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脱了?”夷筝在面具后眯起眼睛,一只手却不动声色的扶住毗舍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腕伸到温泉里,大掌轻柔地拂去她脚上的泥沙。
“因为那双鞋很漂亮,我不能穿漂亮的鞋,不能穿漂亮的衣服,也不能戴漂亮的首饰。”她随着夷筝的动作慢慢坐到池边,两条腿伸到温泉里,那温热的水浸热了她冰凉的身体,让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我还不能杀生,不能饮酒,不能说谎,不能观看歌舞盛宴,连华丽的床也不能睡……世尊说我要时刻内观,不起心动念,这样我就可以……就可以……”就可以什么来着?她忘了。
夷筝在身后的架子上扯了件袍子披在她身上,道:“那也不能不穿鞋,不然你会着凉,会生病。”
毗舍梨双手撑在身侧,两条腿在水里晃荡着:“我不会生病,我从来都没有生过病。我是烟……”她表情正经的看着夷筝,眼神也认真的紧:“烟,你可知道?就是大雄宝殿里烧的香,点着了,就会有烟。我是烟里面生出来的,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跟世尊、天帝、跟你,都不一样……我出生的时候,世尊在讲法,我飘啊飘啊,就有了胳膊,”她对着月光举举胳膊,“然后又飘啊飘,就有了腿!”她用腿肚子拍着温泉,“我生下来就是罗汉道果,我听得第一句话是‘如是我闻’,我……”她扯住夷筝垂在她身侧的头发:“我与佛,是有缘无分呢。”夷筝在她侧面,她这一扯有些坐不稳,身子歪进了夷筝的怀里。
他呼吸一滞,低头看到她光洁的前额,还有高挺的鼻梁。
虽不深刻,但她的相貌带着些微西方之人的特征,眼窝很深,睫毛浓密纤长,从夷筝这个角度,已经看不见她的双眸。
“你的头发又黑又长,可真好看……”毗舍梨似乎找到了很舒服的姿势,也不顾身后的夷筝有些僵硬,心安理得的蹭了蹭,还在说:“有段时间,罗睺罗尊者座下的优钵罗也羡慕我头发乌黑,为此还找我吵过一架,我没有理她,在我看来,光鲜的外表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如果喜欢,我可以送给她。可是她还是很生气,说了很多污秽的话,后来,她就被罗睺罗尊者罚到珞珈山去闭门思过了好多年,我心里很愧疚,可是……”她仰头看夷筝,发现他愣愣的不知在看哪里,便又扯了下他的头发。
“嗯……可是什么?”夷筝微微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接她的话。
毗舍梨觉得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好听众,露出失望的表情,从他怀里坐了起来,盯着温泉池水有些别扭的说:“我渴了。”
夷筝忙说:“我去给你倒杯茶。”他从地上站起来,打算去一旁的几案倒水,可刚一个转身的功夫就听到了“扑通”一声的入水声。再一看,那池边哪里还有毗舍梨的身影,只有温泉池水里还泛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登时慌了,大喊了一声“毗舍梨”,什么都不顾就跳了下去。
毗舍梨是会水的,灵山上有一片池塘是她最喜爱玩耍的地方,所以夷筝下水来抱她时她还有些挣扎,可她觉得自己今天没有什么劲儿,轻轻一捞就被人捞起来了,都没有机会游远一点,游去菩提树下看世尊他们讲经。
夷筝将她捞起来,她还老大不乐意,夷筝被她推壤得不耐烦,低声责备:“不许动!”她被唬得一个激灵,果然不闹腾了,睁着一双不知道是清明还是迷糊的眼睛愣愣的看着他。
夷筝看她这个样子,不得不又放软姿态,说:“你会被水呛到。”
毗舍梨默默看着他,眼睛里染上一点道不明的光亮,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她一掌推在夷筝肩膀上,直叫他身子后倒,一屁股坐在了池壁边供人养神坐卧的石台上,而下一秒,这个推他的人竟然跻身过来跨坐上他的腿,藕臂攀上他的脖颈,脑袋蹭向他的脖子,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犹疑。
轰——
夷筝觉得自己脑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炸掉了,如果拿掉面具,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在水中看见自己熟透了的脸庞。
“凛、凛姬,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毗舍梨搂着他脖子,脸上的红晕沾染上水珠,凌乱的发丝贴在唇边,他克制着自己不去触碰她,克制着自己不看她,只听到她在说:“你终于……不要我了么……”她声音喑哑,带着一丝哀伤。
夷筝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热,就像个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也不敢动,却还强装镇定地扭着脸冷斥:“你起来!”
