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一个委托人（七）
酒店附近的街道上有老爷爷在卖馄饨，沈寂闻着香气，原本要笔直往前的脚步折转了方向。
买一碗回去当宵夜也不错。她正这么打算着，却发现一个男人正沿着她原来的方向，朝她快步走来。
“是你？”她有些意外的看着来人。
叶津嘉一手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购物袋，另一手插在风衣兜里。在路灯下的脸有种对比分明的浓烈感，让人联想到凌厉而警惕的豹。
他却同样露出了一瞬的惊讶表情。
“你住在这边？”沈寂看他拎着购物袋便如此猜测。
他唇角弯了弯，反问她：“你呢？”
虽然觉得过分巧合，但她实在看不出他有任何一丝假装的痕迹。
“我住的酒店在这边。”沈寂指了指背后不远处的大厦。
叶津嘉看了一眼酒店极富标志性的波浪状外观和LED灯光招牌，“是还没找好房子？”
“我来这里才不到两天。”她用手指比了个“二”，有些幼稚的动作，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没想到一天之内却与你碰见两次。”
叶津嘉却盯着她的脸不说话。
“喂，你该不会正在努力的寻找什么记忆吧？”沈寂眯了眯眼睛，双手抱在胸前，故意用痞痞的语气调侃道。
叶津嘉下意识的朝她翻了个白眼，心头却升起某种令他熟悉到不可思议的愉悦。
沈寂也觉得莫名的开心，她也没有刻意为此烦恼，而是指了指不远处的馄饨摊，“我想去买那个，你等我一下？”
他还没回答，她便率先小跑过去。
他于是跟在她身后，一块儿走到了馄饨摊前。
“爷爷，我要一碗——”她突然回过头，问他，“你要不要？”
叶津嘉本想说不要，但看着她眼里溢上的都是温暖的笑，便轻轻点了点头。
“好嘞，两碗馄饨。”老爷爷手脚麻利的用漏勺把包好的生皮馄饨下到汤锅里，询问沈寂的语气格外和蔼，“姑娘和男朋友都要葱花儿吗？”
沈寂只愣了一下，便嘻嘻笑道：“都要，还要多放一些醋和辣子。”说完才征求背后“男朋友”的意见，“喂，你也一样吧？”
叶津嘉没有反对。
“好嘞，两碗馄饨，多放醋和辣子。”
叶津嘉看她和馄饨摊的老爷爷继续笑眯眯的说着话，似乎很享受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
过了几分钟，沈寂付完钱拿了馄饨，从新排队的人群中挤出来。
“我们去哪儿吃呢？”虽然是问句，但她似乎并没有认真征询他意见的意思，紧接着便一脸轻快的提议道，“去你家不太合适，要不去我住的酒店？”
叶津嘉堵在喉咙的话，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结果，沈寂一个人拎着两碗馄饨，手袋就归了叶津嘉。
“你一定在想，这个女孩子怎么那么随便，居然邀请一个才见过两面的男人去酒店。”
女孩走在前面，这条街上没什么人，她倒着步子走，面朝他，笑容比白天时候的晃眼。
“你想多了。”叶津嘉立在原地，淡淡的回应道，“而且，我也不是会随便跟女人去酒店的男人。”
沈寂止住脚步，用脚轻轻点了点他的鞋尖，低着头，并不看他，“你说，我们以前真的认识吗？”
叶津嘉的目光随着她的鞋尖，慢慢上移到她那骨肉均匀的膝盖，继续上移，落在她睫毛阴影下的眼睛。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想知道。
明知道她不是什么禁毒队的人，却仍然放任她跟着自己进入刑事案发现场。
在庄述对她的身份起疑时刻意偏袒。
她凭什么？让自己如此心神不定。
“会找到答案的。”
叶津嘉说完，便绕过她，径自往前走。
到酒店，沈寂开了电视，从叶津嘉手里接过便利店的购物袋，和馄饨一并摆在茶几上，“你随意啊。”
她尽量像个主人那样招呼，但叶津嘉显然不需要她这种生疏的待客技巧。
他信步在套房内走了个遍，才回到沙发边上坐下，“酒店很不错，看起来你很有钱。”
沈寂正在喝水，呛了一口，“是别人帮我订的。”
叶津嘉从茶几上摆的餐具盘中拿出两个勺子，一个递给沈寂，“是男朋友？”
沈寂接了勺子，“你问这个问题好奇怪，是不是男朋友和咱们要探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叶津嘉给了沈寂一个比较有说服力的缘由——
“既然我们已经把自己重要的秘密告诉了对方，那么对彼此加深一些了解也是相应的权利和义务。否则，我为什么会愿意跟你一起来酒店呢？”
沈寂明明觉得应该不是这种理由，但还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她从购物袋中拿出叶津嘉从便利店买的几瓶啤酒，“那今晚就是我们两个失忆症患者的集合日，咱们先干一杯吧。”
