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醒来一片寂静，偏殿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阿九一下子就清醒了，心里总觉得不是很安稳，赶紧起床往太后的寝殿跑去。这一晚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她推门进殿，这殿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剩下晏夫人誉王和一个太医。太后此时竟然已经全醒了，见阿九进来笑吟吟的看着她。只是她还没有什么力气坐着，晏夫人便在后面给太后当着人肉垫子让她靠着，誉王正在一勺一勺小心的喂药。
“昨日的事我可是听说了，没想到咱们霁儿还有这通天的本事，能把我从这鬼门关要回来。”太后虽气力还不够，说话声音很小，但是已经有力气调笑阿九，她才稍稍放心下来。
“还说呢，太后娘娘昨日可是要把我们吓死了。你看我娘和誉王这熬的眼睛都红了，您得快些好起来才是啊。”她拉了拉母亲，想要让她去歇一歇。晏夫人也确实是很累了，她一夜都没合眼。先是在偏殿照顾着阿九，给她擦了擦，见阿九睡得沉才回到这太后的寝殿，一直伺候在床前，可是她毕竟不是什么年轻力壮的小姑娘，体力远远跟不上了，便没有推辞，小心的抽出身子，看阿九接好了才和太后跪安。
“敬仪你且回府休息吧，让霁儿留在这里便是了，你应该最放心她，好好休息了，过两天再来看我吧。”太后拉了拉晏夫人的手，她点点头应了下来。
待太后把药喝完，阿九和誉王把太后伺候着躺下。阿九见誉王的眼睛实在红的可怕，趁着去问太医情况的时候得知他竟是一刻都没有休息的一直在伺候太后，便想让他也回去休息。左右太后这里情况稳定，还有那么多宫女太监的，自己一个人也定是能够应付的来的。可是誉王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亲自去打水去了。
“你别劝了，我今天早上一醒便让他回去，他也是不肯。”太后摇摇头，有点咳，阿九赶忙去抚她的胸口并让人端点热水进来。太后摆摆手接着说：“端妃去的早，我见他没有母妃仰仗实在可怜便一直亲自带着他。也难为他一直记得这份恩情，从小就在几个孩子里最孝顺我了。”
阿九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说这世间大多因果循环，太后娘娘心善种下善因，必定会有善果的。
“在这一方面，你们两个倒是很像。我不过就是小时候多抱了抱你，你就同我如此亲厚。”
“太后娘娘莫不是忘了，我可是在您这寿宴上生下来的，怎能简单的说是因为您多抱了抱我呢？”
太后听阿九这样说，心情也是很好：“是啊，我们霁儿可是上天送给我的生辰贺礼呢。”
誉王回来见着太后被阿九逗得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自己心里才终于不那么严肃冰冷了。他给太后擦着脸和手，阿九给太后喂着水，一旁的宫女太监倒是没什么事做了。
“这种事让他们做就好了。”太后说着就招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吉嬷嬷和祥嬷嬷。阿九其实不太会干这些伺候人的活，一直也都小心翼翼的，一想到嬷嬷们跟了太后这么多年，肯定要比自己熟练多了，便放心的交出自己的位置。誉王大概也是如此想的。
“聿儿你听皇祖母的话先回去休息，休息好了再来照顾我。不然你累病了，我还要去看你了。”太后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阿九送誉王出去。她迅速领会精神，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誉王便也不再坚持。
阿九送誉王到长青宫门口，誉王竟是一句话没有问。她却知道若是不让他放心，只怕他休息也是休息不好的。
