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涟芫姑娘
几声布谷鸟的叫声很不合时宜的传来……
姜婕儿抬起头,朝四周望去,这是她在执行任务时同唐家军保持联系、看守警告时用的暗号,现下听见,肯定是附近有认识的人藏匿,高台居高临下,视野颇广,她环视一圈后,却没发现什么人。
耳边又传来几声布谷声,姜婕儿循声望去,看见在视线以东方向,一个堆砌杂物的犄角旮旯里蹲着一个人,脸被抹得只剩下个大眼珠子可以看得见,还微微有些肿胀着变形,此刻他正猫着身子,双手聚拢,目光灼灼的看着姜婕儿,形容看上去很是猥琐。
姜婕儿盯着那张脸瞧了半天,才确信这猥琐模样的人是姚招,她嘴角微微上扬,无奈的朝姚招回了一声。
姚招听了那一回声,心里很是欢喜,他终于与姜公子对上眼了,方才他为了与姜公子打上暗号,学着布谷鸟叫了几声,才叫了几声,他确信不超过三声,就被几个前来巡视的年纪尚小的小兵牙子盯上了,他们真以为有小鸟落在此处,一时兴起抄起石头朝姚招藏匿的地方乱砸一通。
姚招被砸得鼻青脸肿,颤抖着手捂住要害,也不能躲闪大动,样子看上去真是十分凄楚,可怜。
他现下正激动着,刚要把手伸出去同姜婕儿比划些什么,就听旁边有几个嘈杂的脚步声传来,脚步声里还夹杂着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快……就是这,刚刚我就在这听到布谷鸟的声音,那声音十分雄浑,好像有好几只,我们刚刚人少捉不住,现下拿来网子它们就逃不掉了……走快些……不然给它们飞走了。”
姚招听了那话,身子一颤,这不就是刚刚拿石头砸他的小兵牙子的声音吗,好像还带了好些人来……
他额头上青筋隐隐暴起,连蹲在犄角旮旯都没个消停,按他以前的脾气,这些小屁孩,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非要领回去将他们揍得山丹丹花开红艳艳,代替他们父母好好教训一番,一天到晚兵不知道好好当,就知道打鸟,还带了一大群人打鸟……简直岂有此理……
但他现在不成,不能过早的暴露身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刚刚注意到甬林巷不远处有频频调兵的迹象,说明姜公子是硬闯进来,他现下最好的身份便是做好内应。
他匆匆抬头看向高台,用唇语向姜婕儿道:“有兵搜查,我先潜伏起来,需要接应时暗号联系。”
姜婕儿点了点头,姚招便迅速消失在巷口的尽头。
阳光迎面照在脸上,姜婕儿缓缓回过头,暖绒绒一片,但她直觉似乎不甚灵敏了,手臂上的麻已经消退,忽冷忽热的感觉从臂上开始向四周蔓延扩散,眼睛看向躺在地上的女子,嘴角溢出一抹笑,喃喃道:“你这丫头的赤练癫看起来挺厉害啊。”
她弯腰随手将刚刚拽下的女子遮面的纱巾拿起,上面的火红赤链蛇依旧张扬跋扈的看着她,纱巾在风中飘扬,底端用金线绣有两个小字‘涟芫’似乎便是那女子的名字了。
将涟芫扶靠起,姜婕儿在她身上利落的摸出那个白玉翎羽牌,将绣有火红赤练蛇的面纱系上脸庞。
半晌,京营军刚逃出去,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首长便接到上面命令:“迅速将所有甬林巷的京营军集中起来,在指定最近的水源点取水将火势扑灭,再另寻一批人将伤存活的百姓全部转移,全部转移!”
耳朵正在包扎的首长以为这一伤之下,伤到了听力,他用手挖了挖没伤到的那只耳朵,凑到来传报士兵的嘴边道:“你再说一遍。”
士兵将手上的白玉翎羽牌递到首长眼前,又将刚才的话复述了遍,首长一字一句认真听完,首长呆了,首长怒了,首长要发飙了,他抓起桌边最近的一个水碗,嘴里骂骂咧咧道:“妈的,这娘们是不是在耍老子,一会让放火,一会让灭火,谁爱干谁干……老子不伺候了……”
说着就要将那水碗砸下去,好在部下面前展示一下威风,弥补一下今早的丢脸……
士兵在他碗将摔未摔时,神秘兮兮的将脸凑近首长,对着他耳朵轻声道:“您现下可千万不能发怒,涟芫姑娘就在门外,若是让她听见……”说着眼神示意着朝外面撇了撇。
首长听到那话,身子一震,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碗也在他的一哆嗦间从手上脱了出去,他脸色一变,脱兔一般跳了出去,俯身朝地下扑去,摔了个狗吃屎,将碗牢牢抱在胸口,那神情就好似……好似他那晚偷偷将别人私房钱挖出来护在胸口充了自己的钱袋一样……
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首长抬起头恰巧看见一双缓缓朝这边走过来的脚,首长又将脖子朝上仰了仰,看见那火红赤练的面纱时脸上的表情几近献媚了,涟芫姑娘扫了他一眼:“你刚刚说什么……”
首长忙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姑娘,卑职什么也没说啊……”
“哦?你是我耳朵不好,听错了?”
