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臆想
晚十点,熄灯铃刚响,陈衡芷缩在被窝里发愣。她的手机屏幕正亮着,黑暗中那一小片白光,刺目,扎得眼睛发酸。
“你喜欢江沅吧?”阮意合的话回荡在耳旁,夹着诱惑,如塞壬的歌。
我……心里抗拒着这样去想。是有一些好感的,可是喜欢,真的喜欢吗?
我才刚回到这个世界,我才刚认识江沅,原来我…竟是这样的我吗?
说好的发奋图强,实则一如既往,三心二意。
不,我不是十六岁的小女孩了,这是错觉,是幻想,是不确定的迷途。
这是阮意合刻意的引诱,我怎么能被她影响?
没错,不能。
但心仍像是被一只手给捏紧了,不安,忐忑。
而江沅这样说,他又是什么意思?
陈衡芷知道他有一个弟弟,继母生下的儿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想问他,又开不了口。
“今天你怎么了?”陈衡芷在微信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没点发送,一直在走神,纠结着自己的措辞。
或许潜意识里期待着江沅的大吐苦水,有点变态。
也忧惧着他的大吐苦水,江沅他…和别的人并不一样。
外表阳光内心阴暗或外表内心皆阴暗的少年遇上了绿茶般清新白莲般单纯的姑娘,然后幡然醒悟浪子回头,爱恨纠葛,缠绵悱恻,最终两人携手走上校园爱情的康庄大道。
俗气的剧情,一眼望得到结尾,玛丽苏与杰克苏齐飞。
如果中程还有分手,堕胎,车祸,失忆…或许还能被写成一段凄美的青春往事,搬上大银幕,票房叫骂共长天一色。
陈衡芷不自觉地意淫,思绪飞得漫无边际,后又惊觉尴尬,在被窝里闷闷地咳了两声。
好像这样就能缓和心中羞怯似的,尽管无人知晓她那骇然而起的浓浓耻感。
刚还在担心呢,我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最终还是把未发送的这句话一字一字删去,然后关机。
闲谈莫论人非,他那句话,就当没有听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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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发觉陈衡芷对自己慢慢冷淡了下来,他困惑,想要讨好,又不得要领。
是因为那句话吗?她也觉得自己心里太过阴暗么?
心里有火,可对她,又生不起气来。
倒是后悔了,后悔那晚的口不择言。
礼拜四,周函叙终于结束了集训课程,回到了学校。她掩头从高一三班的门廊前快步走过,想快些回到班里去,但仍无可避免得收到了一堆闲人炽烈的注目。
大家都在热切地盯着她那一小丛刚过发际线的平整刘海。
陈新阳更是大剌剌地招呼:“嗨呀,周函数,你怎么换发型啦?”像在炫耀两人有多熟识,又惹来了更多同学的留意与偷笑。
就这样还想把妹呢?路过的郑珂暗中鄙夷。
函叙把头合得更低了,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晚自习下课,陈衡芷正应和着徐扬去吃宵夜的邀约,却又瞄到了教室后门边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周函叙站在门外,向她招手,想喊些什么,又很畏缩,怕被人瞧见。
“你先去吧,咱们下次再约,我看函叙有事,去问问。”陈衡芷这样交代,等到徐扬点头,就收拾好书包向外走去。
两人依然是叫人艳羡的亲密无间,姐妹般,也确实是姐妹,手挽手消失在徐扬的视野里。
徐扬咬唇,函叙出现的那一刻,她原本也想要迎上去的。而这念头在片刻间就被打消,转瞬即逝。
却也很难释怀,她们两个,好得让人插不进去。
“你要去吃夜宵吗?我对学校不熟,能带上我吗?”阮意合噙着笑走过来,声音活泼甜美,有些羞涩,有些期冀。
几星抱怨不翼而飞,此刻照顾新同学的热情和责任感牢牢占据了徐扬的心头。
她的注意力向来容易转移。
这些天只顾着和陈衡芷在一处玩,还没怎么和新生阮意合近距离相处过呢。
更别提她还是新室友。
寝室里,周函叙拉着陈衡芷的手哀叹:“我爸昨晚醉酒,扯着我说怎么刘海都这么长了,直接从厨房抽了剪刀,一把剪光了我前脑门的头发。”
她用手比划着,羞愤欲死,“这么长,这么多的一捻头发!”
