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期中
王一清用手肘杠江沅,“够意思啊,哥几个还以为你五一也不回来了。”
屋子里闹哄哄,在座的都是江沅时在京城的好友。
“刚给谁打电话去了?”端着酒杯的王一清继续挤眉弄眼,“该不会这么快就看上哪个小姑娘了吧?”
“是啊,阿沅,那边的妹子怎么样?”几个男生跟着打趣。
“吃你的饭去。”江沅反手将王一清的头重重一按,面上带笑。
王一清是知道陈衡芷的,江沅在南下前就常向他提起。
更何况他们的祖辈也是故交。
故乡的夜风不比江南和顺,刀子似的砍来,凿得人皮肤生疼。
小姑娘现在在干什么呢?
江沅在室外漫步,心痒难挝。他侧头看微醺的王一清,欲同他好生说道说道长大了的阿绵。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像柠檬汁入喉,淌到心口,有一点点酸涩,而欲醉。
少年的心事难以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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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节之后的第二周就是期中考试。
考位是按照语数外三门课的年级排名分配的,陈衡芷坐在第一考场。
这场考的是数学,还剩下二十分钟,她一手托着头,一手在演草纸上画着无规则的波浪线,黑糊糊的,一团一团。
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疼着,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好难。
纵然考前信心满满,自认做足了准备,但到了考场上,该做不来的还是做不来。
陈衡芷心想,等到答题卷发下来,自己一定又会哀叹:“原来这道题这么简单,原来只要这样想就可以解出来,如果这道题答对了我就有XX分……”
循循往复,仍难以避免。
唉。
她觉得有些丧气,自己还是不够努力,还是如此弱鸡。
试卷一难就被打回原形。
只能认命地埋头,把能写的公式和定理都套上去,把多余或不多余的坐标都建出来,祈求着能多得哪怕一两分。
“哗哗哗——”静谧万分的教室里响起了夸张的翻卷声,众人侧目。
是陈新阳,每到即将交卷,大家集中精力与压轴题死磕时,他都会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故意把卷子翻来翻去,试图扰乱他人心神。
不,不止快交卷时,哪怕是普普通通的翻页,陈新阳也会刻意造出夺人耳目的噪声,炫耀般。
看,我做得比你们快哦。
欠揍的小心思,很多学霸大抵同样如此。
虽说目前,陈新阳还只是一个浮夸的假学霸。
在考场上,有十足的底气,便可以笑傲着,得意洋洋。
陈衡芷默默叹气,金龙说的是对的。
考试的时候,千万不要告诉自己:试卷难,所以大家都难;我不会做,所以别人也不会做。
无聊又无用的自我安慰。
真实情况往往是:我的天塌了,而别人的没有塌。
别人不仅没有塌,还笑看你塌。
陈衡芷是捂着肚子走出考场的,下身黏糊糊,八成又是大亲戚造访。
之后几场考试都不大得劲,直到地理考了清一色的工业区位,只有零星两三道地球运动与大气环流,她这才勉强松出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除了数学,其他科目都还算拿手。
江沅有几天没见到陈衡芷了,三班的人大多被分在第一考场,唯独他因为没有上一次成绩,被留在了小教室作答。
“哎,你怎么病恹恹的啊?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江沅被班上男生拉去踢球,刚回来,全身汗涔涔。
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吕薇又在偷偷瞄他。
陈衡芷把整个小腰板都挂在了桌子上,没出声,闷闷地摇头。
数学批改得很快,文综一考完成绩就下来了。
108,比平均分低了整整二十分。同桌的陈新阳138,后桌江沅148。差点就能排成一条等差数列了,陈衡芷无语凝噎。
数学老师对待平均分以下的同学,向来如秋风扫落叶般冷酷无情。又要全卷订正了,唉。
这周第无数个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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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陈衡芷的大名还是被挂到了红榜上,数学砸了,奈何英语语文要上天。
人的欲望总是无限的,她对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满意,尽管也心存侥幸。
如果数学再高一点就好了,如果能达到平均分……
不能想不能想,一早就知道自己会这样想,陈衡芷拍自己的脑袋,自虐般。
“已往不谏!来者可追!!”她蜷在床上,用红笔在日记本里恨恨地描下几个大字。
今后要更用功才行啊,多练多总结。
手机屏幕亮了,是妈妈的来电。
劈头盖脸一顿教训。
“阿绵,你的数学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比人家低了那么多?我问了你们王老师,他说你的数学如果能到平均分,名次就可以进三十名!”
