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江原的林氏家族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卫道宗族,他们家的弟子也个个都是人才,而其中,林家当代宗主林河源的小女儿更是人才中的人才。
林双双出生的头天夜里,她母亲梦到了一匹白马驼子而来,接着第二天夜晚就产下了林双双。因此,尽管林家子孙兴旺人丁众多,但林河源还是最为看重这个小女儿。
只不过,林家家规有言,族中女子不能修习林氏的术法,所以林双双也没有被当做卫道士培养,而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她爹送她去了林家的学堂,学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期望她能在才女这条路上走出一条康庄大道。那时她学得还算不错,在外人眼里是个合格的淑女,林双双自己也乐得学这些,在她眼里,打打杀杀都是她哥哥们的活,她不喜欢,她就喜欢写写字,绣绣花。
再大一点的时候,大概十一二岁,她第一次出远门,跟两个哥哥去参加位于孟门京的藏枫山庄庄主的寿宴。这个藏枫山庄和林家一样,也是卫道世家,名气在江湖中不比寻常。她两个哥哥和山庄的几个少庄主都是发小,自然一来就玩做了一堆。寿宴开始前几天,他们不是约着去寻妖,就是吵着要比试。有一天,他们还心血来潮的要去踏青。林家哥哥也寻思着是踏青,没有打打杀杀的事情,便将她也带了去。
他们的目的地起初定的是藏枫山庄地盘上的一个山头,然而行到半路有人突然提了意见,说是想起城郊有一座四方山,听说最近有些不对劲,提议他们顺路去那儿看看,要是有什么妖魔鬼怪豺狼虎豹,帮百姓降服了也是好的。
他们本就是卫道世家的子弟,一听说有妖怪,哪个不是意气风发摩拳擦掌。于是浩浩荡荡十几个少年,牵黄擎苍地往城外赶去,反而将踏青一事抛在了脑后。
林双双不是没有见过妖怪,她自小知道她们家是打妖怪的,山堂里什么怪模怪样的妖怪都见过,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当她看自己哥哥和那些少年将那条巨大的钩蛇围住时,她是不跑也不叫,自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打算好好看一场戏。打完后,还能找二哥哥给自己考个红薯,她悠哉地这么想着。然而谁也没想到,那钩蛇其实并不是低等的妖怪,法力修为也不浅。
原本斗志昂扬而来的少年们在这里吃了亏,藏枫山庄的许多弟子当场丧命在钩蛇的毒液之下。林双双也没有料到会见到这样的场景,眼见自己大哥二哥全都被钩蛇的毒液困住,她急的忘了家训,捡起地上一把弓箭便往钩蛇射去。她人太小,弓拉不太开,羽箭飞到一半便坠了下来,一头砸在布满毒液的地上。
见此,她彻底慌了神,坐在打斗圈的外围哇哇哭起来,眼睛里全是藏枫山庄那些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弟子们围着钩蛇飞来飞去,血和剑光闪烁飞溅,又恐怖又绝望。
便是此时,十八柄飞剑从天而降,绕着钩蛇发出冰冷的蓝光。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钩蛇在这些飞剑的环绕下发出阵阵嘶鸣,原本灵活的身子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立在原地连尾巴也摆动不起来。那些飞剑在定住钩蛇后忽然四散扎在了钩蛇的周围,形成一个六芒星状的法阵,剑与剑之间折射出一道有一道光芒,钩蛇在这些光芒中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条寸长的白眉蝮。
林双双哭着扑到自己二哥怀中,怯怯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竹枝上正站着一个眉目淡然的青衣人。
少年们一场恶战后都有些戒备,看到这人第一反应是做出临战的姿势,而就在此时,插在地上的剑忽然腾空合作一束白光,朝那青衣男子背上的剑鞘飞去,化作了一柄入鞘的长剑。
林双双的目光黏在那人身上,她发誓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她哪个哥哥都要好看,比她最喜欢的爹爹好看,甚至比藏枫山庄人称美貌无双的七少庄主都好看。
“你们是哪家的弟子,怎么敢修为未精便来缠斗这千年钩蛇?”那人微微皱着眉头,语气带着责备,却不威严,更多的是平和温柔之感。
