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荒山上狂风大作,结界内的怨灵和树木沙石全都被卷到了天上深不可见的阿鼻地狱中。她仰头,看到天边的星光越来越亮,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却还是远了些。
牟呼栗多插在地上的獠牙在狂风中开始颤动,最后咔嚓一声碎裂,而不远处因乎布下的结界也出现了裂纹。整个天空变成了黑色的漩涡,漩涡之中伸出成千上百只干枯的手,那是冥界的亡灵,是堕入阿鼻的十恶不赦之徒。
毗舍梨拉着牟呼栗多被狂风卷上天际,因乎的结界也完全破裂,那些还在昏睡的天兵无一幸免,全被地狱的亡灵争先恐后地拉住。
毗舍梨闭着眼,将手里的牟呼栗多拉紧了几分,她不知道阿鼻地狱中会有些什么,但期望不要在那里和牟呼栗多走散才好。
突然,天空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金钟一样的屏障从天而落将他们罩住,霎时间呼啸的风声和怨灵的嘶吼声全都被隔绝在外。毗舍梨落在草地上,感受到周围的平静,有些奇怪的抬头,一眼便认出了这道屏障上熟悉的符文。
梦貘顶,他的法器之一,能护他们不被外物所扰。青珏手上有这个东西,大抵是迦楼罗之影没有料到的。
然而就在此时,毗舍梨看到了屏障外悠悠转醒的林双双。她没有被梦貘顶罩住!
毗舍梨从地上撑起来,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就看见一个怨灵已经向林双双冲去,咬着她飞向天空中的阿鼻地狱。
林双双不住尖叫惊呼,天边青珏已经越来越近的身影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在空中调转了方向,跟着那条怨灵飞进了黑暗之中。
毗舍梨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那条通向死亡的道路已经在吸收了足够的怨灵和生命后渐渐闭合,最终消失不见。她如同三百年前一样,呆呆的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触手可及的只有冰凉的障壁。
毗舍梨颓然一笑,目之所及一片荒芜。
天边亮起一缕曙光,太阳升起来了。梦貘顶化作一尾蓝光,缩小成一颗铃铛落在草地上。
她躺回地上,头枕在臂上,闷笑了一声,又翻过身仰面朝天的躺着。
阳光渐渐强烈,照的她睁不开眼,她便紧紧闭着,等待着脑子里最后的一丝意识远去。可是很久很久,身上即便已经痛如刀割,她却依然保持着清醒。
良久,她听到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她微微睁开眼,偏头虚目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站在梦貘顶外看着她,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毗舍梨眨了眨眼睛,渐渐感觉到一阵困意,她闭上眼,终于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晏酌正垂眸站在床前,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眼下有些黑眼圈,脸色也病怏怏的,很疲惫的样子。他好像思考着什么,看到毗舍梨醒过来微微皱了皱眉。毗舍梨想要抬手,却发现自己身上被下了束缚的咒法,她疑惑的看向晏酌,对方却根本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放在她的胸口。
毗舍梨转了转头,看到床边正立着一面镜子,在镜子里,她未着存缕,胸口的那道黑色疤痕如同冰面破裂之后越扩越大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自己的脸颊。这是不是代表着,这具身子已经快要彻底腐坏了……
突然,她感到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
晏酌的手穿过她的胸膛,紧紧握住了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毗舍梨开始痉挛,汗水打湿了头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脖子也因为无法抑制的痛苦而往后仰着,她想要喘气,却根本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哗啦——”
她因为痛苦而仰起的头重重摔回枕头上,床边的晏酌面无表情地握着那颗从她胸膛里扯出来的,已经被黑暗吞噬的心脏。他缓缓转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将手上的心脏极为顺手的扔在了一边,转身,毫不留情的离去。而她再次陷入黑暗,只是这次,她再也感觉不到自己胸膛里传来的跳动。
清晨的时候,她从睡梦中醒来。幽冥篁中那个名叫小小的侍女正蹲在香炉前清理香灰,看到她醒了,赶忙跑过来扶住她:“仙子,您还不能起来,尊主说了,您现在只能在床上呆着!”
“尊主?”她被小小按了回去,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道:“……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她努力回忆,昏迷前的画面的确是被晏酌挖走了心脏啊,难道,那也是一场梦魇?