“誉王殿下请放心，我今日会继续给太后施针，药我也会开新的方子亲自抓药煎药，你且放心休息就是了。不过休息好了可不许偷懒，得赶紧回来啊。”阿九语气轻快，眼角含着笑意，誉王看了看她，竟也是笑起来。
他脸上此时已经没有霜寒之气，又恢复往日万事皆置身事外的申请。他拢了拢衣袖，对着阿九作了一揖：“如此便辛苦妹妹了。”
朝阳之下，如沐春风。
这人生的好看真是做什么都好。
所以他一个男子，要这么好看的皮囊做什么？这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还是再一次的回来了。
送走誉王回到殿中，太后已经又熟睡了。她小心的过去把了把脉，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是已不似昨日一般紊乱。眼瞅着太后睡了自己索性也是无事，便嘱咐了太医让他小心盯着，自己则去御药房抓药去。今日被分配在这侍疾的这个太医是江莱的侄子名叫江流。他面色清秀但是看上去畏畏缩缩的，是以整个人都稍稍有些舒展不开，低眉顺目的总是搞得阿九很不好意思。江流昨日看到阿九一手针法妙手回春本来是十分敬佩想要趁机求教的，但一想着她是将军的女儿又是郡主，自己身份低微，可能没法和贵人结交，便把这份心思隐下来了。
阿九抓了药回来，命人拿一个药壶过来，她就要在这殿里煎药。江流有心要学习，便事事都亲自去做。他怕药物残留会影响药效，便特地去太医院拿了一把新的过来。阿九见他有心，也只是笑笑表示感谢。
这少女虽说只有五岁的样子，可是开药抓药都极有分寸，煎药的火候也掌握的极好，看着倒像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大夫了。他不知道阿九师从莫不逢，在山上也经常给清霈打下手，这种事情她做的最在行了。
皇上和太子都在下了早朝之后就来了，可是太后仍然还在睡着，皇上不让人打扰她，只问了阿九辛苦不辛苦，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太子倒是在一旁等了好久想等太后醒过来。阿九不想理他。在他心里，长姐受的苦多半是跟这个男人有所联系的，她实在没法善意相待。于是便只问了长姐好不好，最近有没有晕倒一类的便把他当成空气了。后来临近午饭，溪停和熙宁也来了。熙宁还是不太和阿九说话，溪停倒是很仔细的问她开了什么药。
正说着太后便醒了，几位皇子见太后确实精神也已大好，便都放心的告退了。午饭时分，誉王便回来了。他实在还是睡不踏实，只是匆匆休息了一会儿便又赶回来了。太后有些嗔怒为何他不多睡几个时辰，却也知道他孝顺便也心软了。她让吉嬷嬷吩咐小厨房今日中午炒一道辣子鸡，外加一道笋丝肉。辣子鸡是阿九最爱吃的，笋丝肉则是誉王的心头好。
“我们俩在这吃香喝辣，太后娘娘却只能喝清粥，委实有些可怜呢。”阿九一见着好吃的便会高兴地只顾着吃，很少注意自己说了什么话。好在太后也并没有恼，看着他俩吃的开心，她喝粥都多喝了一碗。
誉王话不多。若是这几个皇子里按惜字程度来排序的话，誉王恐怕就是那当仁不让的老大了。萧熙宁估计还是只能做老小。他不停给阿九布菜，眸子里有一些阿九看不懂的东西很是醉人。
“我这一病，只怕霓儿的婚事不能如期了。”
确实。太后这一病，本来定在本月十六的二姐的婚事恐怕是要泡汤，怎么着也要等到太后身体好些了才行。皇子结婚是大事，何况又是迎娶正妃，怎么着这婚事也是要在宫里头大办的。先前他们来宫里吃饭的时候，便看着宫里已经有些喜庆的样子了。
“当然是太后娘娘的身体更为重要。我想二姐也会希望在自己的婚礼上看到您老人家健康的身影的。如今您更应该好好养病听我的话了。”
太后笑吟吟的连连称是。阿九心情却并没有这么愉快了。
这次大病确实是有人想害太后的。且不说这人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太后，就是选的这个时机也是十分令人疑惑的。萧熙宁要娶晏家二小姐的事情很早便就公告天下了。婚事临近，万事皆备的情况下竟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总是让她心里有些不安的。
