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将军府也是得着消息的。
阿九回到家中,发现母亲神色焦急,而父亲止不住地在安慰她。外臣没有传召是不得入宫的,纵然晏夫人有着个公主的名头,可是既已出嫁,没有传召,现在也只能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阿九赶忙上去握住母亲的手。
“老爷可有什么办法把咱们霈儿送进宫去让她给太后娘娘瞧瞧。”晏夫人想起清霈师从天下第一神医的事,便赶紧走到晏将军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
“宫里御医很多,你不要担心。霈儿没有官职封位,恐怕是无法入宫的。”
“娘你不要急。二……据我所知,淳王也是在外面学过医术的,现下他已回宫,有他在应该无恙的。”阿九并不是很想被其他人知道自己和溪停的关系,她害怕有人知道了这层关系会以自己要挟他,便总想着要装作与他并不相熟比较好。
“也只得这样了。我已派人前去请旨,让我带着你入宫。你之前不是给太后娘娘留了一道方子,怎么……怎么还会……”晏夫人说着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低下头低声啜泣了起来。她自小就只有太后一个亲人,太后又一直亲自带着她,她们早就与血亲母女一样毫无差别了。
阿九也是想着这个问题。且不说她之前留下的日常调理的方子是对着太后心疾这一毛病的,就说她留下救急的方子,是能在瞬间就缓解疼痛,并帮着调理内息的。若是按她的方子吃,她虽不能保证太后一直无恙,但只是也不会出现人都不行了的情况。
不多时,便有圣旨下来宣晏夫人进宫,此时她派的人应该还未到宫里,想来是皇上也想到太后宠爱自己的义妹,便派人来传召她入宫,可是却并未传召阿九。可是阿九却顾不了那么许多,她还是换了素色的衣裙随着母亲一同进宫了。
长青宫此时灯火通明,宫女太监全都忙进忙出的,皇上也带着几个皇子等在外面,几人俱是担忧的神色,只是不见誉王和淳王。晏夫人携着阿九正要行礼,皇上却抢先一步上前扶住了她:“不用拘礼,雁平你先进去看母后吧。霁儿扶你娘进去。”
阿九赶忙从皇上手里接过晏夫人,然后搀扶着她快步朝殿里走去。
这殿里的药味儿不对。
阿九一进寝殿便觉得这药味儿十分奇怪,虽然是有自己开的几味药,但是也有其他几味别的药。她心里有点忐忑,一路上都在仔细辨别这药里到底被加了什么。
晏夫人一见到太后,便三步变作两步的来到太后的床前。太后现在还是昏迷不醒,并且面色铁青,阿九也上前去,伸手探探太后的额头,竟是异常的高温。她从被子中握住太后的手,发现手却十分冰凉,并且皮肤有些粗糙,不似以前一般光滑平整。她悄悄把那胳膊拉出来,才发现胳膊也是铁青的颜色,上面还有些浅浅的红点。她伸手把上太后的脉,那脉象轻浅虚浮,又十分紊乱,确实是不久于人世的脉象。
她抬头看到溪停正在和一旁的太医商量救急的方子,而在太后旁边伺候的竟然是誉王。他此时神色凝重,不似往日般潇洒,他从旁边跪着的宫女手捧的盆里拧着毛巾,然后改在太后的头上,又命人尽快把刚才熬好的药端上来。
阿九走到溪停身边,溪停也是刚刚交代完身边的御医。
“我的方子被人动过手脚了。”
“嗯,我看过你开给太后的方子了,方子没有问题,只是不知道是谁又在这药里加了别的,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宫里的用药单子,很快便有结果了。”
“加了麻黄和半边莲,我闻出来了。”她从刚才闻出这两味药之后就心生不宁。太后除了有心疾之外,也会时不时的干咳不止,麻黄虽是治疗咳喘的良药对心疾却是大忌,是以她在给太后写方子的时候对此格外小心,谁知还是不知道被谁钻了空子。
溪停一听也是一惊,他虽识药的技艺比阿九差了好几个档次,但是药理他却都是十分清楚的。这个人之所以能用这种方式害人,想必自己也是在医术上有所长的,这方法虽然慢,可是好在却能害人于无形。若是不懂医理便无法看出其中端倪。现在太后脉象显示这身体已然要油尽灯枯,他也有些束手无策,恐怕是很难挽回了。
“我去让父皇宣大师兄进宫吧。”
“恐怕来不及了,二师兄你去替我要一副银针吧。”现在去召了二哥恐怕也没什么用处,太后显然已经撑不了那么久了。她先前已经询问了宫人,说太后是午后便晕倒了,现在已经是亥时,拖了这么久恐怕不能再拖了。她随施针的手艺没有二哥厉害,但死马当活马医,做点儿什么总是比不做什么要有用。
阿九在太后床边轻声唤她,见她还是昏迷便想着先让她醒过来。在这越国,太医是不敢随意在皇亲国戚的身上施针的,这技艺需要非常高超的手法,若是稍有不慎,可能人就真的救不回来了。太医院院首江莱是个直肠子的老头子,他见阿九约摸着只有十四五岁,便不同意她施针。以前虽然是看过这郡主开的方子,确实对症又对根,是个好大夫。可是这施针不比开药,她年纪尚浅肯定没有什么经验,就让她如此贸然下针可能会得不偿失。
