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初冬,树木已经显露了萧瑟之态。庙宇的香客往来不绝,求取功名的书生,千金小姐,富家太太,侠客马夫,各种各样的人在大雄宝殿进进出出,上香求签。
毗舍梨靠在庙门,一个小和尚从她身后抱着包袱匆匆跑过来,递给她后又面色不舍道:“阿凛姐姐,你就不能多呆几天么,慧一还想听你讲佛陀们的故事呢。”
毗舍梨摸摸他的头,笑了笑:“那你就该好好听智深大师的话,研读经书佛理,我没有说完的那些故事都在经书里面。”慧一不满的撇撇嘴,还是忍不住抬头强调:“那你要回来看我们哦阿凛姐姐,我会把你的那间厢房每天都打扫一遍,绝对不给别的女施主住!”
毗舍梨无奈一笑,听到远处穿来呼唤慧一的声音。这小和尚念念不舍望着她,红着眼眶一跺脚,转身飞快跑走了。毗舍梨摇摇头,将包袱背在了身后,跨出门槛。
自那日路遇马匪,为了救人受伤后,她在这座寺庙已经借住近半月以疗养,既然身体已经恢复了些许精神,怎可再继续叨扰,自然该离开了。她打算先去离得最近的容城看一看,听说那里最近要举行祭祀,正是热闹的时候。
出了庙门,却被一座轿子挡了去路,她听得旁边的人刚抱怨了一句,立马就有小厮上前来道歉赔笑地将轿子挪走了。这轿子一挪走,她眼里便映入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那少年站在山梯旁的菩提树下,脸色苍白,容貌病态,却努力伸手够着挂在树梢上的一个竹蜻蜓。在他脚下,两个小童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竹蜻蜓,见白衣男子始终够不到,其中一个就有些不开心,转头对小伙伴斥道:“就是你,我下次再也不拿我爹做的玩具给你玩了!”
另外一个小童扭捏着衣角,要哭要哭地看着他,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那可是我阿爹亲手做的,买都买不来!”
“呜呜呜……”那小童低头抹起眼泪来。
此时白衣少年“啊”了一声,一阵清风将竹蜻蜓带了下来,正落在他们脚边。他捡起来,递给那个凶凶的孩子,笑着说了句什么话,但可能因为生病,声音太小,毗舍梨听不清。
那哭着的孩子见到竹蜻蜓拿下来了,赶忙跑过去拽住另一个孩子的衣角,又胆怯又期待的问:“不要不跟我玩好不好?”
那孩子回头凶巴巴的看着他,大喊了一声:“知道啦!每次都哭,下次还不是照样弄坏我的东西……别哭啦……再给你玩会儿好了!”他将竹蜻蜓又递给对方,哭着的孩子立马破涕为笑,拽着他的衣袖又跑到别处去了。白衣男子笑着看了看两人的背影,转身进轿子,被人抬着下了山。
毗舍梨经过那菩提树,忽见石台上躺着一根已经有些褪色的,磨旧的红绳。毗舍梨将它捡起来看了看,忽而听见不远处的敲钟声,暗想时间不早,便赶忙往山下去了。
毗舍梨这一路下山,路过几处旅店,第三日中午便到了容城,若是骑马应该还会快点,只是她没有买马匹的钱。
进了城,她先找了个茶寮歇息,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在叫嚷着:“哎呀这位官人,我看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最近家中是不是有什么怪事发生,夜夜不得安眠呐?我这里有个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您要不要……”
“去去去,臭算命的,去找别人。”那少年话未说完,就被喝茶的人不耐烦地挥手挡开了。少年还待再说几句,却没有人再理他,他一脸失望,边往自己的座位走边撇嘴嘀咕:“啧,小爷好心提醒,不识抬举,迟早倒大霉!”
毗舍梨听到这话,转身看向那个客人,果然见那人头上黑雾缭绕,应该是家中有妖怪栖身。不过从那黑雾的状态来看,那应该只是一种常见的,靠着寄居在人类家中来生存的一种妖怪,并无害人之心,可以任之由之。反再看那个少年,他好像看得见什么一样,正不停地逡巡打量茶寮的众人。毗舍梨微微皱眉,心想,难道此人有天眼?
正想着,那少年目光恰好落在了毗舍梨身上,他神色一愣,然后疑惑讶异起来,半晌,放下踩在椅子上的右腿站起来匆匆走向毗舍梨,又凑近了几分,深沉道:“姑娘,您面相有些奇特啊!”
毗舍梨睨了他一眼,问:“我怎么了?”
“你、你……”他你了半天,表情越来越纠结,最后一锤手,咬牙道:“你没有人气儿啊!”
毗舍梨目光一闪,坐直了身子。那少年继续道:“好奇特啊,怎么会这样呢,不是妖怪,不是活人,活脱脱就是一个行走的尸体嘛!”
“滚滚滚!”旁边的小二再看不过去,端着茶走过来重重放下,又抽了搭在背上的毛巾不停赶他:“朱恪!你要再敢来这里打扰我们做生意,我就把你个小混混送交官府你信不信!”