首长脸色变了变:“姑娘你说什么……是卑职耳朵刚被伤了,怕是就此就要聋了,姑娘……卑职这是工伤啊……”
涟芫姑娘眉头微不可查的挑了挑:“可要我向宰辅替你多说几句?”
“那就多谢姑娘美言了。”首长立即眉开眼笑。
“这会儿不聋了?”
“姑娘你说什么,我又听不大清楚,哎呀……耳朵好痛啊……”
“你再不将命令传下去,小心我将你那只耳朵也割下来。”
首长惊恐的看了看涟芫,回味她刚刚说的话,觉得似曾相识,想起自己耳朵被割的那瞬间,熟悉的感觉又加深了几分,他不禁打了几个哆嗦,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心里嘀咕道:“大概是受了太大的打击,精神出现混乱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不可能,绝不可能……”
忙爬起身来出去传令,脚踏出房门时,他大大的舒了口气,感觉四周的空气都清新多了,刚刚在房间里他差点窒息厥过去,那股压迫感……
甩了甩头,摸了摸刚接起来的半只耳朵,现下都感觉它颤颤巍巍,一不小心就要掉下来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长好。
姚招一路躲躲寻寻,终于找到了半昏厥在一地的人,这里是唯一一处火还未烧过来的地方,但源源不断的黑烟已经将这边笼罩,这里的人每呼吸一下都感觉自己离死亡又近了一步,口鼻间全是灰尘,最后竟不知到底该不该呼吸、昏昏沉沉的陷入混沌之中。
姚招忙想将几个年纪稍轻,身体稍健壮的青年拍醒,要赶紧将那些老幼转移到通风的地方去,不然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没救了……
他正抡起巴掌,却被从天而降的水淋得满头满脸,他心下错愕,难道是下雨了?
抬起头时,太阳还遥遥挂在天上,灼灼阳光,将他身影拉得欣长。
心中疑惑顿生,正想着那群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远处一个身穿靛青曳地百褶裙的身影款款朝这走来,姚招抬头看去,那人轻纱覆面,手中抱着一竖焦尾,视线也正好朝他看来。
两人视线一触碰,姚招愣了一愣,觉得这女子好似在哪见过,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向来接触的女人就少,这样眉眼精致,神秘莫测的女子来南辽之后更是见都没见过。
涟芫错开了与姚招对视的视线,回头朝身后首长耳语几句,首长点头,涟芫并未多做停留,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京营军纷纷小跑走进刚被控制了火势的房区内,寻找尚在生还的人,将他们统一带出,再统一送到一处看押,那些士兵们在营救过程中也被熏得晕头转向,上级命令下得突然,放火再救火很是奇怪。
听说好像是那个代表宰辅的涟芫姑娘临时改了命令,说是宰辅行动有变,重要机密可能要姑娘亲自审问,而甬林巷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审问的对象。
事关重大,涟芫姑娘为谨慎起见,决定亲自掌管看押处的钥匙。
还有一个奇怪的事情便是,救火救人命令下达时,他们被集体召集,被告知附近离甬林巷最近的几个水源地,这些水源处都具体详细,要知道甬林巷火势蔓延极大,若是没有这些提供的水源接应点,这火势肯定很难扑灭,在这么短时间内掌握这么准确的扑水点信息,匪夷所思。
而这些准确信息好似又是出自未曾在此地居住过的涟芫姑娘之口,更是匪夷所思。
但虽然匪夷所思,他们底下的士兵们只要按照命令行事而已,其他的也不必多想。
涟芫姑娘走了几步,于袖间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她脸色有些微微泛白,那半只手臂,连同半个身子都有些僵硬,忽冷忽热的感觉还在继续,伴随着一阵阵锥心刺痛。
这赤练癫发作的太快,姜婕儿微皱了皱眉,她前后与瞿衍几个人接头,获知水源具体位置,再换上这一身衣裳、到现在也才刚过了半个时辰而已,照这样速度的话,她顶多只能再撑半个时辰。
脚步有些虚浮,走在后面的首长似乎发现了姜婕儿的异样,他轻轻在后面虚扶了一把:“涟芫姑娘,是不是累着了,这种粗活你知会一声就行了,还亲自过来。”
姜婕儿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被他扶着的手肘:“让他们抓紧,一炷香时间我不希望看见这里再有没被拎不来的人。”
“是。”
阳光倾散一地,伴着火势扑灭后的浓烟,姜婕儿一身靛青长裙,行走在烟雾缭绕之中,腰身被繁花金丝边腰封高束,盈盈一握,衣襟处露出点点锁骨,轻纱未覆盖处,眉眼精致,仿似从天宫而来。
前方一身玄墨衣衫的男子在烟雾不远处,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男子眉眼如刀削,轮廓俊秀而分明,黝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正是匆匆赶过来的瞿衍。
姜婕儿抬头,撞见他的目光,前进的脚步顿了顿。
空气在绒暖的光华下有细小毛茸茸的颗粒在浮动,于两人视线之间,悠扬游走,最是轻飘如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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