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番外一 初见

　　十全村是一个偏远的小村庄，四面被大山环绕，村里就百十口人家，这里远离城镇，甚至去县里赶个集市也要走上大半天的山路，小小的安宁她很喜欢这里，尤其是背着娘偷偷光着脚丫下河摸上几条小鱼，晚上就又可以添上一道菜了。

　　这里只有一个夫子，想学点东西的孩子，不论男女，每月只要拿一舀米或一捆菜，就可以去村里的私塾听课，说是私塾，其实不过就是西边的一片空地，有一个不大且破旧的亭子，每天就讲一个时辰，不光是习些简单的字，更多的时候会讲些小故事或者稀奇古怪的见闻。深得孩子们的喜爱。

　　八岁大的安宁，有着一双水汪汪灵动的大眼睛，圆圆的小脸蛋，白皙细嫩的皮肤，樱桃红的小嘴，只要一动不动的立在那儿，那绝对是文静端庄的小姑娘，可这好胚子骨子里却是猴淘猴淘的野丫头，每次玩山贼抢劫的游戏，她必是那大王，还要强迫邻桌的黎雨泽，做她的压寨夫人。

　　黎家是村子里唯一的大户人家，在村里经营米店，铁铺，布庄，虽然都是泥铺小店，但那在村里已很了不得了，黎姥爷夫人深居简出，其实是不愿多与这群乡下人打交道，家里孩子都相继送到城里大伯家，身边只剩下最疼爱的小儿子。

　　黎雨泽虚长安宁两岁，性子内敛温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端端正正的冠着发髻，白皙的小脸上一双单眼皮小眼睛，总是眯眯的微笑。

　　两个年少的孩子相识在这个平静的小村，又在那片被称作私塾的地方，一起就是四年……

　　是谁拿石子打碎了老夫子案台上的茶壶，是谁在那老夫子的折扇上画了一只小乌龟，又是谁在老夫子椅子上放了小锥子，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个被罚的人永远是她的泽哥哥。

　　“宁儿妹妹！”好朋友翠柳低着头，脸上出现不自然的红润，双手用力的绞着衣襟，“虎子哥今天上我家定亲了。”

　　“什么，这胖虎子下手可真够快，让叔叔婶婶可不能就这么随意应了，我翠柳姐姐可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再挑挑也不迟。”安宁拉着翠柳的手，故意逗她。

　　“你都这么大的姑娘了，睁眼说瞎话咋都不害臊呢！”翠柳轻轻点了一下安宁的额头。

　　“是你要嫁人，我害臊个什么劲！”摆出一副鬼机灵的模样。

　　“坏宁儿，我看以后哪家小子能把你给收了，估摸你娘还得倒找人些银两才能把你打发出去。”

　　气喘嘘嘘的胖虎子从后面快步赶来，陪同虎子一同过来的黎雨泽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看了一眼柳儿，目光不自觉的停留在了安宁身上，十二岁的安宁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鹅黄色的粗布短衫纤纤的勾勒出腰身，娇小又不失小女人的媚，小脸圆润之余日渐尖翘，神采奕奕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是灵动。三千青丝松松的系于脑后，取了两缕编成辫子垂在身前，惹人视线无法离开。

　　翠柳抿嘴一笑：“宁儿妹妹，这不，跟你讨银子的人来了。”

　　安宁羞得一张大红脸，机灵的岔开话题，“虎子哥你这胖团子可别学那女人扭扭捏捏的，瞧不惯，再不走太阳就要落山了。”

　　一路上安宁和黎雨泽自觉的走在前面，把宁静的午后留给翠柳和虎子两人，安宁和黎雨泽相谈甚欢，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安宁转头做了个鬼脸，黎雨泽捧腹而笑，夕阳西下，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就像不想让他们离开一样，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随着时光的流转，安宁今年十六岁了，长相越发的美丽，蜜桃一般的脸上一双总是荡漾笑意的双眼，时不时调皮地转动，樱桃小嘴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美得如此可人。

