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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阿难,世间万物,一切众生从何处生?何者众生?吾今所问,可有解?”

  “阿难以为,一切众生何处生者,如是之义无字无说,无明因缘,次第乃至生老死等,而生众生。至于众生,即五取阴、十八界等,不增不减,名为众生。”

  “摩柯迦叶,何解?”

  “迦叶曾闻尊者言,众生,乃心存欲求、贪爱、喜欢、渴爱、执著、执迷者。迦叶深以为然,奈何身处众生中,仍受受想行识困扰,故而无解。”

  “如是,如是。”

  ……

  她伏在石上,枕着手臂,裙裾荡在水波之上,一双眼睛迷蒙半闭,耳边传来菩提树下的讲经声。诸佛弟子辩得正是兴起,阿难说到兴起时更是神色激动,手舞足蹈。

  树梢上“扑通”落下个菩提果,惊醒了她微醺的睡意,她便好奇地伸手去扒拉了一下,然后又觉无趣地偏头去打量满塘春水,昏昏沉沉。

  梦醒时分,她睁开双眼,菩提树下已无人影,迦叶尊者站在池塘边笑着看她投在水中的倒影,问:“毗舍梨,你生来便得罗汉道果,缘何始终无所悟?”

  她垂头端坐,默然无语。迦叶看了她良久,终究还是摇摇头,转身离去。

  三日之后,世尊灵山说法,手拈金色菠萝花,瞬目扬眉,示诸大众。诸弟子面面相觑,默然毋措,唯迦叶一人破颜微笑,得佛祖禅理。

  那日月夜,毗舍梨在菩提树下拜见迦叶,求问为何拈花一笑。迦叶尊者笑看着她,不仅不答,反问:“毗舍梨,你可畏惧生死?”

  她未有犹豫,答:“不畏。”

  尊者又问:“你可忌惮他人待你之看法?”

  她答:“未曾。”

  尊者又问:“你可忧虑过自身的欲望?”

  她眼中无波无澜:“毗舍梨无欲无求。”

  迦叶转动手中的菠萝花,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毗舍梨皱眉,问:“尊者,佛法有言,超脱轮回,无苦集灭道。毗舍梨如今不畏生死,不惧他人,心无尘埃,应最为接近无相之境,可为何始终参不透佛法?”

  迦叶轻笑,说:“你并非不畏生死,而是从未目睹生死;你并非不惧他人,而是从未见过他人;你心中清净,并非真的清净,而是从未经历世事。佛祖当年能够悟道,是因为他经历过荣华富贵,贫穷饥饿,妻离子别,所以可以从中悟得远离痛苦烦恼的智慧。而你生来便在这灵山之中,沐浴佛法接受供奉,自然天真纯洁。”他垂下怜悯众生的慈悲目,摇首叹息:“本就不是‘众生’,又如何能从‘众生’中超脱?这,便是你参不透佛法的原因。”

  毗舍梨合掌问:“那毗舍梨如何能成‘众生’之一?”

  迦叶仍旧摇头,他将手中的菠萝花递给她,说:“在妙足天的东方有三十三重天,那里的神灵所修之道法不断爱恨,不绝欲念,你或许可以去哪里寻找答案。”

  毗舍梨默了默,起身再拜迦叶,可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迦叶却忽然叫住了她,嘱托道:“毗舍梨,我方才那些话不是为了渡你,接下来才是。你虽然心无尘埃,可也最易染上尘埃,我且劝你一句,万事不必非要求果,禅理也好,道法也好,适可而止,切莫太过执着。”

  毗舍梨看着迦叶,心中疑惑,还想再问,对方却已经起身离开佛台。

  第二日,她穿戴好斗笠,带着化缘要用的杖与钵在菩提树下与佛祖辞别,带着迦叶托付给她的牟呼栗多离开了妙足天。

  又是花开花落,她站在昆仑山的瑶池边与西王母谈到何谓大道,却再次沦陷其中,几次被西王母辩到无言以对。

  见她疑惑,西王母解答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毗舍梨你太过清静,心中无情,自然看待问题时总是高高在上,不切实际。你若真要追求无上的智慧,其实不该来当神仙,而应该先去学会怎么做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她若有所思,问:“做凡人,可会痛,可会苦,可会烦恼?”

  西王母一笑:“自然,你要去试试么?”

