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舍不下他

　　夜中，月华如水，光晕轻撒。

　　南辽边境，上蜀的军队已经连夜拔营，浩浩荡荡朝南辽中心移去，他们皆不动声色，未惊动周边百姓。

　　因着上面的人说，时机还未到，太早暴露有害无益。

　　那些士兵到进了南辽境内都有些不可思议，就这样如逛街一般的进来了，没有起一点冲突，就像从自家的前门走向后门那般自然。

　　这样的拔营越境简直闻所为闻，特别是那些老兵，更是惊叹。

　　他们不知，为了今日，那个一身青衫，目光如水的男子准备了多少年，他一直不动声色的蛰伏着，操控着南辽动向。

　　苦心为自己营造那种茕茕孑立，无欲无求的出尘形象，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葭昀翻看着自己手中闪着金属润泽的调动令牌，烛火摇曳，照得他脸忽明忽暗，他薄薄的嘴唇轻轻向上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讽。

　　纤长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锦袋，他眼前突然浮现了姜婕儿那张小巧倔强的脸，她在烛火下冲他莞尔一笑，而后眼神迅速变得冷酷无情，手拿长剑，似要刺向他的胸口。

　　葭昀脸色宁和，看着倏忽出现又很快消失的幻影。

　　在皇宫中，他便知道她不简单，没想到那晚她竟不动声色的跟他到青雉南木船上，坏了他的计划。

　　看来这锦袋中的普灵子对这个小丫头有极重要的意义，他用手指摩挲着锦袋，澈然的眸子闪出一丝波动，轻微而不易觉察。

　　嘴角弧度上扬，变成一抹微笑：“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找到我的府邸去了，小丫头。”

　　箭矢的寒芒从四处射来，耳边响声不断。

　　姜婕儿看见袭向瞿衍脑后的寒光，身子快速朝前跃了几步，探手拽住箭头，速度快得惊人，瞬息之间抓住箭身。

　　那支被放在强弩机关上的箭，激射力是人力的两三倍，是以姜婕儿抓住了箭后，那箭仍在她掌间游走。

　　箭头四角皆锋利，她手掌被划出几条血痕，鲜血顺着掌间流下，腕处也殷红一片，她回头看向瞿衍：“看不出这里是个机关吗，你进来干嘛？”

　　虽然是问句，但显然提问的人不想得到答案，瞿衍挥剑挡开劈开射向自己喉间的那支箭。

　　看到姜婕儿身上那件黑色劲服颜色又深了一层，眉头一皱道：“你伤口裂开了？”

　　他目光又移向姜婕儿那被鲜血染红的手，手中的剑不停的挡住从四面射来的箭，几步跑到姜婕儿面前，快速抓住姜婕儿的手。

　　手上一沉，一柄闪着月光昀华的箭已经躺在姜婕儿的掌心。

　　瞿衍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接，躲避射来的箭矢几步踏了出去。

　　姜婕儿有瞬间的怔忪，握在手中的剑还带着他留有的温度，她还未来得及反应，瞿衍身形已经离她有一段距离了，现下这情形也容不得他们让来让去。

　　她握着他的剑，几步跑到他身边，与其肩并肩。

　　葭昀布的机关，很是诡谲，不论他们身形移到哪里，那些□□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随时转换方向。

　　姜婕儿在脑中过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一切，她是踩中了一处地面触发了机关，而后在躲避箭头时，脚下常常有微陷的感觉。

　　那便说明那有方向的箭矢，只是因着不同方位连着不同方位的射击点，所以能准确掌握他们所处的地方位置。

　　刚想明白，发现自己的左手肘被拉住，低头看是瞿衍紧紧拽着她，躲过一支箭的锋芒，回过头对她说：“这机关范围有限，我们避开那些激射点出去……”

　　姜婕儿轻嗯了一声，这次没有像以往那般挣开手去，只是低声嘱咐一句道：“尽量避开那些地面凹陷的地方，那里会触动箭弩。”

　　瞿衍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一笑，他刚刚想明白的关键，她竟早他一步想出，心思很是缜密，而且她将自己所知告诉他，说明她卸了对他的防备。

　　但他们跑了几步，地下突然有了些震颤，姜婕儿反过手来拽住瞿衍：“快，我们好像又触动新的机关了。”

　　果然，从地底下如青笋破土一般从四面而立起尖锐的矛头，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金属网隔般的笼子。

　　月光似乎变得暗淡了，夜风拂过，飕飕的凉。

　　四面箭矢未停，脚下又无落脚之地，头上还有一个金属笼子将落未落，姜婕儿紧咬了下嘴唇，葭昀宰辅果然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时间稍纵即逝，他们两人身上已经中了几箭，只是未伤中要害，两人若是继续停留在箭雨当中，必死无疑。

