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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和亲


  东华殿里寂静无声,徐公公领着一殿抖抖索索的宫女太监跪在地上。阶下端端正正跪着南阳长公主,她往常飞扬明媚的脸庞如今沉静内敛,双手拢在广袖里面,纤细的背挺得笔直。

  思宗冷着脸,御案上价值不菲的白瓷盏磕在了旁边的砚台上碎成了两半,不过此刻没有人有心情去关注它。“徐德全,你先带着人出去。”默了半响,思宗终究有些疲惫的开了口。

  等殿内只剩他们两父女了,思宗这才站起了身,走到南阳长公主面前拉起还跪着的人道:“起来吧,大冬天的地上凉。”

  南阳知道自己伤了父皇的心,以为父皇会要大发雷霆,却不想现下一开口还是顾念着自己的身体。闻言眼眶立马红了,垂下头去,由着思宗将她拉起来,轻轻的喊了声“父皇。”

  思宗叹了口气,他看着已经长到了自己鼻梁处的女儿略微有些心酸,自己再疼她,终究少了亲身母亲的照拂,这个孩子的玲珑剔透让他说不了重话。

  两父女一前一后去旁边的炕上坐了,“你虽然不是你母亲养大,但温贵妃却把你十足十的养成了你母亲的样子。当年你母亲也是这样,明知道前路是悬崖是刀山火海是冥界地狱可是只要她下定了决心,旁人就算说破了嘴也拉不回来她。可是她事事都是为了静懿、为了我,从来没有任性为自己求过什么。这是我亏欠你母亲的,也是亏欠小夏你的。”思宗的话语里满含唏嘘,甚至带着些无法隐藏的痛苦跟愧疚。

  南阳长公主坐到思宗旁边,轻轻抱住了思宗的胳膊,湿漉漉散发着宝石一样光辉的眼睛特别透亮柔软,“可是我知道,我的父皇跟母妃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母。我虽未曾由母妃亲自抚养长大,却有温母妃跟贤母妃的细心教养,还有父皇给予的其他兄弟姐妹没有的怜爱。父皇,锦夏从来不觉得苦。”

  思宗摸了摸南阳长公主的头,有些愣神,过去的回忆太过喧嚣又太过美好,他不知道该拿自己这放在心头的孩子怎么好。“小夏,除了摇光,父皇其他的事情都能答应你。你的聪明早慧,朕都知道,但是嫁去外族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朕没有办法将自己最爱的孩子送去那么远的地方。小夏,朕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摇光的人品和能力。但是小夏,当年父皇对你静懿母后是何等的爱护,莫说心上唯一,但凡天下能想象到的苦难父皇都恨不得替你静懿母后受了。可是小夏,你看看你静懿母后的结局。一个成大事的男人,尤其是当他处在风雨飘摇之际的男人需要面对多少的凶险跟抉择,绝不是你能预料的到的。就算他心里愿意为了你去抗争整个天下,可是天下未必会对他这么温柔。小夏,换一个人吧。你看看亦宁,当时喜欢的也不是你青若表哥。可是如今不也过得好好地。”

  南阳的心微微的揪在了一起,静懿母后是父皇一辈子的痛。母妃还在的时候她还小,无法知道母妃的心情。可是宁静温柔的温母妃,恬淡惠敏的贤母妃,提起静懿母后都是仰慕跟亲近不已。她知道自己的母妃跟静懿母后是后宫里最好最好的姐妹,从小到大关于静懿母后跟母妃的事迹听了无数个,以至于虽然知道父皇最爱的是静懿母后,但是南阳心里却一点芥蒂都没有。甚至她能看得出来后宫里,待她最好的温母妃跟贤母妃也是如她一样的心情。

  “父皇,你知道儿臣的性子的。亦宁当日为什么能答应父皇的赐婚,父皇比儿臣更清楚。儿臣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真正跟父皇求过什么,可是摇光是儿臣这一辈子过不去的劫。”南阳起身跪在思宗身前,拉着思宗的手带着泪道:“父皇,母妃这一辈子没有为她求过什么。她的世界里只有您跟静懿母后。可是父皇,儿臣求您,成全儿臣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吧。”

  “你母妃怀上你的时候自己也还是一个孩子,又贪吃,虽然有御医跟贤妃时刻照拂着,仍不免有些顾看不到的地方。再加上静懿过世,身边的人也管不住她。朕那会也身体不济,后宫的事情一概交给了静文跟贤妃她们。你在你母妃肚子里十个月,你母妃身边的人就跟着担惊受怕过了八、九个月。隔三差五的总要闹点什么事情出来。静文要治理六宫,抽不出空,别的人你母妃也不大待见。贤妃那会有了琼章、琼霜,又怀了锦農。怕你母妃出差池,只好挺着大肚子天天过来陪着你母妃。到后来月份大了,还是荣宁看不过去,请旨进了宫,照看她们俩个。”说到这里思宗顿了顿,有些沧桑的眉目间压抑着不能平息的隐痛。