那少年迅速地跳起来,跑到棚子外,怒道:“小安子,你怎么一点儿时的旧情都不念啊!我赚了钱不也请你们喝酒嘛!”
“你旧情在苏家大宅呢,谁和你有旧情,那劣酒我才不爱喝!”小二一句甩出去,那少年变了脸色,沉默了下来,半晌,又扬脸“呸”了一声,转身飞快跑走,消失在街角。
毗舍梨坐在那里喝完了最后一杯茶,付了帐,拿上桌上的斗笠起身离开。
她愁着今夜要住在哪里,要不要先去化点缘。走着走着,她进了一个青石板铺开的小巷子,两边白墙青瓦,几株木槿伸出墙头摇摇晃晃,清冷幽静。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墙头,一会儿伸长头,一会儿缩脖子,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毗舍梨看向他趴墙头的宅子,眉头一皱。
若是她感觉没有错,那里面的确有一股浓重的妖气。她不动声色走过去,踩在他旁边的花坛上,又踮着脚,跟着他一起往宅里望。这一望,却又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那跪坐在廊上,正在折纸的白衣公子,不正是她在城外寺庙见到的那个人么?
再看她旁边的少年,似乎偷窥的很紧张,眉头紧皱神色严肃,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女子的欢笑声,几个穿着一模一样的姑娘捧着布料之类的东西从屋子廊间的拐角走出来,一边笑一边说:“丹胥丹胥,老爷又给你置办新衣服了,快进来试试。”
那白衣少年折纸的动作停下,转头淡笑着答了一声“好”后便起身跟着那些侍女进了屋子。
她再转头看趴在墙头的少年,他不再似先前顽劣嚣张,反而眼里带了丝愧疚忧郁。毗舍梨忍不住出声问:“你在看什么?”那少年乍一听到身旁传来声音,脚下没有站稳,便大叫了一声往后摔下花台。
他揉着屁股,等着站在花台上的毗舍梨,怒道:“你是鬼么,怎么走路都没声音啊!”
毗舍梨摘下斗笠,淡淡看着他,问:“那人身上也没有人气儿?”
少年一愣,爬起来叫道:“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
毗舍梨歪歪头,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在看什么?”
“我啊……”那少年表情尴尬地摸摸后脑勺,瞥了眼毗舍梨,忽然神秘兮兮道:“这宅子啊,有妖气。”
毗舍梨不说话,冷冷看了他许久,就在那少年表情转变为尴尬,额头留下一滴冷汗时,她忽然出声,说了一句:“的确如此。”
那少年一愣,表情变为惊讶。看见毗舍梨越过他径直往苏家大门走去,他忙紧紧跟在后面,问:“你要干嘛去?”
毗舍梨目不斜视,只道:“除妖,挣盘缠。”
苏家大门边恰好站着要外出的老管家,见到少年和毗舍梨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忙命家丁将两人拦住,面色不善的问:“二位有何贵干?”
毗舍梨看了眼苏府的牌匾,面不改色道:“贵府有妖气,我来除妖。”她刚说完,身后的少年一掌拍在脑门儿上,小声嘀咕着:“哎哟喂,这个套路谁信啊……”
那老管家听了毗舍梨的话,眼里一丝异样闪过,他看了看毗舍梨后面的少年,冷哼了一声道:“嗬,这不是城南的小骗子么,居然敢骗到我苏府上来,是不是不要命了!”
少年暗忖不好,挡在毗舍梨身前,道:“谁是骗子,我们可是正经八百的名门子弟,要不是看着过几天就是山神祭了,祭品又在你们府上,谁愿意来招惹你们这些铜臭漫天的奸商!”他昂首挺胸,真拿出一副公子哥的派头来,抬着下巴睥睨着老管家,冷哼道:“我们只是好心来提醒你们的,信不信还不是你们的事情,要是山神祭出了事,祸害的是全城百姓,又不是我们这些暂居于此的人。”
那老管家气得胡子发颤,毗舍梨摇摇头,在家丁上前赶人前解释道:“贵府的确有妖气弥漫,而且应该是出自一个男子之身。若是愿意,我可以为之祛除妖气,不需要银两,也绝不多留一日,只需一点残羹冷饭,以充饥饱便可。”
那老管家在她说出第一句时就变了脸色,目光在毗舍梨和那少年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还是望着毗舍梨,犹疑道:“实不相瞒,我们府上最近的确有个公子忽患重病……”
毗舍梨点点头:“我想见见他。”
那老管家犹豫了一下,狐疑道:“真的不要钱?”
毗舍梨再次点头,那管家便转身让出一个进门的位置来,说:“进来吧。”
那少年见毗舍梨进去了,抬脚也想进去,却被家丁拦在门外。他叫嚷了几句,看见毗舍梨回过头跟老管家说了几句话,那老管家便大声道:“把那小子也放进来吧!”
朱恪一听,立马推开那两个家丁,鼻子里喷出两口气,大摇大摆跟上了毗舍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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