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快过来！”因乎退到了林双双身边，朝那些还活着的天兵大喊，一边展开回风扇布下一道结界来抵御那些妖魔的进攻，周围的天兵便尽力往他那里逃去。
“这么多妖怪……他们要是下了山……”一个天兵喃喃说了一句，却又住了口。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他们心中都知道，这些怨灵一定会向四周蔓延，逃窜入村落城镇，这方圆百里，注定会在今夜化作人间地狱了……
因乎牙咬，道：“你们给我在这座山周围布下结界！他们都是怨灵，等天一亮就会消失，在这之前一定不要让他们逃到山下作恶！”他盘腿而坐，看了眼不远处，那里被重重黑雾和正在从□□里逃窜而出的妖魔遮住，他看不到牟呼栗多和毗舍梨的情况，不知是生是死。可他已顾不得许多，闭上眼，念动咒诀，整座荒山的上空出现了一层透明的亮光，他们如同一层墙壁，那些妖魔冲冲撞撞，却还是只能被困在亮光之下。因乎身边的天兵们一看，面面相觑，便也都坐了下来，念动咒诀帮着因乎布阵。
毗舍梨感觉身体疼得要命，但意识却渐渐清晰起来。那环绕在身边的魔气犹如养分，让她的精神渐渐恢复。
她在堕化。
忽然，她看到黑色的雾霭中出现一个丑陋的身影，没有右臂，甚至没有右肩，一条伤口一直深入他的胸口，体内的白骨和内脏全都滚落了一地，带着尘土，带着血。然而他一步步走向她，最后在她面前扑通跪了下来，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盯着毗舍梨，沉默无语。
“牟呼栗多……”毗舍梨呆呆的喃喃一句，想抬手去摸摸他的脸，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她只能垂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突然，牟呼栗多残存的左手忽然动了一下，毗舍梨转动眼珠，看到他举起另外那只完好的□□。
是了，她和牟呼栗多做过约定，如果她入了魔，便杀了她。她不知道牟呼栗多现在是否还有意识，就算他不是为了遵守诺言，只是因为嗜血的本性，可是现在能杀了她，也是刚刚好的。
她等待着，可是面前的人却是将□□按在了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然后又伸手握住自己嘴边的一只獠牙。
“咔嚓”獠牙带着血肉被硬生生折断。
“牟呼栗多！”她惊声叫喊，却见他高举獠牙，重重地刺向地上的□□，顷刻间，两人周围亮起一圈法阵，原本环绕在她身边那些黑暗的雾气全被光芒驱散，周围的怨灵也全都化作粉末消失，法阵外的怨灵见到这个情况，便也都只敢游走在法阵之外，不再接近他们。
一轮为生，一轮为死，生死两相半。
他至此，都在护着她。
毗舍梨看着牟呼栗多，他向来便是面无表情，现在更是看不出情绪，是忧愁是不舍是愤怒，全都没有，所以就连毗舍梨都辨别不清他现在是否清醒。他到底是用自我的意志，还是凭借本能布下这一道法阵，没有人能知道。只是那张丑陋的脸上现在缺少了一只牙，看着有些滑稽。
毗舍梨感到脸颊上一片湿濡冰冷，她颤抖着，那滴悬在她下巴的水便滴在了泥地上，混入血中，消失不见。接着，怀里一重，带着血腥味的头颅抵在了她的肩头。
“……牟……牟呼栗多？”她颤抖着唤他的名，然而已经没有人回答她了。
她能感到从胸膛传来的冰冷，就连他身上的血也已经不再有温度。牟呼栗多就这样双膝跪在地上，上身前倾，额头靠在毗舍梨胸前，再也不会醒来。
她用力闭上眼，睫毛下的泪水好像没有停歇似的不停滑落，这是她从前没有体会过的感受，然而现在体会到了，她才知道原来会流泪并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熟悉的黑影盘旋在瘴气涌动的天空中，尖锐的声音发出一连串的笑。
迦楼罗之影，它也被放出来了。
毗舍梨呆呆仰头看着它挥动翅膀立在群妖之上，没有了实体的束缚，只是无形怨灵的它和从前相比更加巨大，周围的那些妖魔和它比起来简直犹如蝼蚁。而毗舍梨现在在他眼中或许也只是一只蝼蚁。
它笑着嘲讽：“没想到你最忠心的仆人居然就这么死了，毗舍梨，你果真不是个有运气的人。”
毗舍梨不说话，她的眼中已经空无一物，泪水虽然还在不停的从眼睛里流淌出来，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迦楼罗之影又笑了，从半空中俯下身子看着她，轻声问：“小夜叉鬼死了，你也要堕落成魔了。到头来，你做不了佛，做不了神，连人都做不了。你说我凶残弑杀，可你很快也要变得和我一样，怎么样，毗舍梨，你是不是很难过？”
那双巨大的眼珠就凑在毗舍梨面前，倒映出毗舍梨空洞无神的模样。迦楼罗之影得不到毗舍梨的回答，眼珠往左转了转，看向因乎他们，它又笑了：“今天真是太棒了，没想到我生前没有杀过神仙，死后反而有了机会，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
因乎也早已看到迦楼罗之影，现在看牟呼栗多和毗舍梨的形容他也猜到了几分。但现在容不得悲恸，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那些妖魔对迦楼罗之影的畏惧，这头怨灵才是今晚最难对付的，若是不斩杀它，恐怕他们根本撑不到天亮……
他嘱咐那些天兵继续守护结界，自己站起来挥动回风扇向迦楼罗之影大喊了一声：“你的敌人是我！”
迦楼罗之影被风刃刮伤，但它只是转头戏谑地看着因乎，然后嘲讽道：“我的敌人当然是你们，你们这些神仙我一个都不会放走，何必这么着急来送死呢？不过你既然已经迫不及待了，那我也就没有客气的必要，来吧，让我看看你们神仙是怎么斩妖除魔的！”迦楼罗之影振翅飞上高空，因乎的风刃根本没有被它放在眼里，他施展出的飓风落在迦楼罗之影身上虽然也劈开了一道道不痛不痒的伤痕，但只要它吸收一些身旁的怨灵，那些伤口马上就会痊愈，不留一丝痕迹。
“不要着急嘛小仙君，我出身佛门，不会像那只恶心的夜叉鬼一样动不动就乱砍乱杀的。”见因乎急了，它仰头一笑：“我又不会去哪里，你们要是能杀了我——啊，我已经死了，我怎么忘了。那，你们要是能抹灭我的灵，我也是没有怨言的，可要是你们没这个本事，那就乖乖的，让我看看你们这些神仙是不是真的是一片圣心，是不是比我干净，是不是比我更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相信我的仁慈吧，我会让你舒舒服服的死去，没有一丁点皮肉之痛，不需要谁动手，你们内心的黑暗自会把你们吞噬，永不复生。”
“什么……”就在迦楼罗之影说完话后，因乎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松软，脚下也变得虚浮起来。
他回头，身后的天兵还保持着结阵的姿势，但是眼睛已经闭上，失去了意志。他再将目光投向树干边的林双双，她也正在昏迷中，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他看完这一眼，再也站不稳，倒在地上，闭上眼之前听见迦楼罗之影的声音在上空盘旋：“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谁能第一个逃出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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