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喜堂上果然是一派推杯换盏的热闹模样。皇上拉着太子和晏将军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他们两个人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似乎都很开心,太子只得在旁边亲自添酒。太后精神不济便已经回去了,皇后便拉着晏夫人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家常。坐在一旁的清霜也只是微笑着听着,手时不时的在肚子上轻轻抚着。已经七个月了,现在她的身上总是笼着柔柔的光彩,想必是大家嘴里说的母性的光辉吧。
台阶上的几个人颇为惬意,只是熙宁今日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是主角,正被几个世家公子围着一杯接一杯的灌酒呢。他顾着清霓,死活都不让这些人闹洞房,这些人就只能给他灌酒来弥补不能一见新娘子美貌的遗憾。他此时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头晕乎乎的脚也有些发软。
要是就这么灌醉了,一会儿可怎么洞房?阿九这么想着便要早上前去让人早点送熙宁回洞房。可是刚一抬腿,她就被别人一把拽住了。她一回头,发现是惜聿。惜聿也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甩在一边,然后自己径直走上前去。
“你们可是存着把他灌醉了再替他入洞房的心思吗?”惜聿走到人群之中,挡了周围公子们的酒,又牢牢的扶住了熙宁。他神色淡然又带了点戏谑,让人看着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那可不是嘛。听说晏家这二小姐也是艳冠群芳的主儿,如此美人想是谁都想要一亲芳泽啊。”左手边第一个是兵部侍郎陈轩的次子陈入陵,他一脸轻浮的样子说完还哈哈大笑起来,让阿九觉得非常的不爽。他们定然是都不把女子放在心里,只当她们是玩物的,简直毫无尊重可言,枉读了这么好些个书。
“陈兄恐怕是喝多了在胡言乱语吧。这二小姐出身将军府身份本就贵重,现在又已经是淮王的正妃,怎么也轮不到你,你如此说着不觉得羞臊吗?”右手边第一个的这位公子是礼部御史的独子陆无双,他算是这些世家公子里的清流,不喜与他们同流合污,现在听见陈入陵这荒唐的话之后更是大为不悦,甚至有些动气了。
“身份贵重又怎么样?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以后若是淮王殿下娶了侧妃,她还不是只能独守空房。”这话竟是越来越不中听了。
阿九已经捏了拳头走过去了。惜聿看到她过来,慌忙腾了个手出来拉住她,又从旁边喊星宇过来,让他把熙宁先送回洞房。
“如今熙宁已经不省人事,你们就放过他吧。如此大好日子你们只管喝酒就是了,不要在这里吵吵闹闹的。让人看了都觉得羞臊。来,本王今日陪你们不醉不归。”令王似乎也是看到了这边剑拔弩张的气势,便走过来当起了和事老。然后又命人多拿了两坛酒来,把这些人都喊到一起喝酒去了。
阿九此时还是十分生气。世人皆是平等的,怎么女子就要比男子的地位低,就只能成为男子的玩物?总有一天让你们这些臭男人都去独守空房去。
惜聿看她气鼓鼓的样子,眼睛也死死盯着那些人渣竟有些想笑。他伸手拍拍阿九的背:“不是饿了吗?走吧。”他眼瞧着有一桌空无一人,可是仍然是摆了好些肘子桂鱼什么的,便拉着阿九坐到那桌示意她赶紧吃饭。