　　安宁四年前就已不去私塾了，在家和母亲绣一些绢帕，拿到城里市集上卖几个铜板,母亲的手艺是有名的巧，虽然村里世俗观念不浓，但彩秋认为女儿家女红是一定要会的，就这样一针一线时间一久，坐不住的安宁居然也可以绣得一手引蝶的牡丹花，栩栩如生。这种针法连城里都珍贵着呢，只是这料子丝线用得普通，要不一定可以卖得大价钱。

　　盼星星盼月亮的，安宁盼到了她今年的生辰，她难得早起，将头发随意的一挽，清清爽爽意气风发，黎雨泽早早等在院中，拿出一只雕刻不俗的发夹别在她的耳鬓，安宁惊喜的跑回屋子，对着破铜镜左右照了又照，啧啧，不错，还真好看，他到底给买了回来，那时在地摊上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

　　“这东西贵着呢。”看够了，安宁拿下小心的收在自己做的小木盒子里，“等派上用场的时候再戴，要不就糟尽了这好东西了。”

　　她知道这是他不知生生走了多少个来回，省下的赶车钱买的，她自然要珍惜。

　　年前，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一天，黎雨泽约安宁到田边的一处山脚下，他习惯的早到半个时辰，因为他喜欢看着安宁每次呼呼的像自己跑来，见小丫头走近，扬起了嘴角，安宁看在眼里的是世上最让自己安心的微笑，那是一个无论怎样都不会怕，踏实又依赖的感觉。

　　黎雨泽毫无征兆问道，“小宁儿，做我的夫人好吗？过完年我就去提亲。”

　　轻柔的声音，蕴藏满腹希冀，微风吹过，额头鬓角的发丝飞舞，安宁愣在当下，羞怯的开不了口。

　　黎雨泽转身跪在山脚，对着山神起誓，“我黎雨泽，一生一世一双人，愿永远陪在安宁的身边，好好照顾她，无论是生老病死，我都不离不弃，永不负她，山神可见，有违此意，愿受山神惩罚！”

　　安宁大朵大朵的泪瞬间夺出眼眶，如何也拉不起来他，本应是喜悦的泪水，心里却莫名的担心，生怕是自己这小家禽，入不得那盘龙殿。

　　“安宁，可好？”

　　“好。”回答的坚定不移，为了泽哥哥，我这小家禽退光了毛，也要努力变得那五彩凤。

　　两个人互相傻傻的望着对方，一齐向山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黎雨泽一回到家，就正式跟家里提娶亲的事。

　　“娘，我不想去什么城里!”

　　“不是娘不答应，你爹早就给你安排好了，等城里准备妥当，找个差不多的房子，再巡几个生意好的门店，你爹就和你大伯两人把生意做大，以后你就是城里人了，到时再求个大户小姐做妻，比她要好上百倍。”

　　“我们两情相悦，她在我心里便是最好的姑娘。”

　　“要是你实在喜欢她，就带在身边做个妾室吧，我跟你爹好好说说。”

　　“娘，我这辈子只娶她一人！”黎雨泽越发的激动与坚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威严的男人声音“不去也得去，念你小不懂事随着你胡闹，这门不当户不对，好在小孩子没长兴，过两天你就忘了，就她去城里做个妾室都不行!”

　　“你们不还有大哥，就让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黎老爷举起右手，不愿看他也不愿听他说下去,“你大哥在城里那么努力，为的什么，而你!!!窝囊！”食指用力点着黎雨泽的方向，气的深深喘了几口气，黎夫人马上过来帮顺着气，劝解几句，也心疼的看着自己小儿子，摇了摇头，示意黎雨泽不要再气他爹了。

　　黎雨泽看这种情形多说无益，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破碎的声音，还有一声“混账”

　　未来的一段日子，黎雨泽仍旧每天来看她，突然有一天就再也没有来过，无论安宁怎么等再也没有等到。

　　安宁按耐不住的跑去了黎家，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整个人一下子就蒙了，脑子里涨涨的，突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跑去了翠柳家，看到了庭院里的胖虎子，“虎子哥，你最近见过泽哥哥吗他搬家了”