藏枫山庄的几个弟子和少庄主,包括林家两个少爷先前都看傻了,心中料定是此人哪个厉害的前辈。他们道宗最是能辨别人身上的气场了,这人只是立在竹梢没有近身,他们都能感到一阵瑞气环身,这人非但和他们同道,修为还应该十分高深。
听到询问,众人收了剑,藏枫山庄的大少庄主忙俯首作揖,恭敬回道:“晚辈们是孟门京藏枫山庄的弟子,路经此地,见有妖魔作祟所以才斗胆出手,却没有料到这妖怪这么厉害,差点命丧它手。刚才多谢道长相助,不知道长尊姓大名,仙门何处,晚辈他日定当奉上薄礼,以谢道长救命之恩。”
另一个二少庄主在一旁急忙道:“别他日了!道长,您来我们藏枫山庄坐坐吧,我命人给您准备谢礼,顺道介绍我爹给您认识。您刚才那招那么厉害,我爹那个老武痴一定也想见识见识,啊!要不您去跟他切磋两招?”刚说完,他哥捅了他一手肘,该是埋怨他捧得太过,灭了藏枫山庄的威风。
可那青衣人好像并没有将两兄弟的话听进去,只是原本百无聊奈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垂眸说了一句:“藏枫山庄,原来是姚常如的门生……”他说得极轻,且很快就又如长者一般嘱咐道:“你们家主难道没有告诉你们如何辨别妖气?这妖怪修行千年,在此处不过是为了等待历劫,你们却突然闯进来打杀它,坏了它修成地仙的机会,叫它如何不愤怒。你们这几个死去的师兄弟并非死于非命,而是天道轮回,因果循环所致。你们也莫要再为难这小妖,放它回山野去吧。”
那二少庄主一听自家兄弟死了是报应,自然有些不满,他刚想上前理论,却被自己大哥拦住。一转头,他家大哥原本就客气的表情上更添了些尊敬,肃然道:“晚辈等人绝不再打扰这钩蛇修行,此番回去也定当禀明家主,认罪领罚。”二少庄主见他大哥这样,心里生了顾虑,也闭口不言。其他人见他不敢说话,自然也都不说话了。
青衣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脚下的竹枝颤了颤,应该是打算离去了。可此时,他的目光瞟过一旁插在地上的弓箭上,竹枝又沉下来几分,他问:“此箭是何人所射?”
众人看着那箭,也不见有什么特别之处,面面相觑却没有人说话。他们中就没有修习箭术的,这弓箭只是拿来踏青打猎,谁会在擒妖时用啊。
众人正沉默间,一个软糯的声音传了出来,林双双躲在她二哥哥怀里,怯怯道:“是、是我……”
那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平静的眸色亮了些许,语气带着赞赏,说出了四个字:“可造之材。”
众人目光又向那插在地上的羽箭仔细看去,这才发现羽箭周围的毒液竟然都被净化了,露出一圈泥土的原本面目。
林双双她哥惊疑地看着她。他们应该也从来没有想到林双双天资如此之高,没有正儿八经的修行就能射出驱魔箭。而林双双是没有注意到别人对她的眼光的,她只盯着竹梢上的人出了神,耳边回荡着他方才夸奖她的四个字,心里满满都是他低沉稳重的嗓音。
不过那青衣人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她刚想说话,林外就来了前来援救的弟子们的喊叫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忽见林间竹梢白光一闪,那人已负剑踏月而去。在场的弟子见状莫不跪地拱手相送,没有一人敢抬头。
林双双也被他哥按着头也跪在地上,但整个人飘乎乎的。
等身边的人都站起来了,她听见藏枫山庄的二少庄主问他哥为什么不把人家带到庄里去,大少庄主回答说:“你是不是没听见人家说我们是谁的门生?他称的是祖父的名讳,且听他的语气,似乎还并非祖父后辈。可祖父已经仙逝已久,把我们当成祖父的直系弟子,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别想了,叫你平时不看书,只知道修习武道……那位道长虽然和我们一样同为道宗,但从他说的话来看,应该是属于道宗中的方仙道……”
有弟子插嘴道:“啊,原来如此!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追求长生不老,妄想着随便念念经就能成仙的那帮家伙。可是师兄,他们不是不追求术法上的高深吗,师父也说了,修方仙道的人不会像咱们一样四处猎妖除魔,刚才那个人那么厉害,唰唰两下就杀了这钩蛇,看起来和道观里那些不思进取的老道士可完全不一样啊。”
少庄主一笑,剑“噌”地一声插回自己剑鞘,声音在林双双耳中越发明朗:“方仙道里可不全都是混吃等死的,难道你修行这么些年,没有听说过东海岱舆山上的东始忘剑阁?”