周函叙是没有刘海的,她的发型一直中分。
陈衡芷觉得小肚子直打抽抽,她望着那片矮葱般的小短发,原本也是想取笑的。但见到函叙是真的难过,她又为自己道不得的小情绪感到惭愧。
“没事,像奥黛丽·赫本。”陈衡芷拍拍把嘴撅得老高的小表妹,只能这样安慰。
函叙往后一仰,让身体重重地砸在躺椅上,长啸。
“你说阮意合怎么就住进咱们寝室了呢?我一回学校就听见这个噩耗。”她抬头望天花板,目光涣散。
“咱们不要理她。”周函叙自顾自地喃喃。
她讨厌阮意合,因为她,哥哥函驭远走他乡。
陈衡芷也倍感无奈,另一个世界的阮意合始终都没有搬进现在的寝室。当初她在三班没有什么至交好友,反倒是同九班的几个女生走得更加近些。
今生,因为陈妈妈的胡搅蛮缠,命运又玩笑般小小地拐了个弯,而蝴蝶翅膀已然扇动。
打开手机检查最新消息,这是陈衡芷的睡前日常。
“你表妹是赫本的粉丝吗?”是江沅,二十分钟前的私信。
陈衡芷随手回了个“不要你管”的表情包,待躺到床上,又觉得似乎过于放肆。
“不是,我舅舅不小心给剪的。”她斟酌片刻,补充。他如何知道函叙是自己的表妹?陈衡芷后知后觉。
“你终于回复我啦。”江沅的口气十分跳脱。
对话框的抬头显示了许久的“对方正在输入”,陈衡芷静静等待着,困了,但直接结束聊天,不礼貌。
江沅会说什么呢?这些天,两人就像普通同学一样相处。
课间与陈新阳说笑,或是与徐扬谈天,似乎都能感知到背后那一束灼热的目光。
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善于意淫素来是陈衡芷的强项。
“早点睡吧。”等了很久,只等到这么一句话。
有些微道不明的失望。
“晚安,阿绵。”他说。
你就像天空笼罩大地,世上一切花朵视同尘灰。
惊骇却步莫知所从。
一条段子猛然撞进陈衡芷的脑海:不要随便和别人道晚安,因为拼音是“wanan”。
我爱你爱你。
这句话曾被无数杀马特少女们奉为金锡圭璧,当时还在念初中的陈衡芷也不例外。
她记了很久,一直到二十八岁,也不随便跟异性道安。
其实我脑子里装的都是金坷垃吧?
对吧?不然怎么就走上意识流的道路了?
陈衡芷扯了把头发,头皮作痛,刺得后背一紧。
“晚安。”她同样干脆地回复。
黑暗中,江沅的眼睛如金甲虫,飞在花丛里五月的夜。
本打了一箩筐的字,连篇累牍,最终还是全部删掉,像姑娘家一样,别扭。
屋外有斑鸠叫单声,衬得长夜愈发寂寂。
无过,也宜思过。
还是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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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又出差了,今天的早读无人管束。
但六点二十五,人还是坐齐了,风里雨里雷打不动。
“啊,这朝阳啊,红日初升,其道大光…”陈新阳正吟着自己改编的诗,捧心,摇头晃脑,一抬头便撞见了在挨个收英语作业的江城的目光。
他哽了一瞬,扭头交代同桌:“大绵,我去下厕所,可别让江城收走我作业。”
说罢迅疾地溜走了。
江城的脸并不是始终僵着的,三班的女生喜欢喊他“公主”。
公主般傲娇。
“他呢?”江城站在陈新阳的位子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衡芷,抱手,挑眉。
“…河出伏流,一泻汪洋。”陈衡芷想了想,艰难地说着。
江城云里雾里,而对面小组的校霸姑娘正当镜描眉。陈衡芷的这句话乘着风飘进了郑珂的耳里,她手下力度没控好,顿时歪了一笔。
“还不是你,陈新阳去洗手间释放自我了。”她倒在同桌身上,望江城,笑得猖狂。
惊觉身边的人是阮意合,郑珂又立马挺直了脊背,大开大合,触电般。
校霸也是有尊严的。
陈新阳离开了整整四十分钟,不消说也知道他定然又蹲在坑上玩手机了。
“嗨呀,谁叫我是擎天巨柱,定海神针呢?”他回到教室后这般自夸,一脸猥琐的笑意。
陈衡芷放下书本,一本正经地掰起了指头,“定、海、神、针,这四个字,除了最后一个,你还符合哪个?”
“阿芷可别提了,人家有祖传的针灸技艺,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对组的郑珂闻言再次摆摆手。
陈新阳的男性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他运气,提气,然后咆哮:“你们这些污婆,污妖王!”
后桌的江沅正阖眼假寐,他的嘴角牵起了一抹笑,旋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无人察觉。
教室后方摆了一水的盆栽,有裳凤碟款款地飞在墙角花阴。
它翩跹一会,调转个头,抖下一团小雾在伸展到廊内片刻的朝阳光影里。
我的脸上若有从少时带来的红光,它的来源是那座学校,那间教室,那些曾伴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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