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气

　　行云院里，偌大的阁院里此刻却是寂静非常。

　　柳姨娘站在下首，一张芙蓉面已是淌满了泪水，纤细的身子看起来羸弱非常。

　　徐氏靠在上首坐榻上，也不看她，只在那边自顾自地泡茶，一手挽袖将青嫩的茶叶尖儿倒入茶壶，还在咕咕冒泡的水一下子便吞噬了这些子叶尖儿，一时茶香满室。

　　“你也不必在我这喊委屈，横竖砸坏的是老祖宗给袅袅的物件儿，你自个儿带着赵瑶月去老祖宗那里辩驳。”徐氏眼也未抬。

　　柳姨娘听了这话“噗通”一声跪下了，站在一旁哭着的赵瑶月见姨娘跪下了，眸子微微瞪大，袖下的双手攥紧成拳，她长这么大，姨娘从未给夫人跪过，今日……

　　柳姨娘心下亦是感到屈辱非常，可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让这件事闹大了，若是闹到老祖宗那里，有心人再添油加醋的，她的四姑娘以后在这府里还怎么过下去。

　　“夫人，二姑娘还小，今日的事她不是有心的。是妾身教导无方，夫人饶了她一回吧。”柳姨娘哭着道，真可谓是梨花带雨，叫人我见犹怜。

　　徐氏见她这幅样子，一腔火都发作起来，手里的瓷杯猛地砸了出去，落在柳姨娘边上，瓷片飞溅。

　　“好一句不是有心的。小小年纪，就敢砸了三姑娘的东西，又栽赃在阿姝身上。她倒是厉害得很！”徐氏柳眉拧起，目光似刀，冷冷地盯着下首母女两个。

　　柳姨娘一面哭一面又拉了在一旁呆呆站着的赵瑶月跪下，“二姑娘，还不快给夫人、四姑娘赔罪。”

　　赵瑶月唇瓣已被咬得泛白，眸子睁得大大的，颤声道：“夫人，瑶月知错了……瑶月不该摔了三妹妹的项圈，又把错推在四妹妹身上。”

　　柳姨娘张大美目，哀求地看着徐氏。

　　徐氏听了，冷笑了一声，道：“看在我是你嫡母的份上，今日这事暂且作罢。”

　　柳姨娘闻声一喜，心里一松，刚欲谢过徐氏，就听得徐氏又道：“只是三姑娘那里，不需我多说，柳姨娘，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妾身知道，妾身会带二姑娘去给三姑娘赔罪。”柳姨娘又拉着赵瑶月给徐氏叩了个头，“谢夫人。”

　　柳姨娘带着赵瑶月到了衾纱院，还未进去，便有丫鬟出来道：“郡主和三姑娘现在午睡，柳姨娘和二姑娘回吧。”

　　现下时辰还早，哪里就会这么早午睡，杨氏摆明了是不见二人，柳姨娘没法子，只得拉着二姑娘在衾纱院门前当着一众丫鬟婆子的面朝里头正院跪下磕了个头。

　　赵瑶月神色木然，被拉着跪下，膝盖触到冰冷的地面的瞬间，像是突然惊醒了过来，猛地起身，远远跑了开去。

　　柳姨娘神色凄然，随即也起身离去。

　　那丫鬟看她们狼狈离开，转身进屋禀报，杨氏正给自家闺女梳理发鬓，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次日老夫人还是知道了这事，却是柳姨娘自个身边的婆子在厨房嚼舌根子，被老夫人的丫鬟们听去了。

　　老夫人听了，也没传柳姨娘来见，只打发了人去传话，以后二姑娘就跟着三夫人，柳姨娘就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反省反省。

　　赵青澜自那日后每日里除了在学堂里上学，就是待在自己院子里弹琴习画的，日子过得倒也舒心惬意。

　　杨氏那日刚进了女儿的晚香小榭就听得一阵拨弄琴弦的声音，青涩却已有婉转之意。不由得温柔一笑，心里暗暗骄傲，自家闺女不仅越来越乖巧，也越来越有世家女的风范了。

　　只是毕竟还是个孩子，每日闷在屋子里也太委屈她了，因此今日听儿子说学堂休息一日，想带妹妹出去玩玩，便也没有阻止，只嘱咐他身边多带些人。

　　马车上，赵青澜眨巴着一双大眼期盼地看着自家哥哥，赵沐潇见了自家妹妹恳求的眼神，有些抵抗不住，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道：“袅袅，不行，阿娘说了只能逛逛琳琅阁，不许乱走。”这关系到妹妹的安全，不能随便答应了。

　　“哥哥，有这么多人跟着，不会有事的，哥哥，我们就下去走一会儿嘛，好不好，哥哥？”赵青澜拉着赵沐潇的袖子不住地摇着撒娇。

　　“袅袅，听话，不然回去了阿娘会生气的。”赵沐潇端着一张稚嫩的小包子脸故作严肃地道。

　　赵青澜听他搬出了阿娘，想到临出门前，阿娘嘱咐的那句“不许胡闹”这才歇了想出去逛市集的心思。

　　“好嘛，不去就不去嘛。”

　　“袅袅乖，等你长大些，哥哥就带你逛市集。”赵沐潇拍拍胸脯保证道。

　　赵青澜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笑着道：“这可是哥哥说的，以后可不能反悔。”

