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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心非


  窗外拢起了乌云,鹧鸪幽啼,细雨如粉,驾着微风飘进教室。

  陈新阳起身把垒在飘窗上的复习资料收进来,拍拍挂在纸张上的小水珠,感叹了一句:“唉,又到梅雨季了。”

  下午的大课间足有三十分钟长,许是天气阴沉的缘故,许多人都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屋子里静悄悄,偶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

  陈衡芷正在翻江沅的《北斗地图》,闻言拆台:“你地理怎么学的,锋面雨带四五月从华南北上,六月才会移到淮南一带。”

  陈新阳翻了个白眼,“老王都说了我的地理学到屁股里去了,我是江淮准静止,疯。”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但还是传入了江沅的耳里,他拍陈衡芷后背,“哎,你这里为什么要划线啊,这句又不经典。”

  江沅坐在后排唤陈衡芷的时候,向来喜欢以“哎”开头。

  十分钟前,陈衡芷询问周围同学有没有南美洲区位图,江沅把自己的教辅书丢给了她,顺便探身抢过了陈衡芷摆在案头的一本白居易诗集。

  “这里,谢公最小偏怜女,它的意思应该是‘谢公偏怜最小女’,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倒装。”陈衡芷瞟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懒洋洋地回答。今天没有语文课,她打算晚上回寝室后上网查查。

  “因为这两个字都是入声,倒装以后才是平平仄仄平平仄,这都想不通,笨死了。”江沅笑应,口气平和熟稔。

  “而且只有在格律诗里面才可以这样调整,记住了吗?”他接着说,谆谆教诲,有些得意。

  江沅的语调平静和缓,如澄碧长空。

  陈衡芷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知道了,江老师。”

  笨死了,你才全家都笨死了。

  这种明明看上去不大用功,却偏偏懂得要比别人多一些的人,最讨厌了。

  陈新阳随手卷起一张硬纸卡,在江沅与陈衡芷两人皆不自觉出神时,分别敲了一下他们的头,于是马上收获了陈衡芷关爱傻子的眼神以及江沅毫不留情的雨点般的暴击。

  “哎哟,你们怎么都不喊疼啊?”陈新阳的脖颈被勾在江沅的臂弯里,他咧着嘴叫唤,原本舒展在脸部各处的五官全扭曲作一团。

  可以说是非常粗犷,非常猥琐了。

  他的课桌上摊着一本只有十几岁小女生才会看的言情杂志,陈衡芷拿过来看,这一期的情感专栏赫然是南北差异。

  其中有一条:“如果同时打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头,南方人会说‘疼’。北方人说‘痛’。”

  陈衡芷觉得好笑,她问自己常犯二的同桌:“江沅这样对你,你是疼还是痛?”

  “我,疼痛!”陈新阳呲着牙叫嚷,惊醒了一小片正睡下的同学。

  一个傻子。

  下午最后两堂课,学生们被拉到大礼堂观看京剧演出,迎合学校“弘扬传统文化,树立文明新风”的形象工程。

  陈新阳边收拾书包边抱怨,“有什么好看的,这传统文化又不是说弘扬就弘扬。每次都挤占我们的自习课,哪有人是心甘情愿的,你看吧,一定又会拖我们吃晚饭的时间。我不管,我中途一定要逃走。”

  他在喋喋不休地絮叨,陈衡芷竟也附和了几声。

  没有人是真的排斥传统文化,但这样的手段太过形式。学生对文化的习得应当是主动的接受,而非被动的灌输。

  她厌恶一切强制性的所谓“真理”,况且,她还有自己的事没完成呢。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也带了些出来。

  教室四处皆有抱怨声起,大多数人都更倾向于做自己的事,而且批判学校的“不人性”处似乎早就成为了一种政治正确,学生们潜意识里用来标榜自己有足够判断力的旗杆。

  江沅垂头看神色冷淡的小姑娘,问:“你不喜欢京剧吗?”

  陈衡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回答:“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安排。”

  徐扬和阮意合牵着手站在教室门口,等待班上同学慢吞吞地排好队列。陈衡芷从她们面前走过时心下诧异:这么快就能好上了?

  她忘了,在中学时代,只要两个女生间不存在深仇大恨,只要有一方预先出击,那么另一方终归也是会松动的。

  君不见多少女孩在时间推移下与挖过自己墙角的闺蜜仍能和好如初。

  “阿绵,和我们一起啊。”徐扬扯了一把陈衡芷,声调上扬,较平时有些过分的热情。

  陈衡芷回头看她,徐扬用背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衣袖。她先是条件反射般挪开视线,后仿佛意识了到什么,又与陈衡芷坦然的目光相接。

  “不了,你们去吧,郑珂刚喊我了。”

  她是不可能与阮意合和平相处的。

  “你…”徐扬想说话,却被身边的新朋友轻轻一拉,于是闭嘴,麻溜地把梗在喉头的小情绪咽了回去。

  陈衡芷多看了她们一眼,转回身走了。

  她一离开,阮意合便露出惊惶的模样,仔细瞧,眼眶还在微微泛红。高挑的少女站在廊下阴影中,抿着唇,看上去一派骄傲倔强。

  “没事。”徐扬轻抚阮意合的后背,安慰道。

  礼堂里人声鼎沸,高一高二挤在了一处。汗水与口中吐呐的浊气都在这片并不十分宽敞的室内蒸腾,空气闷而燥。

  陈衡芷和郑珂坐在礼堂北区最外围的两个位子上,这样等会儿中途离开,不会显得太过扎眼。

  “哎,你说她有毒吧?”郑珂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两排座位间的空隙太小,一双长腿只能佝着,伸展不开,惹得她轻踹了一脚前排的椅背。