阿九一坐下便气哼哼死了一个鸡腿,仿佛是在撕陈入陵的腿一样。惜聿看她那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上还和之前在太后宫里一起吃饭一样一直在给她夹着菜。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也是如他们一样想的?”阿九此时嘴里还塞了一块鸡腿肉,她见惜聿笑了,也顾不得形象,只是警惕的看着她,嘴里也没有再继续咀嚼。
“人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是谁的玩物,何况二小姐是值得尊敬的好姑娘,我想他们恐怕只是喝醉了吧。”他柔声解释,眼里还是那抹浓浓的笑意。阿九也是没想到他竟和自己想的一样,先是一愣,转而又露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继续啃着她的鸡腿。
溪停今日帮着熙宁招呼客人也是异常的忙碌。何况他已经跻身官场,总是有些官员愿意巴结讨好他。所以熙宁忙着应付世家子弟的时候,溪停一直在应付那些朝堂之上的官员。好在他长着一颗玲珑心,又知道见到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所以大家都对他称赞有加,只是他自己觉得十分辛苦罢了。
等他闲下来四处找了找阿九,却是没有找到她的。他在会场里晃悠了一圈,才在角落发现了阿九和惜聿那一桌。阿九正吃的开心,惜聿似笑非笑的在倒酒给她。他没有吱声,倒是阿九先发现了他:“二师兄!你吃了没?一起来吃啊。”她此时又吃又喝的心情大好,便也忘记了在外人面前是要称呼他淳王殿下的。溪停赶忙看了一眼惜聿,他好似没听见一样全然没有把这个称谓放在心上,他才安心的坐下来。
“瞧你吃的满嘴都是有。二哥眼力好找了这没人的一桌,这些菜可不都是你的了,你还是慢慢吃,没人能抢了你的。”他一边说一边掏出帕子要给阿九擦嘴,阿九只是一把抢过来自己胡乱抹了抹就继续埋头大吃。
“可不都是我的。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吃。”惜聿听她这么说了赶忙笑着放下来筷子,还把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一口都没吃全都给她夹了。溪停也只是摇摇头,拍了拍她的头。
阿九顿时心里警铃大作。是不是太过亲近了些?誉王还在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溪停,却发现他竟然是全然没有注意这个事儿的,只是一直看着她。又看看惜聿,他此时正自顾自的倒酒仿佛是没有看见。她有些慌乱,却又不知这慌乱如何而来。一定是怕太过亲近会给二师兄带来麻烦,一定是这样的。她这么想着,却因为脑子已经乱了,竟突然毫无食欲了。
他们坐着的这一桌,皇上是完全看不见的,他一直没见着阿九,便找人来喊她过去。阿九看着来找自己的小公公仿佛得了什么赦令一样,赶忙擦擦嘴跟着走了,只留下惜聿和溪停两个人淡淡的喝着酒,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府上,阿九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安静的躺在床上当一个死人。今天行了那么多的礼,又端着坐了那么长时间,现在自己都要蜕一层皮了。不知道二姐那里怎么样,熙宁醉成那样能不能跟她圆房。她想着想着竟然就要睡着了。千秋本来是去给她打了水来让她洗漱的,见小姐已经困倦成这个样子也不舍得叫醒她,只是给她盖好被子便退了出去。
十一月初一,月亮高悬,同一片月色下的人却能做着不同的梦,如何说这事不神奇呢?
