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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郑伯


  阮意合的同桌是校霸郑珂,一个漂亮得极具侵略性,性格又十分,嗯…十分一言难尽的女生。

  身边的位置被骤然拉开,椅子脚的铁皮与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郑珂的眼皮抬也没抬。

  她自顾自地摇晃手里的爽肤水瓶子,让喷雾细细地洒在脸上,细嫩的小水珠弥散在空中,若有似无的精油味儿钻进了身边人的鼻腔。

  阮意合打了个喷嚏,乍然露出不大明显的惊恐的模样。这神情转瞬即逝,她环视一周,然后补救般地掩住了口鼻。

  “你好。”她对郑珂打招呼,人还站着,有些出了糗的局促,面上却已是一派落落大方的坦然。

  “哟,”郑珂扬了扬下巴,“欢迎。”她的睫毛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圈弧形的阴影。没有过多理会,只微微别回头,轻拍起自己的脸来。

  这算什么?阮意合心下有一丝愠怒,来自于新同桌的无视,得不到对等的回应,或是初见就太过耀眼的其他。

  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管阮意合已许多年没有低头。

  除了教科书外,她的手里还捏着薄薄两张纸,是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长信的新生人手一份,数年难遇的转学生也不例外。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阮意合的目光恰巧落在这一小节的几个字眼上。

  “做作。”她脑海里的小声音这样说。阮意合不明白长信有何底气这般自傲,把些许成绩上的优势上升到品格和情操,好像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一个个都会肩负起振兴中华的责任似的。

  “婊里婊气。”身边的郑珂同样也在腹诽,直截了当地为同桌下了一个粗暴的定义。漂亮的姑娘,从来都认为自己比常人更拥有任性的资本。

  阮意合还是想要融进新集体的,然而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有心无力。三班的女生并不太待见她,因为人向来有服从强者的本能。

  宜林一中是什么旮旯地儿?傲娇的姑娘们掏掏耳朵,表示自己从未听过。

  一个走后门的而已。

  江沅?江沅同阮意合可是天壤之别。P大附中的出身就足以让他在一群眼高于顶的中二病学生里混得如鱼得水,且事实证明,他的成绩同样不赖。

  但双方倒还算是你来我往。大家有自己的原则,团结,但不排外;不喜欢,却也不会无视。

  不到一天的时间,阮意合就发觉了这里的日子与设想有些出入,温暖外壳下的无形隔离。

  既然当初选择走这条路,那么目前的状态也是必经。

  傍晚下课,整片教学区遽然闹腾了开来。广播里放的是王菲的《清风徐来》,歌声回荡在一间间渐空了的教室,穿堂而过。

  徐扬和陈衡芷手挽手快步下楼,却被堵在了半道,人挤人,进退不得。

  “你说这些高二高三的往我们这边走干嘛,老挡道。”徐扬小声抱怨着,她爱吃的鸡子粿每日限量供应,去晚了就再抢不到。

  三栋教学楼每层都用天桥贯连着,高一最靠近食堂,高年级的学生喜欢跑到这里下楼。

  陈衡芷正欲同徐扬说话,抬头,却瞥见了站在扶梯拐角边的苏彧。

  在一堆挨在一块儿的人头中,她第一眼就瞄到了苏彧的脸。那一身的书生秀气,在汗水干涸的、吵吵闹闹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纯不做作。

  他是高二三班的体育委员,宣传部的副部长,第一次来给高一三班的黑板报打分,就被颜狗徐扬一眼瞧中。

  徐扬用“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形容苏彧,陈衡芷却始终不以为然。她不喜欢这样的仿佛有些刻意的书卷气,而苏彧的金丝眼镜又常让她出戏——看着像道貌岸然的奸商。

  她喜欢什么样的呢……脑海中浮出一个淡淡的轮廓,惊得陈衡芷咬住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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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沅没吃晚饭,他一个人呆在寝室,擎在手中的电话里传出一连串儿声,喋喋不休。

  “哥哥,我想打游戏,可是妈妈不让,还摔了我的游戏机!妈妈坏!”控诉妈妈恶行的江小胖眼角还挂着一两颗泪,欲落不落。

  这头江沅勾勾唇角,觉得讽刺。他的瞳仁黑得深邃,一眼望不到底,再没有平日里会冒出的星光。

  “没事,哥哥给你买。”他笑,却带不起丝毫温情,倒有些使了坏后的自得。

  那头的江小胖发出欢呼,一叠声地喊着“哥哥最好。”