　　虎子放下手里的斧子，贼贼的笑着，“弟妹，你这怎么能问我呢，雨泽去哪儿，你还能不知道？”

　　“又胡咧咧，可能是泽哥哥没来得及告诉我，我找他有点急事，你真的不知道他这两天去哪儿了吗？”

　　虎子看着这么认真期盼的眼神，知道事情的严重，忙喊来了翠柳，“柳儿，雨泽是不是在我没在家的时候来找过我？说什么了没有？”

　　翠柳抱着孩子从里屋忙不迭的出来，“没有，反正我没瞧见过”

　　胖虎子挠挠脑袋，“你说他搬家了？怎么以前没听他说过呢？”

　　安宁看在这里也问不出个头绪来，一连跑了平日里亲近的朋友家里，得到的结果都是令人失望的。

　　这时安宁的眼泪才呼的流了出来，眼睛睁的大大的，只有泪滴一滴一滴的掉落，不知道走了多远，自己一下子这么孤单，孤单到什么都未剩下，“让你一天瞎跑，跑丢了吧，让我上哪里找你去。”

　　整整半个月没有音信了，安宁即担心又挂念的日复一日，给了自己一万个理由，也没有他一句话来的真切，面色日渐憔悴，有时想起一同的点点滴滴就又惹得眼泪，彩秋实在看不下去，不忍闺女如此的作践自己，偷偷的告诉了安宁实情，黎雨泽离开前曾经来过，念念叮嘱，安宁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没有预想的痛苦，反是些许欣慰，至少不必再乱猜了。

　　天刚蒙蒙亮，安宁就背上行李，留下书信，去城里寻泽哥哥去了。自己真是急糊涂了，怎么就忘记城里还有黎大伯的事儿，一路上快走加小跑的，好想赶快去看上他一眼，他会不会高兴的跳起来？

　　一路上打听，好不容易到了黎大伯家的铺子前，近乡情怯，到了门口又不敢踏进一步，站在门外往里望去，很快就找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心里纠结着，翻滚着，张口又不敢喊出声音，就像怕一出声就会消失了一样，自己该怎么做？这时一个客人正巧走进去，和不知所措的安宁就撞了个正着，黎雨泽被门口的动静吸引，看着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儿，呵，自己应该猜到的，她一定会寻来，发至内心的苦笑。

　　黎雨泽走到安宁面前，两个人久久都没有说话，安宁随他到了一个小饭馆，黎雨泽点了好多菜，静静的看着安宁填饱肚子。

　　“你怎么来了？家里人知道吗？”黎雨泽内心关切，嘴上却冷冷的说道。

　　安宁大口大口的吃着，仿佛要吞下所有的尴尬和倔强，“知道吧，我留了字条的，想来看你一眼，现在看到了，我该走了，要不天黑前就到不了家了。”

　　起身就已用了全部的勇气，好想听见他的挽留，好想听见他的不舍，好想听他说好多的话，虽然彼此心照不宣，但总觉得不会就这样结束，也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却又这样结束了。

　　黎雨泽攥紧着拳头，请了马车，目送她离开，一路无言，对不起，对不起，宁儿……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努力控制自己追去的心，泪已流下。

　　那是在村子里最后的时光，他不怕被关起来没有饭吃，他最怕她担心，哗啦一声门锁被打开，黎夫人带着药膏走了进来，边给儿子上药边念叨着千不该万不该，这些在黎雨泽心里从来都不重要，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人生，没有她，就都不重要了。

　　爹扬言就算是捆也要把他捆去城里，娘为鸡犬不宁的生活日夜流泪，他不会让她没名没分的跟着自己，或是一起逃走无处安家，饱受思乡之痛及对父母的愧疚？

　　最终拗不过家里，妥协换来的是在最后的时光里好好陪陪她，陪她度过最后的日子，好好看清她的微笑，好好记住她的样子，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的小宁儿。

　　车轮滚滚，安宁回家的路上，脑海里有个男孩跪在山神面前说：“我黎雨泽，一生一世一双人，愿意永远陪在安宁的身边，好好照顾她，无论是生老病死，我都不离不弃！”声音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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