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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猫儿玉退后一步,又听她冷声低喝:“你站住。”声音犹如九天神女,命令意味十足。他便也真的站在那里,眨巴着眼睛看她。

  毗舍梨半晌没有说话,威严的表情突然软了下来。她将两只胳膊放在几案上,脑袋伏上去,埋在袖子里的眼睛竟是有些怯弱的看向猫儿玉:“晚秀要杀你,你不生气么?”

  猫儿玉忒喜欢她这个样子,他没醉,却像醉了一样,盘腿坐在她面前,耐心道:“我生气啊,可我喜欢她,舍不得对她怎么样。你不也要杀我么,我现在现在不也这样低声下气的对你好?”

  毗舍梨“唔”了一声,说:“可晚秀说,你迟早会腻,等你不喜欢她了,就会抛弃她吃了她,你会腻么?”

  猫儿玉摸摸后脑勺:“我怎么舍得吃她呢?”

  毗舍梨听不到回答,急忙追问:“你会腻么,会么?”她觉得脑子有根线绷的特别紧,急切的希望猫儿玉回答他的话:“你现在这么喜欢她,可她终归对你动过杀心,而且她也不是很喜欢你,你能等多久呢,你总有一天也会恨她的吧?”

  猫儿玉又摸摸下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难道一会儿话的功夫,佳人就改变心意开始吃醋了?这可不好,一定是自己的心意表白得还不够充分,要是以后后院起火,姐妹反目,那可就不好看了。他笑着说:“不会,我不恨她也不恨你,感情这东西是不能自持的,我爱你们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你们呢。”

  “真的?”她有些不确定,又追问了一句。可这声音是她从未有过的软弱娇柔,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乖乖,才两杯酒,就醉成这样啦?”猫儿玉被她现在的模样惹得口干舌燥,凑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毗舍梨的眼珠子便跟着他的手转动,突然,一只手扫过来,手心里粉状的东西洒向猫儿玉,猫儿玉一个后仰,还是没躲过。他只觉得鼻子里痒痒的,猛然打出一个喷嚏,起身瞪着毗舍梨:“这什么东西,你竟敢……竟敢……竟敢……喵……”

  “咚”的一声,他三个“竟敢”没有说完,便仰躺在地板上昏睡了过去。那是符咒的粉末,妖怪一接触,一两个时辰之内都醒不了。

  毗舍梨从桌面上撑起半个身子来,托着腮看他昏睡的样子,看了许久,皱眉说:“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胡言乱语!”她惊讶的捂着自己嘴巴,连连道:“不嗔不怒,不嗔不怒……”

  外头月光照进来,毗舍梨站起来,嘟囔着:“晚秀看不到我,该哭了。”她转身往屋外走去,没走几步撞上朱红的柱子,小退了几步,捂着脑门抬头皱眉问自己:“晚秀是谁啊?”她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便喊道:“牟呼栗多——”

  她出了屋子,不识得路,见道就走,一边走一边轻声喊:“牟呼栗多——你在哪儿?我,我头疼……”拐角处差点撞上一颗槐树,她指着那棵树仰头去看树梢,然后退开半步,盯着树下一片暗影盈盈俯首:“毗舍梨拜见木公。”树叶沙沙作响,她仍旧垂目恭敬地问:“木公可有见到西王母娘娘,毗舍梨有句经文要向娘娘讨教,可到处都寻不见娘娘踪影。”

  一阵风吹来,树梢朝着南方一摆,她便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点头谢道:“多谢木公指点。”于是她朝那个方向跌跌撞撞走去,嘴里不喊牟呼栗多,改成喊西王母的名讳了。

  她走了不一会儿,倒是没有遇见什么人,只一条小山道蜿蜒立在那里,她看了一眼,自语:“昆仑山怎么矮了一截?”说着就提着裙子往上走去。可没几步她又走不动了,一把蹲了下来,这一蹲,她看见了自己鞋尖上绣着的梨花,便用指尖轻戳,边喃喃:“可真好看呐……”她笑眯眯说了两句,突然又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可我有不涂饰戒,你那么好看,世尊看到定然会教训我。”

  于是她干脆坐了下来,将脚上一双鞋子都脱了下来放在一边,眼里有些恋恋不舍,嘴里就开始念经:“南无阿弥陀佛,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叨着,远处的大道上缓缓上来了一行和她打扮的一样的侍女,毗舍梨歪着头,见自己穿的和她们一模一样,便从台阶上站起来,穿过树丛走了过去。那些姑娘们手里托着盘子,盘子上摆着绫罗绸缎,锦衣绶带,一个个低眉颔首,神态恭谨。

