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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一


  韩子翘的电话一直是关机。

  沈寂记得他今天上午有一场庭审,应该早就结束了才对。但她并没有多想,只是搭乘邢飒的便车让他把自己送到了之前约定好的地点。

  童夏的家位于川岛富人云集的别墅区。

  一幢白色的法式别墅,右侧紧挨着一片树林,左边是玫瑰园,前面有一大片草地。

  树林边上,一条笔直白色的车道上停着几辆不起眼的SUV,边上,几个落拓不羁的青年背着相机,一边垂涎的盯着附近的车道,一边啃着面包。

  “这些人在干什么?”沈寂看他们的样子有些可怜,以为是富人家中雇佣的工人。

  “这都不知道!这些人是狗仔啊!附近住的不是富商名流就是明星,人家兢兢业业的时刻蹲点呢。”邢飒都不好意思嘲笑她,只是用眼神宣告自己在常识范围内的胜利。

  “还真是敬业啊。”她露出一个忧虑的表情,“他们这么能干,我都怕自己要丢饭碗了。”

  说起来,调查员和狗仔队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都得鬼鬼祟祟的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活动,探听别人的隐私。

  如果从专业技能上来评估,指不定谁赢得了谁。不过他们可以捕风捉影,任意制作能够激动人心内容,而调查员却要绝对专注于挖掘真相。

  邢飒没想到沈寂还能开这种玩笑,一边把握着方向盘,在经过那几个青年的时候快速打了个弯,在别墅的铁门外边骤然刹车。 

  沈寂从后视镜中看到那群人被这牛逼哄哄的跑车引擎声吓得灰头土脸。

  “你干嘛吓他们?”沈寂觉得好笑,却还故作善良。

  邢飒嚼着口香糖,理所当然的丢个她一个白眼:“我开这车,他们早就盯上了,提前给他们点颜色!”

  “我们又不是什么名流——”沈寂觉得他是在杞人忧天。

  “你傻啊,只要是进出这个别墅区的,哪怕是一条狗,都能上小报头条,当然那是早年,现在是各种垃圾资讯客户端的首页!我这是先为自己出口气!”

  “有这么夸张吗?”沈寂不自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现在社会上多的是脑残!”

  邢飒再次愤世嫉俗的高谈阔论,对垃圾资讯给人大脑造成的腐蚀,对青少年的恶劣影响发表了鞭辟入里的见解,当然他说的话沈寂也自动过滤了。

  有句话他说的倒是没错——

  人要懂得自己辨别真正有用的信息。

  过滤虽然是大脑的工作,但大脑有时候很懒惰,它会将周围的信息一股脑儿全都接收。最后让人的思考因为无法挑选出正确的信息而陷入误区,形成一些浅薄的偏见。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沈寂给韩子翘打电话,他终于开机了。

  “我今天恐怕没时间,你先去吧,我和童夏打过招呼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等你回来,我们两个再聊。”

  沈寂应诺后挂了电话。

  “他不来了?”邢飒虽然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但看沈寂一瞬间失望的表情也可以猜到。

  沈寂从包里掏出口红,“他不来也有好处,或许有些话,当着韩子翘的面反而不好说。”

  这当然是最好的情况,但更多时候,委托人会因为自己信赖的律师不在,而敷衍调查人员。

  “你见两个女人画什么口红啊?”邢飒不解她的行为,从他刚见到她,就没见过她脸上有什么妆。

  沈寂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没看森山时雨的照片吗?”

  “当然看了,大美人啊,所以说你要去比美?”邢飒说出这个猜测都觉得滑稽。

  谁知沈寂却意外没有否认:“我要是不让她们感到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又怎么能压制住她们的气焰?”

  “我说——”邢飒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居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发现自己真的很不了解女人这种生物,“你只是去了解情况啊,我们是为人家服务的,你又不是警察,要压制她们气焰干什么?”

  沈寂轻描淡写的涂完口红,她的眉眼如烟似墨,肤色如雪,此刻更像是一朵黑色大丽花。

  “你难道觉得我们是和那群狗仔一样的老鼠,刺探些他人的隐私就能卖个价钱?”她把口红扔回手袋,又拿出一瓶喷雾,往脸上喷了两下。

  邢飒当然无法忍受自己的职业被形容的那么低级,“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我们可是侦探!”