小小趴在床边笑嘻嘻的看着她,说:“胡说什么呐,您这不是还好好的嘛,尊主说了,您就是受了点内伤,很快就会好的。啊,您渴不渴啊?尊主说您现在不能吃东西,小小给您倒点水润润唇吧。”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找水壶,此时门外却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小小,仙子醒了么?”
“阿庸姐姐!”小小奔过去,一眼看到了来人手中带着的食盒,“这是给仙子的么?”
名为阿庸的姑娘笑了笑,说:“难道还能是给你的?”她越过小小,径直走到毗舍梨身边,一边道:“小小,你先出去吧,这里我来伺候就可以了。”
小小看了眼毗舍梨,然后笑着退了出去。
阿庸打开食盒,却只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来。毗舍梨闻着就觉得恶心,她皱眉看着她,问:“这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还活着?晏酌呢?”
阿庸轻笑了一声,像是和小孩子说话一般,柔声道:“仙子,这么多问题,阿庸先回答哪一个?”
毗舍梨静静看着她不说话,于是这个姑娘叹了口气,用勺子舀动着碗里的药,一边道:“这是能让您身体尽快好起来的药。您活着,是因为尊主为您去除了心魔。至于尊主,他现在不想见您,您也就不用再问他的行踪了。”
毗舍梨惊疑地看着她:“你说我的心魔已经去除了?”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自己肩膀的衣服,果然没有看见之前那些可怖的黑斑。阿庸似乎怕她不相信,起身去端了镜子来举在她对面,好让她看清自己如今已经净白如初的皮肤。
毗舍梨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能在那里摸到一道突起的疤痕。
“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庸将镜子放在一边,又重新端起碗来,反复舀着汤药,“仙子,您还没有感觉到么?您现在,是个没有心的活死人啊,一个活死人,怎么会有什么心魔呢?”
毗舍梨一震,她手掌下的确是一片平静,没有跳动的声音。原来,晏酌真的取了她的心,可是,这样的方法就能祛除自己的心魔么?而且如果她已经是一个活死人,为什么还会有自己的意识?
阿庸见她一脸茫然的模样,先一步将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说:“仙子,您要是还有问题,等过些时日见了尊主再问也不迟,反正我能告诉您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毗舍梨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阿庸想了想,说:“这可不清楚,不过您应该知道,尊主他啊,不是很想见您。”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毗舍梨始终没有见到过晏酌。她这一个月过得很不真切,时常觉得自己还在迦楼罗之影的梦魇中,有时小小伏在枕边跟她说话,她就呆呆看着帐顶,等小姑娘喊了好几遍,她才转头看着对方喃喃一句:“天亮了么?”。
更多的时候,小小也会扶着她在屋子里走两步,她现在身子太僵硬,所以走不了几步关节就会酸疼,总是需要坐一坐躺一躺什么的。有时候她坐累了,偏头便是一句“牟呼栗多”,等小小走过来,她才反应过来牟呼栗多已经死了,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真切的想起来自己是个会伤心难过的人,虽然,是个活死人。
见到女祭也是在她身子灵活许多,能够出门走动的时候。她坐在水塘边上等小小去打果子,远远便行来一群娉婷的佳人。她那时没看到女祭,倒是女祭先看到了她,远远望了一眼,便和身旁的姑娘们上了阁楼。不多时,楼上下来个小丫头,递给她一个条子,上面写着“日暮戌时,支离池畔”,她刚看完,赶巧回来的小小便趴在她肩膀上大叫:“是尊主么是尊主么?仙子你要和尊主幽会是不是?”
毗舍梨淡淡笑着没说话,将条子塞到了袖中。
戌时的时候,小小扶着她到了支离池畔。小姑娘古灵精怪的,一到地方就找借口跑了,走之前还挤眉弄眼的,一看就知道以为她是和晏酌见面,想腾出地方来给他们。
毗舍梨找了个石头坐下来,她不远处便是支离池,池水清澈见底,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她想起汜弦曾经说过的话,支离池水能撕裂人的魂魄,剥皮拆骨的疼痛也不及浸其池水的万分之一,而那个人,生生在这里挨了三天。三天,他活了下来,还破茧重生……真不知,是怎样的痛……
她正想着,远处的树荫下走出了一个纤瘦的影子,正立在那里冷冷望着她。
“汜叶?”毗舍梨站了起来,微微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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