她听了,眼中的哀伤更甚,于是又贴近了他几分,柔软的唇印在他的锁骨,哀求着:“对不起……”他身子一震,腹下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直上头顶,遍布他每一根发梢。他握紧了拳头,终究还是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你醉了。”
毗舍梨不明白他是怎么了,她在向他示好,他为什么还要将自己推开。
她从来没有这样希望同谁这样亲近过,就连当初和青珏在一起,她也未染上半分□□。可现在她真的很想抱抱他,如果这能让他原谅她的话……
她咬了咬牙,拂开了抵在自己肩上的那双手,一头扑在他的怀中,委屈道:“我离开,只是不想连累你,我怕我会害了你……”她抓着他肩上已经湿透的白衣,哀声说着:“……牟呼栗多死了,我很伤心很害怕,可是你在我身边,我便觉得安心许多,我、我很感激你……”
她感到紧贴着自己的这副身子震了一下,有一双火热的手小心翼翼的触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却又飞快离开。头顶上是许久的沉默,久到她快要睡着,才有一个声音带着苦笑与嘲讽的意味,问:“你把我当成谁了?”
她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很不甘心,用脸颊贴贴他的胸膛,双臂将他环得更紧:“我没有说谎,我想我是喜欢你……我不想你和别的姑娘在一起……”
夷筝笑了一声,火热的身子霎时间冷了下来。
她感到他开始抚摸自己的头发了,一下一下的,轻重有度,他在问:“哪个姑娘?曦霂仙子?”
她皱眉。他没有听见回答,冷笑一声,指间握着她的一缕湿发:“不过随口一提你就难过上了,呵,还真是痴情。”
毗舍梨觉得他们露在水面上的半个身子有些冷了,不自觉地往水下滑去,却被他用力提了提,重新又坐回他的腿上。他握着她的手臂,厉声说:“他早就不要你了,你都死了,你看他来找过你么?他当初就是抱着和那个女人一起死的心离开你的,你这个时候还想他,根本就是作践自己!”
毗舍梨掀开眼皮迷茫的看着他。
“他到底有什么好?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你,抛弃你,你还与他纠缠不休,居然还在这里低声下气的哀求,简直愚蠢!”他喘着气,胸膛高低起伏不停,说着说着,最后竟然带了一丝细若蚊呐,微不可闻的哭腔,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毗舍梨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觉得他现在好像很悲伤,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也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有些茫然。可她能感到他是在骂自己,因为他正使劲儿握着自己的腰和手臂。
骂就骂吧,她想。
她一点也没有感到生气,相反,听到他喑哑的声音后,她更加想抱着他了。
她想着什么便去做,真的又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胸脯牢牢贴着他的胸膛,兴许感到水温舒适,她还一边调整着姿势蹭了蹭。
果不其然,身下的那个人又僵住了。
她闭着眼睛劝慰他:“别生气了……”
“毗、舍、梨!”那声音咬牙切齿的,就像他的身体一样窜着一股滚烫的火,他一把将她提高至平视的高度,箍着她的腰身,怒气冲冲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毗舍梨半睁着眼睛,落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白瓷面具,弯弯的桃花眼,嫣红的唇,妖艳诡异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便如实说:“可你戴着面具呢……”
夷筝一怔,忽然升起一种无力之感,他原本满腔的怒火全都停歇了,只余一点零星火光,那是他最后一点自尊。他垂下眸子,伸手抚上自己的面具:“……是啊,我还戴着面具。”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一旁的石台上,自己从温泉中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上了台阶,宽衣解带,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白衫。
毗舍梨已经睡过去了,胳膊放在温泉岸上,头枕在胳膊上,不时会张张唇,却没有什么话是说出声的。
夷筝系好了袍子,可面具上的流苏还在滴着水,他想伸手去解开脑后的带子,却想起那里已经被自己系成了一个死结。
呵。
在她面前,他也只能戴着这幅面具,解不开了。
“罢了……”他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又闷声讥讽般的一笑,弯腰捡起地上已经湿透的衣服,往屏风外走去。
山风吹拂,月色明媚,他却心境苍凉,觉得这一切都讽刺得很。
“□□……”毗舍梨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还是那凛然的声线,轻轻浅浅,听不出丁点儿感情。
他本已行至玉台阶边,可那声音传来,他脚步一滞,垂首,握拳,恨声道:“空个屁!”他突然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毗舍梨侧首而卧的岸边,屈膝跪下,将脸上的面具掀倒自己额上,俯身狠狠吻向那片正溢出佛经的朱唇,渴望而贪婪的攫取着她口中的甘甜。
毗舍梨脑子不甚清明,身子也迟钝了,她在睡梦中一直觉得自己嘴巴里有什么东西,又觉得自己唇上总是软软的,让她呼吸都呼吸不过来,她很想挥开这个东西,可真当她想要行动时,脑子里又闪过一张哀怨悲伤的脸。那张脸在打着雨点儿的青梅树旁唤她“毗舍梨”,字字泣血,肝肠寸断。
此时耳边也有人唤她的名:“毗舍梨……”还是那三个字,却是绵言细语,甜腻到骨子里的温柔。
她想要动作的手渐渐放松,放任了那温热在自己的唇上辗转舔舐,不知疲的索取。她脑袋还是因为那两杯酒而迷迷糊糊,可潜意识里,她却清楚的告诉自己:别怕,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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