  “所以你要知道,侦探守则的第一条就是——”

  隔着尚未散去的水雾,邢飒看见女人嘴角那一抹漫溢着媚色的笑。

  “永远不要被委托人牵着鼻子走!”

  沈寂下车后好一会儿,男孩才忍不住敲着方向盘低声骂一句:“靠,这娘们有毒!”

  狗仔队正拿着长焦相机狂拍。

  邢飒一个漂移,近乎发泄似的耍他们跑了三圈后,扬长而去。

  童夏亲自给沈寂开的门。

  她烫了头发,穿了一件紫色的毛衣裙和毛绒拖鞋,比想象中还要年轻。

  沈寂有些惊艳,倒不是童夏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高贵典雅。主要是她的笑容,仿佛能够说服所有看着她眼睛的人。

  “你是沈寂吧?”童夏亲切的称呼沈寂的名字,迎她进门。

  “您好!”沈寂矜持有礼的回应。

  随后躬身脱鞋,童夏给她递来一双同她一样的毛绒脱鞋。

  别墅内的装修风格是地中海式的,让人感觉明亮而清爽。茶几上也准备了精致的英式下午茶。

  待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定,童夏亲自给她倒了红茶,

  “谢谢。”沈寂喝了一口红茶,旋即便进入正题,“时雨不在家吗?”

  童夏用一种风轻云淡的语气温柔的说:“她正在画画,过一会儿下楼。”

  沈寂笑了笑,女儿深陷刑事案件当中,居然还有心情画画?而母亲却也容光焕发的像是招待一名普通客人那样迎接自己,看不出有丝毫焦灼或憔悴。

  这对母女还真是不一般。

  “那我先跟您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吧。”沈寂本想去手袋里掏纸和笔,但看见对面的美丽妇人端着红茶安适闲懒的模样,她立刻就改了主意。

  “好。”童夏放下茶杯,微微抿唇一笑。

  沈寂懒懒的往沙发上一靠,毫无拘谨之色。

  “时雨的作品被公安方面怀疑是抄袭阮熠的这件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童夏不紧不慢的回答道,嘴角依旧是那抹令人心悦的笑容,“这绝对不可能,这孩子每一次创作,都会经历好几个阶段——不知道你是否理解?”

  沈寂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打着节奏,“我听说过,艺术家们在创作过程中,经常会陷入毫无灵感的黑暗期,但下一阶段又可能有源源不断的灵感奔涌进脑海。对于他们而言,光感受到那一刻的美妙远远不够,将这些混乱无序的灵感近乎完美的表达出来才是最关键的部分,而琢磨出天才的形式表达又得折磨他们好一阵子。最终将自己从上天那里获得的永恒境界精准的传达给世人,才算完成了一次创作。”

  童夏用一种意外的眼光看着沈寂,“正是你所说的那样,看来你对艺术创作也很有感悟。”

  “我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沈寂露出一个不怎么谦虚的笑容,“说起来总是比做起来容易吧。”

  “没错,时雨每一次出作品前都会陷入一个异常痛苦的黑暗时期,她会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连饭也不吃,好不容易画的差不多了,却又被她亲手毁掉,这样的过程总在不断循环,我作为母亲,有时候真忍不住自私的想,干脆让她不要走这条道路了,她生性敏感多思,我真怕她有一天会彻底奔溃。”

  沈寂想起森山时雨那双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难得真诚的坦言道:“作为一个艺术家,源源不断的创作就是自己存在意义,就算你这么想,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童夏黯然的点头:“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作为母亲,只想尽可能的给予她支持,让她在其他方面不要承受任何压力,谁知道却发生这样的事情。”

  沈寂沉默的盯着童夏的脸,她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面前的女人确实露出了忧虑的表情,但沈寂的直觉告诉她那不过是一种近乎完美的表演。

  沈寂自己就能随意的在任何需要的人面前表演,因此她也很很轻易的看破另一些表演者的把戏。

  童夏实际并没有那么担心。

  难道女儿被判刑她也无所谓吗?

  当然不可能,她对自己女儿的关切绝不可能作假。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一定吃了什么定心丸。

  沈寂试探着继续说道:“公安那边调查到的证据对时雨很不利,阮熠存放在经纪人那边的画作都有创作时间记录,几乎每一个系列都比时雨要早两个月,你们有办法推翻这个证据吗?”