停顿。
“三十名!”一声倒喝,从手机那头,沿着无线电,撞进陈衡芷的耳膜,嗡嗡作响。
“上次比平均分高你就得意了是吧?你不看看你有资格得意吗?人家以前考一百四的现在还是考一百四,你考一次一百三之后永远都一百一!”
“妈,上次简单。”陈衡芷无意做过多的争辩,因为在妈妈心里,考得差的人没有资格争辩。
你只注意到我数学的差,却没看见其他科目的好,没看见我在背后也有付出,我并没有白费时光。
言语为刃,心上又被扎了一个口子,血和着泪,汩汩地涌出来。
“难度不是借口,你就是不努力!”无论怎么说,陈妈妈都能一点即着。
“你对得起我吗?陈衡芷?”
刀子捅得更深了一点,使劲地拧着,陈衡芷觉得胸口钝钝地疼。
我为什么对不起你?妈妈?
她掐断了电话,把未写完的日记本丢到一旁。
过去也是这样的,知道自己的不足,正要做出弥补,但母亲毫无理由的一通指责,就能让心底升起的万丈豪情在片刻间偃旗息鼓。
偏偏,指责得那样义正严辞,看上去理所应当。
因为这样的寥寥几句话,陈衡芷常感到泄气,或是自我怀疑。
有什么好努力的了呢?反正不被认可。
其实,妈妈能这样说,她心底该是很畅快的吧?为人父母的指点江山,趾高气扬。
陈衡芷恶意地想着,心中戾气横生。
一条即时消息发过来:“阿绵。”
是江沅,陈衡芷没有回复,直接关机,睁眼到天明。
又想起了往事,热泪滚入枕巾,留下海水的腥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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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陈衡芷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倒影,出神,做着漫无涯涘的空想。
长扬的柳叶眉,红肿的杏眼,挺拔的山根,瓜子脸轻减又白皙。
“我挺好看的。”她告诉自己,如果忽视胖胖的眼泡。
“我长得还算漂亮,成绩也还好,性格不太坏,家境…也不比普通人差。”陈衡芷攥紧了小拳头。
“所以我不能自暴自弃,不能为了赌气就什么也不做。我要努力,才能变得更好。”
失望的时候,那就多鼓励自己。
约翰·肖尔斯曾说:没有不可治愈的伤痛,没有不能结束的沉沦,所有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因为老王不在办公室,中午班内非常闹腾。期中考结束了,大家都在商量不久后的春游。
江沅把试卷卷起来轻拍陈衡芷的背,“你昨天怎么不回我消息…哎,你眼睛怎么肿了?昨天没休息好吗?”
大概是晚上哭得太厉害,泪都将流到干涸。哪怕到了正午,眼睛仍肿得像只小核桃,只开出一线眯缝。
陈衡芷觉得自己挺挫的,她捂着眼睛,“嗯”了一声。
有点害羞,有点难堪。不想让别人瞧见,也不想让江沅瞧见。
她的校服再次被拽住。
“像小猪,没事,不丑。”江沅笑着,露出了雪白的后槽牙。
江沅啊。
他的语调像深山泉流......
风和光,都在屋子里流转,这季节,花木如锦。
容我见你面貌,聆你嗓音。
心啊,像小鹿羚羊,欢奔在小山岗上,少时的情绪真是来得莫名。
陈衡芷转回身,不断告诫自己“冷静,千万要冷静。”
但胸腔里一颗大龄的少女心,却抑制不住地,为他平地起波澜。
她忘了是谁曾写下这句话:青春真像一道道新鲜美味的佳肴,虽然有时也有差些的,但那盘子总是好的。
那盘子,确实是好的。
很多年后,陈衡芷终于鼓起勇气问江沅,“其实你很早就喜欢我了吧?”
是啊,很早很早,早到你已记不起来。不同的阶段,不一样的喜欢,像薄荷糖贴在心口,沁生生,却也很甜。
教室的空气沉着了下来。
钥匙撞击声起,老王大步踱进,他身后跟着一位没穿校服的陌生少女。
走上讲台的姑娘,身着纯棉长裙,黑发团成丸子,扎在头顶。
她开口,似仲夏晚风。
“大家好,我叫阮意合。”
少女浅笑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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