转过一天来天气十分不错。阿九看没有风,便打算捡起之前荒废的枪法。她换了劲装刚准备出门去,就被清霈堵在了房里。清霈看她似乎是要开始练枪了,有担心她伤口没有好全,便让她今日和自己去春晖堂坐诊,不要着急着做剧烈的练习。阿九也只得乖乖听了。毕竟若是她不答应,她这个二哥可是真的会坐在她门口一天的。
等他们来到春晖堂,这里也是刚刚开门,有几个小伙计正在打扫。几个小伙计看清霈来了都很高兴,一个进去通报了掌柜的,其他就围着清霈问他们最近碰到的问题。有一个眼尖的发现阿九有些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小姐你竟然全都好啦?晏先生果然是难得的神医!”他十分开心的围着阿九转了转,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阿九自然也是附和着夸着自己的二哥。
这个小伙计便是那天帮她清理伤口的那个,名叫三和。三和在家中排行老三,只是家里实在是太过贫穷,养不起三个孩子,便只得把他扔在这春晖堂门口。春晖堂虽说只是个药铺,可是怎么看怎么都像个善堂。这里的小伙计大多是家里养不起丢掉的,春晖堂不仅养着他们,还找了先生来教给他们一些简单的医理。
三和见着阿九之后便一直围着她,连连惊呼竟然还真的能给救回来什么的。阿九看他机灵又可爱便也没有轰他,任由他像看什么稀奇物种一样看着自己。
周围百姓听闻清霈今日来了,都赶忙往这边赶,不一会儿春晖堂就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清霈确实是有些忙不过来的。他为了照顾阿九,又忙着清霓的婚事是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坐诊的。实在等不及的自然是都去医馆看了,可是有一些穷困的实在去不起医馆,就只能挨着等清霈来。阿九自然也是支了一张桌子帮这些可怜人看起病来。
一连看了几个病人,都是精神不济腹泻不止高烧不退的,脉象上虽然只是平常的拉肚子,可是这样扎堆拉还是很不常见的。阿九心里有些疑惑,又仔细听了听二哥那边的情况,发现他也是看了好几个这样的病人。她心里默默希望这只是寻常的巧合。
一天下来阿九也是坐的腰酸背痛,连腿都有些肿了。她总是贪玩,所以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自己坐诊过,都是给清霈帮帮忙打打下手,然后就出去玩一会儿,然后再回来帮忙抄抄方子什么的。今日她一直认真的坐在那给人看病,也没有乱跑。这些老乡因为生活辛劳大多身子已经没法调和,病痛缠身。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简单的帮他们把这一时的病痛祛了。若是能有药可以发给他们让他们能够不用经常生病就好了。
晚饭时分两个人便回家了,阿九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口饭就回房间去了。风徽山上也是总有一些老乡来求医问药,虽然山上看似物资贫乏,可是那些老乡身体的底子却都是健康的,神情也是轻松愉悦的。这回了天子脚下,民生反而如此多艰。
连着两天她都陪清霈一起去春晖堂坐诊。她一边帮人看病,一边记下这些人的身体状况,然后再让三和帮她归类,若是因为食不果腹产生的问题就放在一类,若是是生活质量不佳导致的问题就放在二类,这三类嘛,当然就是因为过于劳累儿产生的问题了。总结完了连阿九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从不知道原来人真的是这么脆弱的。
这两天里江流也来了一次。他针灸的书都看完了,便想着来春晖堂还给清霈,结果正巧碰上了阿九也在这里。
“师父,怎么你也来坐诊了?”
“在家总是闲着无事,来这里帮帮忙还算是做了贡献呢。”阿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是江流就没有时间理他了,她转过头嘱咐老乡这副药要喝满七天,期间不可以喝凉水云云。
江流想着回家去总归也是无事,便乖乖的坐在阿九身边看她诊病。一个下午她一共瞧了十七个病人,有十一个症状相同,都是腹泻不止高烧不退,可是阿九仍然是每一个都仔细瞧了,开出的药也是针对不同的体质做了调整的。她对每个人都很和善,轻声细语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你还没走啊?”等到阿九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站起身来,才发现江流还坐在一边,若有所思的思考着什么。
“师父,我不想当御医了。”江流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这一下午都在做着这样的考虑。他在宫中,看来看去也不过是那些贵人,贵人们平时娇生惯养,生起病来也都是一些很小的毛病,所以他们也总是清闲的不行。可是这高墙之外竟还有这么多人需要这些医生,他的一身医术总是要在这样的地方才能算是运用得当。
阿九是没有想到他竟做了这样的决定只是问他为何这么想。江流也毫不隐瞒的把自己的想法都给她说了。她先是没有说话,歪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淡淡的说:“可是宫里的主子们也是人,人和人是没有分别的。行医无非是给人看病,你若是看轻宫里的贵人,那又和那些看轻市井百姓的人有什么区别呢?总归都不是一碗水端平,你们谁也不会比谁更高尚。”阿九见江流一脸疑惑好似不懂,便又继续说到:“你只要治病救人就好,在哪里做这件事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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