  童夏沉吟了片刻,才说:“这真有些难办,但我可以解释。”

  沈寂示意她继续。

  “其实时雨每次创作完成后都会最先把作品发给那个男人看了,要等那个人评价回复她之后,她才会让经纪人过来整理公布她的作品。”说道最后童夏不由露出一丝怜悯的表情,“那个男人真是古怪,明明也是才华卓越的艺术家,我都不好说他是否是抄袭时雨的,但我可以肯定,时雨绝没有抄袭任何人!”

  “原来如此。”沈寂一边暗自留意童夏的每一个表情,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将话题延展开去,“看起来时雨倒是很信任阮熠,他们两个人交往,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童夏捋了一下头发,露出一丝自责的表情:“这个是我作为母亲的额失职,其实我在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也因此给时雨定下了婚事。我以为时雨既然答应了订婚,就已经选择放弃那个男人,谁知道她居然和他私下还有来往。”

  “你们对公安的供述不是这样的吧?”

  “是,因为怕事情变得复杂,才说不知情的。”童夏解释的很干脆。

  “可不如实供述的话,被对方找到破绽,只会加深怀疑哦。”沈寂好意提醒道。

  童夏却不以为然的摇头:“这点你不必担心,我们有足够把握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既然对方这么胸有成竹,沈寂自然无话可说。

  不过她在心里却默默记下,童夏刻意隐瞒,一定有特别的目的,不可能只是“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这种笼统的理由。

  沈寂之后又针对公安掌握的证据提出了几个问题,但童夏的反应都是大同小异。一概是风轻云淡,流露出的担忧就好像只是为了配合沈寂而已。

  沈寂对于这种软绵绵的阵仗终于失去了耐心,扫了一眼楼梯,打断了童夏的陈述,“我能和时雨谈谈吗?”

  童夏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极有修养的对沈寂抱以歉意的笑容:“对不起,没能给你更多有用的信息,你稍等一下,我上去看看。”

  沈寂冷着脸吃了好几款甜点,起司蛋糕的柔软口感只让她联想到童夏这个女人。

  大约等了五分钟,楼梯上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但依旧只有童夏一个人下楼。

  她给沈寂重新倒了一杯红茶,“时雨还在画室,她似乎进入了灵感发挥的阶段,我也不敢打扰她。”

  沈寂没有太意外,童夏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沈寂见森山时雨。

  自己明明是要帮她,却被她紧紧防备。这种感觉,自然不好受。

  “夫人,你应该明白,想要在同警方对峙的过程中掌控主动权,就应该如实的告诉辩护律师有关自己的一切情况。”沈寂的声音不再虚掩散漫底下的那一层凌厉。

  童夏认认真真的盯着沈寂的脸,一瞬间的面无表情,但下一秒,她还是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美丽雕塑那样,露出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我明白,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但这一次的事情,该告诉你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不用太担心,时雨没有杀阮熠,这一点我可以百分百确定,我们国家的法律不可能判一个无罪的人有罪,我相信这一点。”

  沈寂本想说“冤案多得是”,但想到对方的地位,便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童夏一定有了什么定心丸,所以才能如此面不改色的敷衍自己。

  她的定心丸是谁给的?

  她那个在公安厅担任重要职位的现任丈夫,还是未来女婿庄述?

  由于这个住宅区附近没有任何出租车辆来往,因此沈寂还是一个电话把邢飒叫过来给自己当车夫。

  回程路上,沈寂一言不发。

  显然是碰了钉子。

  邢飒一开始还想取笑她,但看她沉思拧眉的样子,又自觉把那些调侃的话都咽了下去。

  沈寂撑着脑袋半阖眼睛,好半天没吱一声。

  邢飒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要把车里的音乐调小声一些,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却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邢飒,明早六点不要忘记。她们不愿意说,我还偏就要找出真相来!” 

  沈寂的声音比她的手还冰,却让邢飒接收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他恬不知耻的起哄道:“没错!查出真相就告诉公安,让她们哭去!”

  沈寂忍俊不禁,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在邢飒嫌弃的目光中,再次打了一个。

  终于像个无赖的小孩那般伸了个懒腰,“啊!我好像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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