生的曲目多，我去听了会。”

　　沈亦繁一怔，悄悄看了眼后边，又低声道：“如今闹成这样，你还敢去外边听戏。”

　　沈亦和跟着她的眼神看了眼后边厢房，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辛先生是一个有大学问的人，我去那里也是为了跟先生请教学问罢了。只是先生有先生的规矩，一定是要先听完戏才能有相谈的机会，所以才如此而已。”

　　沈亦繁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她这边性子一起来是不会顾忌那么多的，别叫她到时候为难你就好。”不知道为什么自打知道了那件事情，又得了沈夫人刚刚的态度，沈亦繁一时间倒不愿意喊母亲了，干脆就以她来代替。

　　沈亦和点点头，又笑道：“走，阿钦也快回来了。他这几天惦念你惦记的很，只是不好过去多找你。正好你既然回来了干脆一起用完饭我们再亲自送你回去。”

　　沈亦繁也不愿意这样草率回去，能跟家里人多相处会，她心里自然也是十分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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