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毗舍梨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晏酌以为她一心求死，其实是没有错的，起码在今天之前，她对死亡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虽然她现在已经忘了方才的疼痛，但脑子里时不时还会响起生死关头的那个声音，那是牟呼栗多的声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想要死的，这一个月以来，她没有任何生存下去的欲望，许多时候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她重要的人全都因她而死亦或生死未卜，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活下来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以后应该做什么。可是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牟呼栗多，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在叫她活下去。

　　她的命是他拼死救回来的，她怎么能这样轻易地抛弃。当这个念头闪过时，她便真的有了力气，所以她才推开了林双双，所以她才活了下来，所以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想要活的……

　　见毗舍梨表情惘然，床边的阿庸叹了口气，上前来想要扶她躺下，却还未上前，却听毗舍梨轻轻唤了声：“晏酌……”

　　已经走到门边的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阿庸两边看了看，摇了摇头，她向来玲珑，这下便微微福身行礼，退了出去，领走前还拉走了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小小。

　　晏酌固执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语。毗舍梨坐在床上，露出一个苦笑，半晌，道：“谢谢你，晏酌。”

　　“谢我什么？”青年身子微微一颤，不知是不是在笑，至少他的语气里是带着深深鄙薄的：“谢我在迦楼罗之影的虎口下救了你，还是谢我祛除了你的心魔，将你做成活死人？”

　　毗舍梨抿抿唇，老实道：“不论哪一个，都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或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哦？”他轻笑一声，缓缓转过身，长长的睫毛在烛火的映照下在他的侧脸投映出阴影，将他原本就深邃的目光遮蔽地更加难以揣测：“可你稀罕么？”

　　毗舍梨不解地望着他。

　　晏酌笑了：“你稀罕我救你么？”

　　毗舍梨从床榻边站起来，斟酌道：“我很感激你。”

　　晏酌垂下眼眸，唇角淡淡一笑：“你很感激我，但同时也怀疑着我。”他顿了顿，看向毗舍梨略微惊诧的眼神：“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现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在操控着一切？”他抬高下巴，目光冷彻：“你是不是还怀疑，我救你，是使用了孟叔的傀儡术，而你现在，已经成了我的傀儡？”

　　毗舍梨哑然，晏酌说得没错，这些日子她始终在怀疑着这一点，否则她实在想不到什么能让那样残破不堪的自己存活下来的理由。

　　晏酌见她默认的表情，唇角勾起一个冷笑：“傀儡术伤人伤己，为了你，我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你不用这样高看自己。”

　　毗舍梨猛然抬头，晏酌的意思是，她没有被做成傀儡？

　　“那……”

　　她还想追问，对方却已经转身背对她：“天界的人救不了你，不代表我救不了。我说过，现在的我，只要愿意，颠山倒海也不过顷刻之念，何况区区心魔。”

　　毗舍梨点点头，垂首道：“这样啊……”

　　“怎么，是不是很遗憾？遗憾当初赵青珏为了你将心魔还给了我，不然的话，这世上合该已经没有缙云晏酌这号人，幽冥篁，也没有什么妖尊不妖尊的存在了。这对天界，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我没有这样想。”毗舍梨张了张唇，最后还是只能说一句：“对不起……晏酌，对不起……”

　　这一声轻语，晏酌再没了之前嚣张跋扈的模样。他背脊僵硬，窗棂里泄下的月光打在他淡薄的身影上，让他周身蒙上一层光晕，好似随时都会消失。

　　他像是无奈，像是妥协，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缓缓开口：“毗舍梨，若我和赵青珏换个位置，你也会像对我那样，对他么？”

　　毗舍梨心乱如麻，晏酌的问题开始让她不安。她确然从来没有想过晏酌能够处理心魔，不过就算她知道，她又真的会将心魔交给晏酌么？不会，这一点她能肯定。她之所以将晏酌的心魔交给青珏，就是为了能让天界制衡妖界，她就是要让晏酌的命被天界捏在手里，这样才能让他产生忌惮，不敢对天界生逆反之心。她当时那样决绝，是抱了晏酌必然会被被杀的念头的。可若那个人是青珏，她还会那样做么？

　　“罢了，你不用回答。”晏酌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纷繁杂乱的思绪。

　　毗舍梨看向那背影，他微微偏头，露出一张好看的侧脸：“这个答案，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拢了拢身上的袍子，举步向外走去，再未回头，再未因为毗舍梨的呼唤而停下。