  南阳默默的仰着头,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父皇的手在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内的宫灯闪了几闪,越发的明亮生辉了,思宗才接着往下说。

  “再后来,静文出事,没多久你母妃……又因病过世。朕怜你无人照看,请了你外祖母跟贤妃过来商量把你交给谁来抚养才好。你外祖母跟贤妃商量了都一致认为温贵妃是最好的人选。朕原本想让你跟着郑贵妃。她虽然不大聪明,但是却是后宫里朕最不担心会耍什么阴谋诡计的人。可是你外祖母跟贤妃既然觉得温贵妃好,朕也没有多说什么。后来朕看着你一年年长大,一点点出落成现在这样,朕心里是感激你外祖母跟贤妃的。她们比朕的眼光好,没有耽搁你。”思宗把南阳长公主仍复拉着坐到了旁边的软塌上,带着感伤跟怅然摸了摸她的头。

  “你平安长到这么大,身后仰仗的是你的外祖还有你静懿母后跟你母妃在世时留下的恩佑。可是你现在来告诉父皇,你喜欢上了遥远草原上的雄鹰。你叫朕,叫那些日日夜夜悉心呵护你的人情何以堪。小夏你来告诉朕,朕倘若今日应了你,他日朕如何去跟你母妃跟你外祖母交代。”

  南阳默然听了,伏在炕边,心内又悲又痛、又愧又苦,眼泪也如断线一般滔滔汨下,“父皇……”

  思宗握着南阳的手,面上的悲痛也是半分不少。旁人总以为少年人的爱恋只不过是一时的胡闹,经不得岁月的喧嚣,却不懂人一生最好最真挚的感情都是始于少年时。到后来总因为世俗里的百般道理迁就来迁就去,彼此间的真心能有多少,谁都说不清。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的人苦够了,下一辈总该轻松点,偏偏唯一一个性格像极了自己的女儿却又落到这等求而不得的结果。换做任何一个别的人,他总有千种万种的理由去说;但临到自己女儿身上却发现半点都说不出口。似乎只要一开口,当年那些隐忍的悲痛就显得特别可笑。

  外面的风雪加大,殿内都能听到雪花砸在窗户外面的声音。

  徐公公默默侯在一边,思宗似乎觉得旁边的宫灯光太亮了,有些不耐的闭了闭眼,捻了捻眉心,站了起身走到了殿门口。南阳长公主已经让小夏子亲自带人抬着软轿护送了回去,临走前那通红的眼眶扎痛了思宗的心,却仍然只能狠狠心看着让人将她送了回去。爱而不得,生忧生怖。思宗轻轻叹了口气,“徐德全,把门推开吧,这殿内朕觉得闷了点。”

  徐德全一边吩咐人把门开了,一边从旁边候着的內侍手中接过斗篷替思宗披上了又恭声劝道:“外面风大雪大的,陛下小心着点龙体啊。”

  思宗自己拢了拢斗篷,道:“朕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只是透透气,说起来朕有多少年没有认真看过一次下雪天了。”

  徐公公在旁边恭谨的笑了笑,应道:“陛下日理万机,心心念念的都是朝堂政务,哪里有时间看这些外面的风花雪月呢。”

  思宗被逗得神色松了松,看了眼远处风雪呼啸的宫殿楼阁,低低的笑了笑,“韩文那老小子也是倒霉,这大雪天的赶回来述职。朕都跟他说了不妨事,慢慢走,偏偏不知道他犯了哪根筋,非要这样日夜兼程的赶回来。这下好了,说不准就被这几天的大雪困在哪个角落了。”

  徐公公凑上前跟着打量了下外面模糊的光景,笑道:“韩大人那性子说起来都是陛下惯出来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虽然面上嫌弃韩大人嫌弃的不得了,心底里却是十分看重韩大人的。”

  外面的鹅毛大雪被风吹的有些已经穿过屋檐飘进了殿内,有些甚至扑到了思宗的脸上。殿外当值的侍卫们都已经是一身白色银装了。思宗朝着旁边站着的小太监吩咐道:“去跟陈统领说一声,叫今天当值的人穿厚点,适当走动下,叫人在所里烧点姜汤水给换值下去的人喝了,这大冷天的别叫人冻伤了。”

  小太监忙应了下去了。

  徐公公扶着思宗转了身,往内殿走去,又笑道:“陛下仁德,这些侍卫们真是好生福气。”

  思宗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问道:“韩文的宅子给他打理好了吗?他在外给朕奔波了这些年,这次回来朕就想着让他不要出去了,好好在京中给朕做事吧。你叫工部的人经点心,别叫人一回来连个烧炕的地龙都没有。”

  徐公公忙在一边点了点头,“早就吩咐下去了,都是按照陛下的旨意办的。陛下请放心,拨下去给内眷用来取暖的碳都是今年下边进贡上来的上好银丝碳。至于其他布料家具,奴才还请了皇后娘娘的旨意,先不说已经放在宅子里的。到时候等韩大人家眷入京,娘娘那里还有一番脸面给她们呢。”