  她想了想,郑重点头:“嗯,我想做个凡人。”

  于是,西王母命人为她塑造了肉身,改变了容貌,遮掩了灵识中的仙气。那一年的春天,她去往了岱舆山上的东始忘剑阁。

  她是凛姬,没有儿时的记忆,只知道自己是西海妖魔一战中的孤儿,家园被毁之后,她被忘剑阁的执剑长老六安泽带了回来,成为了六安泽最小的一个弟子。她长得极美,但性子总是淡淡的,许多师兄弟暗中喜欢着她,她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她从有记忆以来,最为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经书。如果没有遇见她的师叔青珏的话。

  那日风和日丽,堂外梧桐叶如雨纷纷,大师兄讲解降妖术法的声音越发淡薄,她翻动着手里的书,脑子里回想的却是昨日在藏经阁看的几卷经书的内容。忽然间,学堂里起了骚动,门口的屏风外转出一个穿着白衫青袍的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耳边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着那就是执微长老青珏。

  原来是常年在外云游的师叔。

  她想着,然后接着去看书。却听到大师兄的声音有些疑惑的喊了几声“师叔”,她抬头,目光恰好与那人相对,他怔愣地看着自己,脸色说不上好看,在她看来,那是带着些微的悔恨,还有惊喜的表情。

  第二次遇见他,在走廊上,他似乎是在祭典什么人,脚下一个铜盆烧着纸钱,刚一回头就看见了抱着一摞书站在廊上的她。她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如此仙风道骨的人祭奠亡人,居然是用烧纸钱的方式,实在有些意料之外。可驻足片刻,没想到和对方打了一个照面,略微有些尴尬。

  她犹豫了一下,微微委身行礼,极为尊敬的唤了一声:“师叔。”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眼波深不见底,良久,才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头,听到梁上燕鸣,身后的大殿传来阵阵诵经声,归来的旅人踏剑而行。

  微风和煦,日头刚好,她回答:“凛姬,我叫凛姬。”

  西王母没有料到,她将毗舍梨送去体会凡人之情,第一个体会到的,竟然就是最为晦涩难懂的男女之情。毗舍梨在这段经历里学习的很是认真,她尝到了什么叫做渴求,什么叫做嫉妒,什么叫做伤心。

  裴九卿逆天那一年,为了瓦解忘剑阁做了很多事,其中一件便是唤醒当年被青珏所伤的烛阴,又把青珏引到宜苏山,企图让他和烛阴斗个你死我活。毗舍梨苦求青珏不成,伤心欲绝之下,生生从胸口掏出了封印着自己灵识的冰晶,一夜之间重归仙位。

  也是那一年,裴九卿被诸天神魔合力绞杀,此举在后来被称为“诸神熄日”。但其实,他在赶赴战场之前来看过毗舍梨,一来是托她给他那始终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小师妹裴长鱼带个话,二来,是为她带来当初她在宜苏山再次飞升时遗漏在那里的心魔。

  他说:“他封印烛阴时已在自己身上烙下生死契,若非烛阴死,否则封印永世不解。你和青珏,命中注定无缘,不过我还是没有料到,你这样淡然的人,竟然会生了心魔。”他推过桌上的木盒,笑着说:“你曾入佛道,应该有办法克制自己心中的欲念,若是注意些,或许此生都不会染上这里面的心魔。好好收着,这里面装着你的,还装着另一个人的,不要打破了。”

  裴九卿离开后,她抚摸着木盒盖子上的莲花,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的心魔并非全是因青珏而生,还有她对于求佛问道的执念。

  她这一生始终在求道,却似乎从未真的有过慧根,而现如今,就连做个人都没有做好。她对这样的自己很是看不起,所以,她生了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比如嫉妒,比如杀戮,比如贪欲,因此,才造出了一个心魔。

  可如今,她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

  恍惚之中,她有了自己的意识。迦楼罗之影说她做不好佛,做不好神,做不好人,那她就不做佛不做神不做人。她悟不到佛理参不透道法,那就不去悟佛理参道法。她为何要去追求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如果再给她一个机会,她只会带着牟呼栗多在这世间四处走走看看。他们可以混迹江湖,可以隐居市井,等有空闲的时候去一趟妙足天或昆仑山,同迦叶尊者和西王母娘娘讲述讲述自己遇到的奇人异事,看过的演义传奇。

  可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为她那自私的,追求无上智慧的可笑欲望,牟呼栗多死了,她也快要死了。她辜负了晏酌,也没能和青珏厮守,到头来,只是累得这个世间多了几缕亡魂。

  实在是可悲。

  星月之下,犬鸦相吠,她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向盘桓在天空的迦楼罗之影。在她的不远处,因乎和林双双依旧陷入沉睡,眉头紧蹙,神色悲伤。

  迦楼罗之影从天空俯身看她,讥讽着:“没想到生了心魔的人居然是第一个醒来的,看来你还是比他们要洒脱。若是早如今日一般心境自然,当初怎么会生出心魔这样的东西呢,哎,可笑可笑。”

  毗舍梨伸出手臂,抱住了胸前的牟呼栗多。

  迦楼罗之影看向天边,笑了一声:“啊,他来了。”它转头看向毗舍梨,说:“我看到了你和那个叫林双双的梦,原来你们心里有着同一个人,原本我是想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在梦中死去的,可我改变了主意。毗舍梨,反正天一亮我就会消失,不如趁这段时间,我再给你看场好戏。”它的身子慢慢扭曲缩小,变换成一个圆月状的黑洞:“我会将这里和阿鼻地狱连接在一起,很快,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吸入彼端,哪怕他是个神仙,也只有时间救下一人。你猜,他会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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