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个委托人（八）
叶津嘉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
“其实之所以一直都不愿意信任这个‘二手货’，还有一个原因。”
叶津嘉给予的信息太过刺激，沈寂感到越来越兴奋，干脆盘腿坐了起来。
“什么？”她柔软的头发因为刚刚的躺姿有几缕卷曲在脸颊两侧。
“我在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查证，却找不到任何熟悉感或许是有原因的——”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严格的说起来，我的过去几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虽然不是毫无记录的那种空白，但却丝毫没有说服力。”
看着她疑惑不解的神情，叶津嘉离开沙发，踱步到她面前，替她拂开那两缕黏在脸颊上的发丝。
做完这个动作，他转身回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开始缓缓的解释自己那“毫无说服力的过去”。
他的过去太干净。
虽然根据学籍记录去拜访了不少同学老师，但所有人都说，他从小有自闭倾向，因此很少去学校，与老师同学都不熟悉。大家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父母是做古董和艺术品生意的，家里很有钱，从小在家里接受教育的时间居多。
唯一与他联系紧密的双亲却在六年前遭遇一场空难。
因为自闭症的原因，被母亲保护的太好，因此父亲的生意伙伴和别的亲戚，居然对他都没什么印象。唯一的评价，也是所有人都意外一致的评价却是“一个很有艺术天赋的孩子”。
据他父亲的几个生意伙伴说，他的绘画水平让做艺术品经纪的父亲时常赞不绝口，说以后要亲自经营自己儿子的作品。
除此之外，过去的自己就好像一个隐形人，从未与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的其他人产生过交集。
而唯一能证明“叶津嘉”曾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独立的灵魂的证据，便是家中那些署名为“叶津嘉”的作品。但他看了自己以前的画，却发现失去记忆后的自己根本再画不出同样风格的来。
他固然有绘画才能，但却没有之前那些作品中所展现出的某种近乎天才的迷狂气息。
虽然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一个人的大脑在遭遇过创伤后，表达功能和偏好都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差异。但叶津嘉总感觉，自己身上的问题没这么简单。
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住在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沈寂看叶津嘉紧拧着眉头，立在全景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外头的夜色，就像一把笔直的静立的剑。
她的心头猛然一跳，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
假设真的是有人在刻意隐瞒叶津嘉的过去，而且，正是那些人造成了他的失忆。
那他的过去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那些人为什么要让他失忆？
自己与他的失忆又存在什么连系？
沈寂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中并不曾听说过这个叫叶津嘉的男人。
可她又觉得，她对他的熟悉感不是空穴来风，也不属于占据身体八年的另一个人。
对于这一切，她原本毫无头绪。
但此刻，他的样子却令她生出一种荒谬的猜测。
她强压下心头滋生的某种期待，告诫自己，必须保持理智。
无论以往的直觉有多么准确，她都要求自己恪守一个准则：只有有逻辑的思考才是抵达真相的唯一途径。
“你刚刚说，你是从英国的那场恐怖袭击中被人救出来的，在此之前是在德国念的大学。所以，你为什么会进入溱南公安大学任教？
叶津嘉再次转过身踱步到沈寂跟前，这一次，他在她身边的位置躺了下来。
大概是太过疲劳，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才回答她的问题。
“虽然事故发生后的我失去了记忆，但还是完成了最后一年学业。当我正打算回国的那段时间，国家安全部就有人联系我，并且邀请我参加当年的特别录用考试。因为我在海德堡大学进修的专业本身是心理学，又亲身经历过恐怖袭击，因此他们想要邀请我加入国安部中某个研究恐怖活动的科室。我当时对自己的未来根本就没什么打算，因此就接受了。当然也是一点个人的意图。”他说到这里，沈寂便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你想通过国安部的职权，进一步调查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吧。”
叶津嘉不置可否，只是弯了弯唇角，继续道：“后来，帮助公安部破获了几起跨境涉恐案件后，我就被调到溱南公安大学刑事科学技术系任教。”