  思宗听了这才点了点头,“韩文那小子虽然是个倔驴,不过一双儿女倒是长得好。他是一根筋的人,你去皇后跟德妃那里传下朕的旨意,叫他们看顾点这俩个孩子的婚事,别叫人看轻了去。”

  徐公公心下惊叹不已,面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到底是多年的君臣跟朋友,但愿着陛下能叫这韩大人的事情分去一点陛下刚刚积起来的郁气才好。

  外面大街小巷的,积雪已经快到人的膝盖了,上京每年的冬天都要闹上这么一月两月的大冰冻日子,因此除了做生意的偶尔还要跑动在外,其余家家户户早就习以为常的闷在家里过自己的日子了。三皇子府自打成婚后,内院就交给了三皇子妃管理,郑侧妃入了府后,一直恭恭敬敬的在三皇子妃身边立规矩,偶尔跟三皇子妃讨教下绣样、琴棋书画,又十分的有眼力劲。每每见了三皇子过来,不过是低低的请个安,就悄无声息的带着丫鬟回了自己的院子。因着是郑后的家人,偶尔被传唤入宫,逢着郑后问起在府里是否安好,也是面色娇红的答复一切倒好。因此一俩月下来身边的人倒是都对这个侧妃没了什么恶感。沈亦繁大抵也是知道这些事避无可避,因此也并不在这上面拿乔。倒是三皇子因着沈亦繁的宽怀大度又感念着郑侧妃的体贴成全,一月里也总有那么一两回是歇在郑侧妃那里的。因此郑侧妃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是府里上上下下也知道这位侧妃娘娘是不可轻慢了的。

  这日郑侧妃照旧去给沈亦繁请了安,回去的时候想到刚刚在三皇子妃那里看见的绣样,不由微微停了停,笑着对身边跟着的丫鬟道:“璎珞,你去侧院那里瞧瞧咱们府里的那几株梅花,这大雪天的不知道还开没开着。要是开的好,就去给我折一株好看的来。姐姐正在绣粉桃,我也跟着绣几株梅花凑凑兴。”

  唤作璎珞的丫鬟躬着身子应了,半点没推辞的去了。

  郑侧妃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丫鬟是入府前爹爹给自己买来的,聪明伶俐又不笨,凡事一点就通,偶尔还能给自己出出主意,现下已经是自己身边十分倚重的人了。

  院边的寒梅上面有人借着旁边的院墙搭了个简易稳靠的草棚,且应该是常常有人打理的,因此下了这么大的雪倒也没见塌,璎珞四处瞧了瞧,突然目光闪了闪,足尖一点,轻燕无痕的飞过院墙,又蜻蜓点水般的落到了旁边一处院落外边的大树上面。此刻雪下的大,四处都是银装素裹的,这院子里面树多,枝繁叶茂的,璎珞穿的又是一身银白色的衣裳,悄无声息的伏在树叶中,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半点积雪也未曾飘落,因此一时间倒没惊动什么别的人。

  院落里边悄然无声,转过正房屏风、帘幔,屋里的人这才显现出来。

  贺先生正在那里自己跟自己下着一盘围棋,虽然没有对手似乎也颇为自得其乐。

  下边的人没有刻意打扰,从刚刚进屋到这会,气息都放的极轻,似乎怕惊扰到自己跟自己对弈的贺先生一样。

  良久,贺先生才笑了笑,有些无奈的丢开了棋子,自嘲道:“看来我的对弈功夫还是不行,总是容易把自己困死。”

  下边候着的人没做声,只是越发恭谨的弯下了腰去。

  贺先生推开棋盘,揭开盖着的被子,起身下了炕走到侧边倒了两杯茶,又招呼着来人一起坐。

  黑衣人跪在地上,转了个身子,没有起身。

  贺先生的神情慢慢冷了下去,“怎么,事情办砸了?”

  黑衣人似乎冷的哆嗦了下,忙伏下头去,道:“事情办成了,但是收尾的时候出了点差错。”

  “哦?”

  “五成兵马司跟京畿卫的人刚好经过,没来的及销毁现场的痕迹。”

  贺先生慢慢坐了下去,眉目间带了些肃杀的味道,“既然如此何不一不做二不休?”

  黑衣人抖了抖,忙道:“属下原本也是这样打算,但这伙人里面有五六个高手跟着。看着像是金貂军的人,属下怕到时候得不偿失反而坏了大人的事情。”

  贺先生看了眼他,嘴角往上挑了挑,似乎笑了笑,“跟着你去的人都料理干净了吗?”

  “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很好,你下去吧。其余的事情你不要管,去告诉沈五爷一声,叫他早点去办了我交代的事情,不要再拖下去。”

  “是。”

  帘子轻轻响了响,室内又恢复了一片平静,坐在侧边的贺先生儒雅的脸上肃杀之色慢慢收起,半响微微叹了口气,“你虽然请动了他们,但到底晚了我一步。这一局我到底胜了你半个棋子。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借着这几方的手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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