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陌上繁花

　　陌上繁花，如一滴水落入静默清泉之中。

　　瞿衍眼神穿过烟雾，穿过那层轻纱，泛起了阵阵涟漪。

　　两人之间隔着一匹俊马，两排栅栏，几阵浓烟，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姜婕儿看着他的身形怔了一怔，从容错开了视线，好似正好与陌生人对视，自然错开般不露痕迹，她脚步款款，继续朝前走去，面纱在风中被轻撩，面纱下却咬牙尽量控制自己的步伐，让迈步间尽量平稳妥帖。

　　刚刚那个大老粗首长都看出她脚步虚浮，眼前这人更是警觉睿智，万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额上隐隐有细密的冷寒渗出，她知道自己现下的脸色肯定一片惨然，还好有轻纱覆面。

　　瞿衍于马腹上轻踢，马儿缓缓朝姜婕儿所在地方而去，玄墨衣袂在风中轻飘，他深而清浅的眸中，有流光闪过，一瞬之间，消失无痕，他认识这个女子的眼神，倔强中带着不屈的锐利，是那晚在南辽宫殿遇见的那女子。

　　是那个那夜为了挣脱他的桎梏，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而后又回身踩了他一脚的那个女子特有的眼神，同样以轻纱拂面，同样遥遥看着他，眉如远黛，目如朗星。

　　姜婕儿状若无视的一步步从他面前走过，忽略他审视的目光，错身的一瞬间，瞿衍勒住缰绳，静静看着她道：“我认识你。”

　　口气笃定，悠然传进姜婕儿耳中。

　　她的步子顿了顿，却没有任何停留，他认识她，这句话他在高隋的尚安都街头就已经同她说过，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不止一次说起这句话，似乎每次遇见他，他都会以一种疑惑的眼神审视着她，而后开口说道：“我好像认识你……”

　　然而很可惜，她每次都没有让他真正认识她，现在是这样，以后……或许也是这样……

　　时间一点一点消逝，姜婕儿知道她离意识迷离没有多少时间了，脑子里几个念头迅速闪过，来回流转，不能停留，不能犹豫，不能让眼前这人发现她的身份……尽快抓紧时间将姚招他们救出来……尽快去找真正的涟芫。

　　她还没得到普灵子，不能在这折了性命……

　　瞿衍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心下有些恍惚，为什么他最近遇到的人都这样不将他放在眼里，姓姜的那小子是这样，眼前这个女子也这样，他调转马头，追上姜婕儿：“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姜婕儿抬起头风轻云淡的看了他一眼，而后道：“听到了，但不感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涟芫。”不是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也无妨，她手中的焦尾越来越沉，看来现下身子越发没了力气。

　　“涟芫……”瞿衍轻轻重复了这个名字：“你是葭昀身边的人，那日在南辽宫殿，他说心仪于你，怎么会让你来此处。”

　　葭昀一伸马鞭拦住了她的去路，拖延时间，现下柒子与其他人正在甬林巷中寻姓姜的那小子，前面派出去的人已经都与他集合，但她听了他们搜集来的水源情报便消失不见了，身上带伤，一个人竟然又消失了。

　　还有便是，他不想轻易放她离开，对于她，瞿衍总有种异样的好奇……

　　马儿轻轻踱了几步，他来时便听说，有一批人硬闯了甬林巷，将首长挟持了去，短短半个时辰，局势扭转，防守在繁川街上的京营军全部被调回去救火，那小子竟然有这样的能力。

　　让身边人去打听，却得知所有一切都是眼前这女子的命令，她是葭昀身边的人，为何突然改变初衷，在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的情况下，除非……

　　瞿衍眸光一闪，直视姜婕儿的眼睛道：“你可认识一个姓姜的公子，他许了你什么，让你不惜背叛葭昀。”

　　姜婕儿这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直直的看向瞿衍道：“我认不认识不要紧，你认识就行，他让我跟你说，不要多管闲事。”