她敛了敛情绪，尽量不在太后面前表现出这种忧思。若是她手下有人，此时恐怕已经能查出一些眉目了。只是她没有什么得力的心腹，自己又要照顾太后不能分神，实在是施展不开手脚。
午饭过后阿九待太后休息的差不多了，便要给她施针了。这针不似之前救命，而是意在调理，阿九施针的手法和心态都轻松了一些。江流一直在阿九旁边晃来晃去的想要偷偷学点东西。这金针之术自己一直想学，奈何大伯父说进了太医院若是有这本事恐怕反惹杀身之祸便一直不让他学。
“施针的手一定要稳，你若是想学，便每日在手腕上系上一颗重石习字，等你哪天能写稳了，我便教你。”阿九此时已经为太后施完针，收拾好银针都放在包里，然后把包递给江流示意他收好。江流听她话中之意似乎是同意教自己了，连忙恭敬行了一礼叫了声师父。阿九却摆摆手，要她以后还是叫自己郡主，不要和别人不同。
阿九在宫中侍疾大概有一个月了，太后的身体也是渐渐好了起来。如今能下地走路，还能在搀扶之下去花园散步了。最喜人的变化可能是太后已经恢复声如洪钟的样子，皇上每日都来，看着太后的变化也非常惊喜，一连几天都说这次一定要给阿九一份厚厚的赏赐，让她好好想想自己要什么。
其实还能赏赐什么呢？她打一落生便已被皇上亲封了一品郡主，这已经是除了外姓公主最高的封号了，家中又样样不缺，样样是最好的。她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她与誉王已算得上是熟识，虽然他话不多，可是阿九叽叽喳喳的说他也会认真的听。他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胸中十分有学问，知文通史。他做起诗来洋洋洒洒很是有大开大合的气场，和现下一般文人的诗词总是不太一样。阿九很喜欢与他相交。至少轻松自在，又时常有一份快意，是和自己二哥还有溪停都不太一样的感觉。
这日皇上又来给太后问安。他来的时候太后正被阿九搀扶着看园中池塘里种的睡莲。眼瞅着就七月末八月初了，池中一些耐不住的睡莲已经开了。太后和阿九在讨论哪一株开的好，皇上过来时旁边的小太监刚要通报，便被按住了。
“朕觉得倒是池子西面那株独自开着的比较好看。”
阿九听见声音，赶忙想要行礼，又想到自己正扶着太后，若是直接撒手了恐怕也不太好，这有一犹豫间，尽然僵在了一个弓着背曲着腿的奇怪姿势上。皇上看了也觉得她滑稽，哈哈大笑心情更好了，也让她以后若是扶着太后就不必行礼了。阿九一边点头谢恩，一边就转头去看皇上说的那一株睡莲。那株本来并不算开了，只能算含苞待放，个头不是很大，只是颜色确实比周围的要通透一些。
“这次霁儿在宫中没日没夜的伺候我这个老婆子有一个月了，着实是辛苦，皇上有没有想过要给我们霁儿什么奖赏啊？”阿九没有想到这次这个话题竟然是太后先提起的。
“儿子已经给霁儿说过几次让她自己想想看要什么。霁儿，你想到便告诉朕，无论何事朕一概答应。”
“皇上此话当真吗？”
“当然了，朕金口玉言，决不食言。”
“不如我看就给霁儿指一门好姻缘吧。”再过两月阿九便要十六岁了，若是在寻常人家已经可以挑选夫婿了。她听了太后这话微微一震。
“太后莫要再取笑霁儿了，霁儿还小，还想在您膝下再尽两年孝呢。”她羞的红了脸，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皇上哈哈笑着拦下太后，说这赏赐还是让她自己选吧。阿九想了想，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是坚定的神色：“倒真有一事霁儿想求一求这恩典。霁儿请皇上御审韩克昌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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