　　晏酌来看望过后的第二天，毗舍梨见到了女祭。

　　其实在昨日的事情之后，毗舍梨便知道女祭迟早会来见自己，却没想到这么快。

　　两人坐在廊上，阿庸在为两人上了一壶热茶后静静退了出去。

　　“我听说，汜叶是以我的名号骗你去支离池的。”女祭先开了口，却是毗舍梨没有料到的一句，她原本以为女祭会问自己为什么会来幽冥篁。

　　“是。”她如实回答。

　　女祭浅啜了一口手中的茶，说：“她现在是个疯子，你不要和她计较。”见毗舍梨表情疑惑，她又笑了：“你应该不知道，当初孟舒是想把你也生了心魔这件事情告诉晏酌的，可他只来得及告诉汜叶便死了，汜叶隐而不报，还偷偷放出你的心魔，那个人自然很生气。”

　　“所以，他对汜叶行了鞭笞之刑？”毗舍梨想起汜叶手腕上的伤痕。

　　女祭淡淡道：“那是她自己伤的。”

　　毗舍梨一怔，女祭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偏头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同自己的小姐妹说八卦：“晏酌要惩罚她，她便自己先唱一出苦肉计，怎么狠怎么往自己身上来。汜弦是晏酌的救命恩人，见不得妹妹受这样的辱，也跑去把自己弄得不成人样，说什么要代他妹妹领罚。晏酌一令未下，结果却是两兄妹都受了一身伤，你说好笑不好笑？”她果真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毗舍梨皱眉：“那她为何会疯？”

　　女祭看了她一眼，辨不清情绪，只像是带着笑：“她那么喜欢晏酌，为他做了这许多好的坏的事，最后还要以自残来博取同情，一个姑娘，把自己的尊严作践到这一步，也该疯了。”

　　毗舍梨没说话，脑子里想起了林双双，也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女祭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突然道：“我来，其实也是想告诉你，紫翊神君回天界了。”

　　毗舍梨抬头，脸上带着惊讶。于是女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茶具，说：“他人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那个救命恩人林姑娘，好像快要不行了，现在他忙得很，整个常寂宫都忙得很。”

　　林双双么……

　　毗舍梨闭了闭眼，不愿再想起那一天的事情。再睁开眼，她盯着女祭，问：“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祭苦笑了一下，调整了一下之前懒散的姿势。她手边还有一杯热茶，她便看着那杯热茶里漂浮着的茶叶，淡淡笑着说：“毗舍梨，汜叶不喜欢你是有理由的。我和她都那么宝贵的人，你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处心积虑的去糟蹋，你说你该有多讨厌。”

　　毗舍梨沉默着，垂眸去看自己泛白的指间。

　　女祭笑了笑：“不过我和汜叶不一样，她见不得晏酌身边有太过亲密的人，而我，只要能帮到晏酌殿下，我并不介意他身边还站着谁，只不过，那个人不能是你。”

　　毗舍梨觉得这番话有些奇怪，也瞬间感觉到了女祭身上传来的冷意。

　　“我不晓得你和紫翊神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你对晏酌没有情，你和他甚至不是一路人，留一个异己在他身边，我实在不放心。当然，这是为公，不过为私也是一样的道理。当初我提醒过你，你也答应过我，不论遇上什么事情，哪怕关乎生死，也绝不会再来找他，可是你现在还是来了。你不喜欢他，甚至当初不惜与他为敌，你们连朋友都算不上，若要死，为什么不干脆找个安静的地方自生自灭？出了事，你心上的人没有来救你，为什么要他来？而就算是他执意救了你，你又为什么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呢？毗舍梨呀毗舍梨，你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么？如果是这样，你这个心魔来的不冤，而我，也看不起你。”女祭这一番话说得语气清淡，脸上还带着探究的凉薄笑意，好像真的当毗舍梨是自己至交好友，正在对她循循善诱尊尊教诲。

　　毗舍梨已然知晓的她的意思，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双手拢进袖子里，垂眉淡淡道：“我会离开这里。”

　　女祭挑眉，喝了一口茶，笑着道：“我随时可以帮你。”她转头看着院子里的秋叶，眯着眼睛长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很享受的模样：“今天的天气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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