  初夏的风,干燥,不温不凉。刮进室内,把人的心也吹得烦闷。

  傻子,哥哥对你最不好了。

  江小胖是江沅父亲与继妻生的孩子,从小被娇惯得无法无天,任性妄为,却在江沅面前出奇乖巧。

  或许是因为熊孩子都需要有一个更熊的人来做他的好榜样。

  同父异母的两兄弟看上去相当亲密,当然,只是看上去而已。江沅不喜欢这个弟弟,非常不喜欢,也讨厌这和和美美的一家人,非常讨厌。

  电话那头又隐约传来继母的叫饭声,还有自己许久未见的好父亲和蔼的应答。

  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江沅使劲按头,阳光少年做惯了,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朝气蓬勃,那样理所当然。

  可哪里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当初,继母在无人的时候指着他的鼻子,笑得张扬:“看看这小孩,小小年纪就一副见不得光的样子,真是你亲妈的化身。”

  父亲也常跟着摇头叹息,感慨自己为何生下了这样一个阴郁又反叛的儿子。

  没有人希望我过得好,那我就要比你们所有人都过得更好。所有人都想围观我的堕落,而我也渴望着你们溃烂到死。

  我给自己披上华美的皮,却也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空洞内里。

  现在,怎样的我才是我?

  或许,两个我都是真实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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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下午六点半的晚读,学生们都自由发挥,安排自己需要背诵的课业。后门的小窗上,时不时冒出老王庄严而冷酷的脸,如丧尸,如鬼魅。

  当然,也有像陈新阳这样的,把杂志压在课本底下,战战兢兢地看心痒的小说。而他后来着实抵不过内心煎熬,硬是腆着脸问同学借了手机,蹲到洗手间联网去看。

  江沅在走神,手里的课本被掉了个也没发觉。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有一些不甘,一些莫名的怨恨。

  下课铃响,大部分人都跑去天台放风,江沅仍保持自己石化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

  “哎。”一只手掌伸到他眼前,晃了晃。

  神光一点点在眼里聚拢,鬼使神差地,他一把抓住了这只在面前摆动的手。

  嫩嫩的,很滑。

  陈衡芷怔住了,她迅疾又大力地抽出自己的手,带得躯干一齐向后倾倒。

  江沅看着她的脸色慢慢涨红,哪怕直到红透,也破天荒地没有开口。是想说些什么的,但反射弧仿佛有八百米跑道那么长。

  无言。

  凭什么?心底窜起的那点羞涩的小火苗,转瞬就被浇作了一头雾水,然后恼怒。

  两人头顶上方正好有一盏日光灯,白光洒下来,把人的面目都照得高亮。江沅的五官,刀凿般,清减冷淡。

  陈衡芷揉了揉磕到桌角的后腰,起身,走出教室。

  而后桌的人儿仍呆滞如木鸡。

  虽已入夏,但空气还未热透,夜风依旧清凉。

  黑夜中,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天台与连廊上都有情侣黏糊在一处的暗影。

  月光宽阔,无边无际地落下来,繁星璀璨。

  陈衡芷视奸着难舍难分的小情侣们,好似能听见“哗啦”一声,整条银河都倾倒在他们的头上。

  真是青春啊,这样纯粹的日子,走出校园便一去不返。

  独自凭栏。

  “你喜欢江沅。”陈述句,冷冷的,在耳畔炸响。来自阮意合。

  “别,你不用否认,我看出来了。”她嗤笑。

  阮意合把手搭在陈衡芷的小臂上,像毒蛇,紧紧贴着。“你早恋,姨妈知道吗?”她的眼里漏出精芒。

  陈衡芷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立了起来。

  “那你呢?”陈衡芷模仿着阮意合的语气,同样短促地笑了一声。回头,迎上那直勾勾的目光,“你这恶心的一面永远只拿给我看,该不是喜欢我吧?”她狠狠拍开缠在自己小臂上的,状似亲昵的手。

  总有人要自以为是,总有戏精爱加戏。

  第二节晚自习的铃一响,江沅就把团好的纸条弹到了陈衡芷的桌上。

  “对不起。”他写。

  陈衡芷提上一口气,正想写点什么,忽然又止住,把纸条重新一揉,塞进了垃圾袋里。

  故意摆大了动作幅度,想叫江沅明白地看见。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

  江沅再次用笔轻戳陈衡芷的背。

  “你晚读背的是《古文观止》里的哪篇文章?”他问,有些小心翼翼。

  陈衡芷感到莫名奇妙,话题可以跳得这么快的吗?她没好气地回答,“《北山移文》”。

  江沅垂头看她,眼神却飘忽,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抿,像在缅怀,又有些快意。

  “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是哪一篇吗?”

  等价交换般的满足,你曾同我说过心事,那我也把我的一点点心里话道给你听。

  陈衡芷没有接茬。

  “开篇,我最喜欢开篇。”

  江沅说,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开篇。

  凝滞,经过很长时间的反应,心才猛地一跳。

  她知道他的些许过往。

  江沅有个弟弟。

  郑伯克段于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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