　　姜婕儿手中的剑紧握，狠狠将射向瞿衍的一箭劈成两节。

　　乱箭有增无减，越来越密集的朝他们射来……

　　瞿衍眉头一皱，突然用手握住姜婕儿腰带，往外腾空一送，因着受力于一个肩膀，他听见肌肉撕裂的声音。

　　那一瞬间又有几只箭射来，瞿衍手臂上中了一箭，他朝后退了退，而后站立。

　　姜婕儿在未设防的前提下竟被抛落到瞿衍最初站立的地方。

　　其它地方他不能确定安全程度，刚刚他站着的地方倒是十分的安全，瞿衍看着姜婕儿站到那处，虽然有些踉跄，但显然并无箭矢跟过去。

　　姜婕儿回身，看着如蜂群般的箭矢射向瞿衍。

　　她有一瞬间慌乱，眼眶泛着猩红，他的剑还握在自己手上，现下他一人处在那些机关当中该如何脱身。

　　稳了稳神，姜婕儿知道现在不能慌乱，即便心中有无数个念头，她都必须让自己快速恢复思考，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了自己贴身的钩爪。

　　迅速从怀里掏出，抛向瞿衍：“瞿衍，你拽住这绳子！”

　　箭矢在耳边穿梭，脚下的落脚点越来越少，瞿衍闻声看了姜婕儿一眼，钩爪准确的抛到他面前，他却没有伸手去抓。

　　钩爪绳子结实，足以承担两个成年人的体重，但姜婕儿身形不算强壮，仅她一个人要将他带出机关圈的话，很困难。

　　而且极有可能在慌乱下，她会被再次拖到圈内，到时候两个人都逃离不了，他不能冒险。

　　姜婕儿见他没有抓住绳子，有些微讶，她声音徒然提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焦灼：“我让你抓住绳子，瞿衍，听到没有。”

　　一个箭矢射来，他躲闪不及，肩膀被刺中，他的脚步晃了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他抬头看向姜婕儿眼中的神色，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这笑意从内心漾起，直达眼底。

　　他感觉到她在担心他。

　　他不会轻易死在那的，瞿衍眼神迅速朝四处看去，边抵挡箭矢，边朝前跃去。

　　姜婕儿看到瞿衍，他处在乱箭齐飞的环境之中，眼神平静，眸子里波澜不惊。

　　一个侧身踢飞射来的一箭，趁地下长矛还未完全刺出，瞿衍几步踏向墙角，借力朝姜婕儿所在位置而去。

　　地面已经到处都是尖锐的矛头，那个笼子底端几乎擦着他脸颊而下，他一个仰身而过，稳稳落于姜婕儿身边。

　　身上的石青色衣裳已经被鲜血染满，多处虽未见伤口，却有大量鲜红从里面溢出，透过亵衣，如大朵大朵的牡丹，姜婕儿看着他刚刚站稳，稍显凌乱的头发。

　　忙将目光移向他的胸口处，那处也有丝丝殷红，但显然没旁的地方多，她轻轻松了口气，瞿衍循着姜婕儿的目光往自己胸口扫去，眼角笑意更甚：“你担心我？”

　　他将头朝姜婕儿身旁靠了靠，姜婕儿猛地一抬头，鼻尖擦过他的下巴。

　　肌肤的接触两人皆是一愣，她忙想朝后退一退，却被一直有力的手拽住，她脚下一个不稳，身子往后倒去。

　　瞿衍想伸手去揽她，但觉着这姿势不怎么对，他微微一愣神，拽住的那只手顺势一拉，扶住了她的肩膀，两人间距离又恢复到一指之间。

　　鼻尖又隐隐嗅到淡淡的气韵，暖暖的，属于姜婕儿独特的味道，瞿衍尴尬的咳嗽了几声，放开了扶着她肩膀的手，退了几步道：“你不要乱走，万一又踩到机关怎么办。”

　　姜婕儿身子也僵在那处，她转过头去，假装不经意去收钩爪的绳索，口气淡淡道：“你的伤口没事吧。”

　　瞿衍摇摇头，突然看见姜婕儿头上乱七八杂的插了不少竹叶，脸上也像花猫那样，到处都是灰渍，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而后弯下腰大笑起来。

　　姜婕儿有些莫名其妙，看向瞿衍的脸时，突然知道对方到底在笑什么，瞿衍并没有比她好多少，姜婕儿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瞿衍听见姜婕儿的笑声，侧头看向她，她嘴角上扬，眉眼笑成弯弯的弧度，夜色中的星子下，她的眸中似有星辰在闪烁，纯粹而干净。

　　他不由一愣，直起身子来，目光之中带了些灼灼的气韵。

　　姜婕儿听他突然停了笑声，看向他时，他忙将头朝外偏去，眉头不由皱起，怎么近来时常有这种控制不住的感觉。

　　灯火阑珊，四周一片寂静，入秋后的风少了夏的温度，而后开始转向刺骨的寒凉。

　　两人被风一吹，才发现身上早已被汗渍湿透,带着秋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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