  毗舍梨脑子迷迷糊糊,学着她们的样子端正步伐,竟默默跟在他们身后,齐齐往山上冒着氤氲雾气的地方去了。

  冒着氤氲雾气的地方正是猫府的温泉,此地露天而建,芳草掩映,中间天然生出一湾碧泉,后人又以玉石砌就一方低台,供人冬日赏玩游乐。

  此时天上星月悬空,温泉雾气缭绕,一列侍女从山道行上来,止步于一架屏风外,其中领头的温声请示:“公子,小姐命奴婢给您送来了换洗衣裳。”

  屏风内的人正除下衣衫缓缓步入水中,听到声音后淡淡道:“放下吧。”侍女们一个个绕着温泉泉眼莲步轻移,井然有序的将托盘放下,“都出去。”一声令下,侍女们便都颔首退出屏风,又往山道去了。

  毗舍梨跟在她们身后走了几步,到了玉台石阶边却停了下来,她回头看向屏风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忽然觉得方才那个声音熟悉得很。调转步子,她不动声色往玉台上走去,垫脚往屏风内望去,却是一个身姿颀长,朗如清风霁月的佳人,正除了衣衫,缓缓步入水中。

  毗舍梨歪了歪头,丝毫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只见佳人长发入瀑,遮了半个身子,玉石一般的肌肤肌理分明,盈盈水滴从手臂滑落,墨发在水中荡漾,真真是美如画的景象。

  夷筝将一头长发撩到身前,背靠着池壁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忽然耳边听到一阵窸窣的声响,立时不悦地皱起眉头。对待猫家的丫鬟他向来和颜悦色,但这也太没规矩了些,他微微掀开眼帘,偏了头冷声道:“不是让你们出去……”他一愣,手脚瞬间发凉,慌张转过身拿起衣袍上的面具覆在脸上,双手绕到脑后去系丝绦。

  那朦胧雾气的对面,站在屏风边上神色冷然的身影不正是毗舍梨!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那样傻呆呆地看着自己!

  夷筝慌乱地系着丝绦,却因为紧张而打了死结,不过他已无心其他,身体绷的紧紧的转头看她朝自己走了过来。他心里忽然一片苍凉,却又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这水雾太大,她什么也没看清?或者就算她看见了,他也可以抵死不认……对,只要不承认就行了……他雀跃片刻,心底又有苦涩漫开来。

  自欺欺人,徒然惹人生笑,自己又是何必。

  他叹了口气,隔着那缭绕的雾气苦笑着问:“你都看到了?”

  那身影在距他四五步的地方停住,淡淡看着脚下的水波再不往前。

  是守着礼数罢。

  他咬唇,拾了衣袍披在身上步上台阶,回首,却见她在不远处的地方蹲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正探头往水池里看。

  他一怔,系上衣带,有些恍惚疑惑地走过去,却见她蹲在那里,身子摇摇晃晃,听见他的脚步声又抬起头来,歪着脑袋唤他:“是夷筝呀……”那是他从未看过的神态,笑得明媚,半日她平日里故作疏离的端庄克己都没有。

  夷筝身子一僵,紧张地手握成拳,在她殷殷的注视下蹲下身子贴近去看她,这下他才看清楚,她脸颊两团驼红,双眸游离,神态微醺。他突然觉得有些惊喜,便什么都忘了,俯身在她唇上嗅了嗅,果然闻到淡淡的酒味。

  毗舍梨用手抵着他的胸膛,瞪大眼睛不悦地看他,他退回了身子,语气简直说不清是生气还是高兴,问:“是谁给你喝酒的?”

  毗舍梨眨巴着眼睛愣了愣,不住摇起头来:“没有喝酒,我没有喝酒,我……”她胸膛一震,打了个嗝,这嗝带着一股酒气,让她自己也呆在了那里。

  呀,她喝酒了!那岂不是破了戒?毗舍梨懊悔不已,望着夷筝喃喃:“怎么办?我喝酒了……”

  夷筝见她真的被吓住了,哭笑不得地拍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无妨,你早已不是佛门中人,你忘了?”

  毗舍梨想了想,好像真的想起了什么,点头安心道:“对,我已经不再侍奉世尊了。”

  此时夷筝看见她罗裙下光着的一双脚,上面沾满了枯枝泥土,冷夜之下白嫩的指间更是被冻得通红。他沉下脸,这温泉是在山上,她难道是光脚上来的?

  “你的鞋呢?”他声音听起来带着责备,毗舍梨知道他是在质问自己,低头轻轻撩起了一点自己的裙子,露出自己双足,表情却疑惑不已:“嗯?我的鞋呢?”她想起来了,“我把鞋给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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