叶津嘉用起酒器把啤酒瓶盖去掉，本想说，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但还是和她碰了碰瓶子。
沈寂喝了口啤酒，轻轻皱眉，小声嘀咕：“果然还是喝不惯。”却继续努力的多喝了两口。
她放下啤酒瓶，专心致志的捧着塑料碗吃自己的小馄饨。
叶津嘉有些无聊的坐在她对面，一口一口干喝着啤酒。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也没能迅速开展增进相互了解的对话。
沈寂看他都没有动勺子的意思，有些不高兴指了指他面前的另一碗馄饨，“你不吃吗？因为你我才买了两碗的！”
叶津嘉本就没打算吃，但她却一个劲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对他说：“真的很好吃！”
这时候，要是再不吃，说不定会影响她之后的心情——
他这么想着，就拿起了勺子。
吃了将近一半馄饨的时候，叶津嘉觉得自己诚意足够，便正式切入主题。
“你说你失去了最近八年的记忆，是因为发生什么事故吗？”
沈寂放下勺子，扯了张纸巾擦拭嘴角，给自己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才用一种慢悠悠的语调说道：“没有，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事故发生。只是有一天醒来，以为自己还是十七岁，而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告诉我，已经是二零一七年了。”
叶津嘉微微拧眉，难得露出些好奇的神色，“所以，你那时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你不应该最清楚嘛。”沈寂一手撑着膝盖，把啤酒贴在脸上，歪着脑袋看他。
“我和你绝对不一样。”他笑着摇头，指了指茶几上的木盒里的香烟，“介意吗？”
沈寂摇摇头，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也给我一支。”
两人吸着烟，情绪比刚才更放松。
“那你说，为什么不一样？”
沈寂心里知道自己的情况与叶津嘉的肯定不一样，但还是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因为是彻底的失忆，所以，过去的一切对我而言等于不存在。”叶津嘉手夹着烟，懒懒的靠在沙发上，嘴唇因为刚吃过东西显得特别红润，神情也要比白天要魅惑。
沈寂盯着他的脸，不自觉的喝了好几口啤酒。
“而你的情况，更像是在看一卷录像带，看到一半，被人剪掉了其中一截吧。”他的声音流畅低沉，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节奏，“所以说，你的情绪是延续了八年前的，可世界早已是八年后的，比较起来，我觉得，或许你的感觉会更不好受吧。”
“其实本来不觉得。”沈寂往前凑了凑，弹了弹烟灰，“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觉得自己怪可怜的。我还是曾经的我，周围的人和事却全都变了个样。爸爸和妈妈都各自结婚了，奶奶已经去世了。所有人都弃我而去，而我却不知道原因。”
她的眼睛低垂着，嘴角像是要笑，但却又努力控制住了表情。
这一次，她真的笑不出来。
“就连原来最讨厌的人也消失了，本来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心里只觉得难过。”
叶津嘉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出言安慰。
他不擅长安抚他人，也从未有过这种经验。
而他的潜意识又让他相信，她其实也不需要安慰。
一支烟才点着吸了两口，她就给熄灭在烟灰缸里。
整个人的注意力已经被电视新闻所吸引。
因为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过分专注，以至于叶津嘉也留意了这个新闻——
“今日，溱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顾思扬杀人案进行一审开庭，针对这桩名人杀人的刑事案件，全国各地媒体都来到了省高院现场进行直播报道。令人意外的是，在刚法庭调查环节不久之后，庭上就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顾思扬的辩护律师韩子翘宣称找到了能够影响对案件事实认定的关键证据，因此向合议庭要求延期审理。而合议庭进行讨论后，准予了辩护人延期审理的申请……