“那江大人可有更好的人选?”一直久久没有说话的誉王突然开口,他此时口气有些低沉,没有抬头看江莱,只是继续照顾着太后。这声音仿佛冒着寒气,逼得人冷汗都留下来了。江莱赶忙跪下,称太医院很少施针,所以这太医施针水平他也不太清楚,不如给他时间让他去一一探查再行定夺。
誉王听了顿了一下,拂开端着盆子的宫女,缓缓走到江莱面前蹲下:“你为何早先不去非要等到此时人命关天?你且先下去找父皇领你的罪吧。”他神色冷峻,眼里闪着寒光。阿九也是第一次看人面冷起来竟让人如此害怕的。他本身长相总浸着惬意的柔情,也并不是什么威严的长相,却在此时有了不一样的高贵冷艳的气场。那江莱吓得有点哆嗦了起来,但还是坚持不能让阿九施针。
“你若再是如此这样磨磨唧唧,便是我师父来了也救不了太后了。”阿九也有些生气。现在能人都不在宫里,这寝殿里懂点儿医术的大概只有自己和溪停还有这几位太医。溪停不善施针她是知道的,这几个太医畏手畏脚的已经不知道耽误了多少时间了。“若是我失手了,我便随着太后娘娘一起去了便是,也好给她做个伴儿。”
晏夫人听见阿九这样说,慌忙对她摇摇头,阿九只当没有看见,想要自己在几个太医的药箱里翻找银针。
“给她。”皇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这殿中,“江莱,等太后无恙了,我再问你的罪。”他眼中也是颇有怒色。江莱还跪在地上,旁边的太医却是不敢再听江莱的,恭敬的递上了一副银针。
阿九接过来赶忙在蜡烛上稍微把针烧热了,然后在太后的少冲、百会、合谷都刺了一针,太后眼睛似乎开始有所运动,阿九知道这几针都是施对了了的,只是既然太后还没醒,估计需要更大的刺激。她犹豫了一下,便找准太后的人中缓缓的刺了下去,又在内关和十宣上加了一针。
因为针必须施的小心谨慎,所以这几针看似简单,阿九的动作却很轻缓。她全身都较着劲儿,此时已是满头大汗。溪停本来是想递一块帕子给她,却看到此时人多眼杂的不宜过分亲近,又想着她此时专心施针,自己递帕子大抵是要分她的心的便作罢了。他刚放弃了这个念头,便见着一只手指修长指节有力的手捏着帕子直接给她擦起汗来,溪停抬起头来,竟是自己的二哥。
誉王其实是很少与人亲近的。他逍遥快活,总是喜欢独来独往,此时肯给阿九亲自擦汗已经是令人大呼惊奇了。阿九专心致志的仿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她施完针之后,太后的眼镜似乎能微微张开了。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明明所有太医包括淳王都束手无策的,一个下午给太后灌了多少药太后都没有醒,怎么一个小丫头便轻易做到了。
阿九见太后有些醒了,便俯身上去唤她,让她若是能听到便动动手指。没想到她刚一说完,太后的手指真的动了两下。眼瞅着竟然是真的醒了。阿九自然是十分高兴的,可是这几针只是让太后醒过来,并不能保住她的性命,她便赶紧将手搭在太后的脉上。她之前辨别出半边莲的时候便发觉出这味药下的极重,所以太后才会昏迷不醒,又浑身铁青,而麻黄又吊着太后的太后的心率,所以引起了发烧,如此一来,太后现在的脉象十分紊乱,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冲撞,可是却很难到达心脏。
她先写了一张活血化瘀的方子交给溪停,溪停接到方子马上亲自去准备了。然后她捏起三根银针,又小心的找准间使、血海、足三里刺了下去。沉吟了一下,她再次探太后的脉,此时竟是比刚才有力多了。阿九找的这几个穴位,本身就是活血化瘀的,此时太后的血已经没有再郁结在身体里了,而是开始了缓慢的流动。等了一会儿,身上铁青的颜色似乎是淡了一些,手脚也暖和一些。这么一来,太后的命显然是保住了。
在场的人无不大惊,尤其是几个太医,此时看着阿九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在这种情况下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还能毫不手抖稳稳的施针,恐怕他们几个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个郡主小丫头。
太后也比刚才更清醒了一些,她看看床边的人,伸手拍了拍阿九的手。她现在还不能说话,阿九也让她好好休息。等到溪停端了药进来,誉王又亲手给太后喂下了,太后脸色也缓了过来。只是她看起来还是有些疲惫,便又闭上了眼睛。
神经紧张的人一旦放松便可能毫无力气,阿九软软的瘫在太后床边,手脚都发麻了,头也晕晕的,眼前直发黑。皇上忙令人送她去偏殿休息,晏夫人虽担心太后,但此时太后眼看着没什么大碍了,便也跟过去照顾阿九了。天色已晚再加上她实在是累了,到了偏殿之后便倒头就睡,毫无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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