  陈衡芷顺着郑珂所指方向望去,看见一个举着单反对着大舞台咔嚓咔嚓拍照的姑娘,她笑靥如花,时而回头与后排二班的男生攀谈。

  哦,是阮意合。

  挺正常的,她就是这样一个热爱各式文艺的人。

  江沅同样坐在阮意合后面,陈衡芷瞥见这两个人也在说话。从这个角度远眺,只能望见江沅微探出的颈,看不清他的面目,他的表情。

  “噌”一声,心里冒起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名火。

  不自觉地,陈衡芷借过郑珂的手机,打开后置镜头,对准那个位置,用双手划拉焦距,这样总能看到了吧?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却又突然停了下来,长久地怔忪。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他怎么样,同我有什么关系?

  陈衡芷低下头,有些丧气。

  这厢阮意合在向四周同学介绍自己学过的才艺,抒发了一大通对于戏曲艺术的看法,还不忘捎带上江沅,问:“江同学,你说对吧?”

  他来自京城,料想要比起这些江南人更了解些。

  也该是对自己刮目相看的。

  江沅的视线一直在漂移,小姑娘跑哪里去了?怎么不坐在自己班里?直到包振淮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哦,我没怎么看过京剧,不大清楚。”他随口应了一声,满心满眼的不在意。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包振淮认为,比起自己,明明江沅更像一个冷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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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场了,从沈阳过来的京剧团,剧目《青天道》,讲的是海瑞的故事。

  舞台上的灯光一圈圈晕开,伴乐起,吹拉弹奏,排山倒海般恢弘。

  “你说是不是用的音响啊,都没见着人。”郑珂把头挂在陈衡芷的脖窝窝处,颇无精打采。

  “反正我们也听不懂这唱腔,有这功夫看京剧还不如回寝室多贴两片面膜。”

  郑珂一脚一脚地踢着前排人的椅背,一位陌生的男生愤怒地转回头来,而待他看清这张光影之中的,全年级人都认识的脸,又有些喃喃,羞涩地背回身去。

  陈衡芷也想离开,心下愈发纷扰,很是无所谓,京剧团怎么能用音响伴乐呢?

  这样,也太不走心了吧?

  “阿芷你看那!人在夹层里呢!”郑珂一惊一乍地,轻呼了一声。

  长信的礼堂有一个夹层,就在舞台正下方,只显露出一小截来。如果观众席位坐得高了,就很难看见这片半封闭的狭窄空间。

  仔细看,确实能发现那条夹层,里头坐满了人。

  大多头发花白,偶尔光线扫过去,能照亮那一头一头的银霜。

  和自家爷爷奶奶差不离的年纪,挤在那样狭小闷热的地方,弹奏三个小时,想来该是十分艰辛的。

  郑珂用手机镜头拉长焦距,去看他们的演奏。那般专心致志,一来一回间都好像贴上了所有的力气。

  “都是老人呢。”校霸的声音也染上了空气里的燥,有些怏怏。

  陈衡芷同样无言。

  陆续有学生起身离席,哗啦啦地,很快就没了小半片人。

  若是自己爷爷在上课,眼瞧着学生们渐渐走光,他心里该多难受?

  而且,这和上课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台上喜怒哀乐,台下人走茶凉。

  中央空调里送出冷风,在礼堂内席卷一圈,便变得郁热沉厚,停滞在空中。弥散开的那一点哀楚,氤氲不可究诘。

  陈衡芷一直就是这样一个感性的人,感性,所以情感多变。

  她和郑珂借着手机光亮翻看手里的剧目名册,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艺术家,组成这只队伍,辗转于各地,宣传他们心中那份难舍的圣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

  心里胀开了难言的酸涩,或许是在为台上台下兢兢业业的弹唱者演奏者叹息,也或许自己那几丝说不明白的愧意。

  面对这样的他们,我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去鄙夷,去轻贱。

  不久前期中考试的作文主题正是与传统文化有关,陈衡芷这样写:“前人尚在苦苦支撑,慧命传薪;而他们的子孙,只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捡一点剩骨头吃。”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她的文章向来是高分作文,却也只是高分作文。因为从来都言不由衷,从来都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驳他人。

  而忘了自己也是被批驳的那群人中的一份子。

  古人曾云:“文章者,道之器也;言者,行之枝叶也。”

  陈衡芷想: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一个那么不好的我,一个虚伪又常振振有词的我。

  聚在心头的雾也迷濛了。

  曲终人散,江沅同包振淮排着队从大礼堂离开。东南西北四个出口都被人流塞住,光线并不够明亮,学生们挤挨在一处,也很难辨别身侧何人。

  “没劲,瞎浪费时间。”徐扬挥着剧目名册扇风,嘟嚷。

  “嗯,确实。”阮意合秀致地应和。

  江沅听见了,他摇摇头,莞尔。

  视线所及之处,竟终于掠到了陈衡芷。

  人群散在飞马湖边上,天已黑了,月光清极,夜色大凉。

  江沅看见那两个气势汹汹地扬言开场便要离席的小姑娘,手拉着手,一蹦一跳,眼睛亮晶晶。

  湖边不知名的花树稍经一触,便落下碎碎的瓣子,等着重新着色后的草。

  目光紧贴着目光,月华追逐着月华。

  自我遇见你,万丈火焰重又升起。

  口是心非。

  他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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