众所周知，顾思扬杀人案发生在今年年初，是由K直播平台上的观众进行集体举报，由川岛市公安局进行立案侦查的一起刑事案件。由于工作的关系，顾思扬在其度假别墅中安置了数台由G公司生产的智能摄像头，原本是为了方便电视台进行真人秀节目的制作。谁知，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忘记关闭其中一台摄像机，导致其在别墅中录完节目后，自动将频道调到了常用的K直播平台上。这才有了之后的直播现场杀人事件……”
沈寂喝了口啤酒，满脸都是惊奇到不敢置信的神情，“我之前还感慨科技发展的好处，现在却觉得它有些可怕了。”
她对科技的理解还停留在八年前，乍一见到这种科技扮演了重要推手的真实事件，难免会感到震撼。
沈寂看见电视屏幕上，顾思扬苍白灰败的脸庞，比她今日见到他时还要憔悴上百倍。一时间，自己的情绪倒是好了。
紧接着电视屏幕上又出现另一个男人脸部的镜头特写。
男人穿着法袍，五官深刻，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懒洋洋的冷漠。
“阴桓？”
“你认识？”叶津嘉状似不那么感兴趣的问。
“算是认识。”沈寂倒是真不在意，伸了个懒腰，“他是我同学的哥哥，去他家辅导过几次英语。”
这时，提示音“叮的”一响，叶津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
“我回个邮件，稍等一会儿。”他跟她解释了一句，便摁灭了香烟，开始低头摆弄着手机，打字的速度快到让沈寂咋舌。
沈寂从果盘里捏了两颗葡萄，脱了套装的外套，从沙发上跳起，像个孩子一样欢快的扑倒在酒店的超级豪华大床上。
她这一天其实是累惨了，恨不得马上就睡过去。
沈寂躺了好一会儿，叶津嘉那头还在回邮件，她怕自己太困睡过去，就侧过身子撑着脑袋，“你方便一边陪我说话吗？”
“你说，我听着。”叶津嘉的注意力依旧在邮件上，但语气并不敷衍。
“刚刚你问我失去了八年的记忆是什么感觉，我其实也想问你，你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看你工作上那么厉害，一点都不像是什么失忆症患者。”
叶津嘉闻言，停了打字的动作，看着她笑了笑：“其实，我的感觉就像是莫名其妙被逼着接受一个二手货一样。”
“二手货啊——”沈寂被他的比喻能力惊艳了一把，“还真是有点像，不过这么说自己不太好吧。”
这时，他放下手机，轮流拉伸了一下两侧肩膀的肌肉，从沙发上起身，踱步到窗前，正好是沈寂对面的位置。
“接受别人描述的有关自己的事，就跟接手一个二手货一样没有安全感，指不定什么地方藏着什么问题，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沈寂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的确如此，因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过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随时都要准备面对一些自己根本叫不上名字的人，处理一些根本不知道缘由的事情。”这也是她不敢在醒来之后的那个“家”多待的原因。
“为了消除这种不安，我去过所有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还去过事故发生的城市寻找线索，想着或许哪一天，那些记忆受一下刺激就会自己跑出来。只不过，到最后都没有能发生什么奇迹。慢慢的，就只好接受这个‘二手货’了。”
沈寂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你的失忆是因为发生了事故？”
“没错。”叶津嘉说，“五年前，我是唯一一个在伦敦的那场恐怖袭击中被恐怖分子劫持后还能活着出来的幸存者。”
沈寂努力的消化着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某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道：“你的事故还真是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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