“原来如此。”沈寂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打着节奏，满脸都是好奇，甚至流露出了类似于敬佩的眼神，“想不到你居然还是主动被国家机关邀请加入的公职人员。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你的呢？毕竟，在如今这种留学海归满大街的年代，收到这种国家部门主动发出的Offer并不常见吧。”
“这个问题，我问过当时的领导，他说，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那场恐怖袭击中幸存下来的中国人，父母又是在六年前那场影响颇大的空难中去世的，因此政|府方面才决定给予我这个‘不幸的人’以特别的优待。”叶津嘉的语气中透着故作严肃的诙谐，“事实上，对于当时我而言，确实如同救命稻草，否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方向在哪里。”
沈寂本来想笑，但觉得事实本身的确是建立在“不幸”的基础上，因此刻意控制了一下表情，得出一个结论：“所以啊，我们国家的政|府比人们想象中的要体贴多了。”
叶津嘉似笑非笑：“的确如此。而且，他们还安排我免费跟着其他科室研修了不少专业，比起以前那个只会画画的我，现在的我倒是完全能融入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了。”
说到人际关系，沈寂灵光一闪，趁势问道，“今天在刑案现场的那个警察和你很熟？你们好像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他不是警察。”叶津嘉伸了个懒腰，用一种难得的欣赏语气答道，“他是我之前的同事，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物，如今应该也还在国安部任职。”
沈寂很想继续打听有关庄述的事，但又怕叶津嘉对此生疑。
“你想问什么？”叶津嘉却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犹疑。
沈寂用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下巴，心念一转，立刻应道：“我不太明白，你既然是从小被父亲作为未来艺术家来培养的，怎么会在大学选择了心理学专业，而且还是去国外。”
“是啊，我也想知道。”他笑了笑，没有在意她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的行为。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叶津嘉双手撑在背后，姿态有种成熟男人的气派，目光似乎专注在地毯的某个角落，“可能我就是一个在恐怖袭击中大脑受到损伤，从而产生被害妄想的男人，仅此而已。”
沈寂沉默了两秒，随后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或许真的就是如此，你和我，不过是两个恰好相遇的倒霉蛋。”
她此刻的笑容依旧明亮，花瓣形状的眼睛内紫葡萄般的瞳仁闪闪发亮，但这样的笑意却让他感到刺眼。
下一秒，他便失去控制般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寂猝不及防被他拉近怀里，看见他原本浓烈的五官，此刻像被什么颜料加深了颜色，更显英俊之外的魅力。
她被他这种热烈又坚定的眼神看着，整个人像瞬间置身于蒸笼一般，感觉鼻尖都在冒汗。
“你其实并没有对我完全坦诚？今晚你一直都在打探我的事情，却很少说起你自己。”
“我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我的故事没你那么精彩罢了——”她流露出一种如同不小心落入罗网中的小动物般的眼神。
叶津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无礼。
却并没有因此松手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放缓语调，“我找上你，是因为我相信你。即使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们之间有某种连系，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他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汇能够把这种话说的不那么暧昧，便不再往下说。
“你很确定什么？”沈寂故作淡定而无知，其实是想听完他刻意不说下去的那一部分。
叶津嘉笑了。
他看透了她这种“邪恶的天真”。
他俯下身子，亲吻她的额头：“或许我们两个，一起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所以现在成了世界的异类。”
他很确定唯一一点就是——
他与她之间一定有过不为人知的亲密。
否则，他不可能在见着她的第一眼，就产生某种类似于占有欲的杂念。
这种话，他不会说出口，但额头上轻轻的吻，足够让她明白。
下一秒，冰凉柔软的触感离开了沈寂的额头。
但他的视线，却像是一架精密对准了她的摄像头，让沈寂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缥缈的夜雾之中。
好一会儿，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微不可闻的声音细细流淌在空气中。
指针划过十二点的时候，叶津嘉便离开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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