这是林双双第一次听到东始忘剑阁这个名字,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她心中有了一缕疯狂生长的执念。
她在那一年之后开始留在藏枫山庄修习术法,很快便名满江湖,更因为长相倾城,追求她的世家子弟不计其数。可那些人她是一个也看不上的,这些年她心里一直有一个青色的身影立在竹梢,晃晃悠悠,她的心也跟着那竹梢晃晃悠悠,每每半夜醒过来,她都觉得苦恼又甜蜜。于是在她武艺有所突破,被允许离庄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回家,而是收拾行囊前往东海。她早都打算好了,她要去找东始忘剑阁,找那个立在竹梢上的人。
东始忘剑阁是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相传它位于五仙山之一的岱舆山上,去往那里,需要横渡东海,穿过沼泽,翻过山岭。但林双双后来才知道,这些其实都是忘剑阁为了避免被世人找到而设的迷障,没有仙缘的人,就算是通过了那些陷阱也见不到东始忘剑阁的山门。而她林双双自小就是个有仙缘的人,白马驼子而来,她没有仙缘还有谁有?
她历经千辛万苦,一身是伤的找到忘剑阁,在那里做个俗家弟子,一呆就是三年,从来没有下过山,却也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个青衣人。时间越长,她的心就越发荒芜,心想也许少庄主判断有错,那人根本就是忘剑阁的人,就是个江湖高手。
那她怎么办,她这些年算什么?
而就在她苦恼不已的时候,那个人就突然出现在了授器大典上,面目如初,丝毫未变。
彼时他坐在上首几个长老的位置上,因为阁主铎梵云游四海去了,所以在场的就只有六安泽、宋词同他,三个长老主持。
六安泽和宋词都是有门徒的,两人忙着对手上的需要授器的弟子名簿,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矮桌边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除了有弟子去和他说话时会抬眼朝大殿下面看看,更多的时候就是坐在那里眉眼低垂,也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冥想。
林双双也在这批授器的弟子名额当中,除此之外,她还是今年要正式拜师的弟子。当时她算是在新弟子中出挑的,许多人都想要收她为徒,就连六安泽都对她赞赏有加,在大典上,大家都对她最后会拜谁为师非常好奇。许多人都觉得她会拜在六安泽门下,虽然六安泽弟子众多,相比别的师父无法全都兼顾到自己的徒弟,可他毕竟是忘剑阁长老,入了他的门下,辈分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大家认定了这一点,各自心照不宣,觉得这事是没什么变数的。所以终于轮到她时,数百双眼睛看着林双双从容地从席中站起来时,大殿上鸦雀无声,都等着她对六安泽行拜师礼。可大家都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睛只紧紧盯着那一个人,好像整个世界就他们俩,再没旁的物什。
他没有看她,他没有注意到自己。
林双双跪在地上,手举胸前,重重一拜。
再抬头,他还是没有看她。
林双双露出一个笑容,唇边梨涡浅浅。
你就要看到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我林双双,此生只拜执微长老为师!”众人的瞩目中,她声音朗朗,带着欢畅的笑意。
大殿哗然之后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大殿上端的那个青衣人。
而矮桌后原本在低头翻看名簿的人终于因为被点到名而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犹如当年他立在树梢,在众多藏枫山庄的弟子中只看着小小的她一样。
他食指敲着桌面,疑惑地打量了台下的小姑娘许久,半晌,皱着眉头认真道:“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我赵青珏此生,不收徒。”
她笑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眉眼一如当年,连皱眉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她已经将他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好不容易漂洋过海翻山越岭才见到,怎么会就此放过。
于是,她成了别人口中执微长老的跟屁虫,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甩也甩不掉。
她当时有个师姐,是个有济世救人之心的不凡女子。她告诉过林双双,人这一生有太多有意义的事情,儿女情长不过其中之一。他们修行中人最是该情怀家国,心系河山,耽于情爱并非大错,却还是窝囊了些。这世上还有太多的战争,疾病,罪恶,这些事情若是有能之人不去阻止,还有谁去呢?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大抵是反驳顶撞了那个师姐。很多年后,山下传来关于那个师姐为护一国河山身死沙场的消息,她听了只是嘲讽的一笑,然后继续忙着去收拾启程去往宜苏山的东西。
那个人不喜欢她,不愿再留她在身边,甚至为了躲她而主动求得了去杀凶兽烛阴的任务。她曾觉得他就是她的家国,她的河山,可他走得那样决绝,让她第一次明白,自己多年的爱恋不论如何都不会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既然如此,不如在他面前死去。
她不如那个师姐活得洒脱,生命中也没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她已经为这场相思舍弃了家族和名望,如果没有回报,能让他永远记住自己,午夜梦回时能因悔恨而呢喃她的名字,也是划算的。
她御剑立于云上,身后的东始忘剑阁越来越模糊,远处的日头升了起来,她觉得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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