　　赵沐潇一听这话，忙瞪起眼睛，朗声道：“我才不会食言。”

　　赵青澜忙不迭地点头，不住地夸赞道：“哥哥最好了。”

　　直听得赵沐潇飘飘然的。

　　琳琅阁里，各类书画古玩器具一应俱全，果真应了“琳琅”二字。

　　这店里的小厮个个都是有眼色的，见赵沐潇赵青澜兄妹俩一身穿戴贵气雍容，忙迎了两人往楼上去，一边介绍道：“小公子，小姐，楼上走，二楼有雅阁，可以坐着歇歇脚。”

　　二人蹬蹬蹬地上了楼，进了一个卷着素色竹帘的雅阁，竹画几人也跟着在里面伺候，几个护卫也跟着站在雅阁门口守着。

　　赵青澜方才逛了一会儿这琳琅阁，脚已经有点酸了，这会儿巴不得坐下歇歇脚。赵沐潇却是一双眼睛直往外瞅，又不放心把妹妹留在这里。

　　赵青澜见自家哥哥这副模样，推了推他，道:“哥哥，你去挑几本书来给袅袅看。”

　　赵沐潇听了跳下凳子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虎了声对门外守着的护卫道：“好好看着姑娘。”这才朝那边走去。

　　没一会儿，赵沐潇身旁的小厮便抱着一摞书回来，赵沐潇兴奋地道：“袅袅，你先在这里看书，我去那边看看，那边有好些洋玩意儿。”

　　赵青澜乖巧地点点头，那些海外带回来的水银镜、洋挂钟……她前世里也见过不少，现下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

　　便随手翻开桌上一本书看了起来。

　　卫珩之上楼的时候，朝拐角处瞥了一眼，隔着一层挂帘，小姑娘两手端着一本书，小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向前磕着。

　　嘴角不由得勾起，朝那边走去。

　　门口的几个护卫见两人走了过来，前头的人眉目清俊，贵气逼人，后头跟着的那个一身劲装，一看就是练家子，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身体紧绷。

　　竹画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抬头朝外面看了眼，却见是昭王殿下，忙走了出来，朝他行了一礼，刚想要说话，却被昭王抬手止住了。

　　几个护卫见三姑娘身边的竹画姑娘朝这人行礼，忙也跟着抱拳行礼。

　　卫珩之没等竹画撩开帘子，便自行动手撩开走了进去，步子放轻，在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态度悠然地就像在自己的王府。

　　见这小娇气包还在瞌睡，从那摞书里随手抽了一本翻了翻,没看两眼，眼神就飘到她的脸上。

　　小娇气包小脸粉嫩，睡颜微酡，小嘴儿还不时地咂咂，一副呆憨娃儿的样子，真是……有趣可爱得紧。

　　索性撩了手里的手，左手支颐，右手把玩着一只杯子，直瞅着这小娇气包。

　　身后跟着的秦然见自己主子这般专注地看着一个小姑娘，有些傻眼了，主子原来喜欢这样子的小姑娘，不过这小姑娘虽然年纪小了些，长得确实好看，难怪主子看不上那些大家闺秀。

　　赵青澜看书没看两眼就困了，打起瞌睡来，只是脑袋忽地向前点了一下，惊醒了。

　　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就看见卫珩之一张放大的俊脸在面前，眸子里尽是笑意地瞅着自己。赵青澜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往后一让，小小的身子没坐稳，向后栽去，卫珩之伸手一挽将她带了回来。

　　“小娇气包这是见着我太高兴了？”卫珩之启唇道，音色清润。

　　赵青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见着他她为什么要高兴？

　　见她摇头，卫珩之双眸危险地眯了起来，问道：“小娇气包不高兴见到我？”

　　赵青澜趴在桌上，自顾自地翻着书，眼皮子也未抬道：“我为什么要高兴见到昭王殿下？”

　　卫珩之听她生疏地喊他“昭王殿下”，又见她这副冷淡的模样，倒有些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何时惹了这小娇气包生气？

　　“小娇气包，我带你去吃点心吧。”卫珩之修长的大手挡住了她的书。

　　赵青澜依旧没理他，只是挪了挪小屁股，身子往右边移了移，连带着手里的书也挪了挪。

　　卫珩之见这小娇气包还是不理自己，唇角轻抿，眸色蓦地深了些。一抬手便将她抱在臂弯里，单手推开窗子，跳了下去。

　　赵青澜被他抱在臂弯里，凉风吹到面上，忽地感觉他在往下跳，忙双手捂住眼睛，吓得叫了声。

　　卫珩之听到她的叫声，稳稳地落到了地面，继续向前走，轻笑了笑，道：“这会子知道害怕了。”

　　赵青澜小手张开一个缝，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云淡风轻，扁了扁嘴，心里暗骂了声“坏人”！

　　她不想如他的意，在他怀里挣扎扭动着，说道：“我要回去！”

　　卫珩之拍了拍她的小娇臀，垂下眸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青澜见他眼睫长长的，垂下来在眼下布了一道浓密的阴影，眸子漆黑深沉，心里有些惴惴的，却还是鼓起勇气道了声：“我，我要回去，我哥哥会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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