　　“这么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

　　姜婕儿说完转身就走，却被瞿衍扣住肩头，她身上本就没什么力气，这样一扣之下，她竟没有还手的余地，那倒正符合那些身子娇弱、没什么力气的女子形象。

　　瞿衍手腕轻转，女子猛然回头，轻纱被风撩起一角，瞿衍鬼斧神差的伸手，轻纱在手上如流水般的滑过，透着薄薄的凉意，他手指捉住一角，轻轻一拽。

　　面纱从姜婕儿脸上滑下，姜婕儿心下一惊，连忙用宽大的水袖捂住脸转过身去，身形如一个晨曦下蹁跹的靛青蝴蝶，悠然一旋。后脚往上一踢，直击瞿衍下巴。

　　他于马上身子往上一仰，手上轻纱随风飘扬在空中，火红赤练蛇身在风中翻飞，倏忽间飘到远处。

　　姜婕儿趁瞿衍还未直起身来，迅速从裙摆下撕下一块百褶裙，利落系在脸上，一转身，声音冷然的道：“这就是你的为人处世之道，顺便就能揭了女子的纱巾。”

　　瞿衍看着飘远的轻纱，蛇身扭动，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可是说来也奇怪，刚刚这个纱巾掩在那个叫涟芫的女子脸上时，倒不显得魅而诡，仿佛她身上天生的气质将这纱巾上的邪意压制住。

　　不知为何，在看见姜婕儿的脸上重新被蒙上时，他内心有些失落，他的潜意识里，仿佛一直想看看那女子纱巾后面的容颜，好像只要看见那张脸便能解开他困惑很久的一件事。

　　理智恢复一刹那，他便觉得这样做很是不妥，是以刚刚便放弃了在姜婕儿往后一踢时，擒住她脚往后一拉的机会，如果他这样做了，姜婕儿在现下很是虚弱的情况下，必然失去重心，那时主动权就掌握在瞿衍手上。

　　但他只轻轻一让，留给姜婕儿足够修整的时间。

　　姜婕儿其实知道瞿衍有意让她，与他交手了多次，他的身手姜婕儿很清楚，但她还是假意发怒了，因为她现下灵台越来越不清明，真的没时间再与他耗下去，看押姚招他们的房间的钥匙还在她手上，她若昏倒，谁去救他们，她决不能在救他们之前昏倒，也绝不能在瞿衍面前晕倒。

　　瞿衍见姜婕儿要走，一跃身从马背上跳下来，拦在她面前道：“涟芫姑娘留步，我刚刚未曾看到你的样子……也并非……”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姜婕儿打断：“所以……你想再揭一次？“

　　瞿衍脸色有些莫测，却在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看见姜婕儿身子一软，往后直直倒去，额上冷汗已经将发髻染湿，饶是轻纱覆面，也可以看去她现下的脸色惨白如纸。

　　瞿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姜婕儿挣了挣，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她现在身上如被烈火焚烧一般，皮肤触到衣料都传来锥心般的疼痛，她伸出胳膊，凑到嘴角狠狠一咬，血珠子顺着牙印滚下。

　　鲜血的颜色却不是殷红，而是透着些微的黑，瞿衍看她咬自己，眉头一皱，看来她咬人的习惯由来已久，在自己身上也下得了口，而后看到从伤口处流出的血带着些暗沉的黑，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中了毒？”

　　姜婕儿点了点头道：“现在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我若昏迷你拿着这把钥匙去将那些甬林巷的百姓救出来，相信我的话，这对高隋以后的战事可能有帮助，另外……无论何时不许掀开我的面纱，不然……除非我死了……我会成为你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瞿衍接下钥匙，将姜婕儿扶上马背，两人同乘一骑，瞿衍在身后轻揽住姜婕儿，防止她太虚弱从马背上摔下来，姜婕儿意识已经陷入迷离状态，她任由瞿衍揽着，头无力的靠在他身上，意识开始越来越模糊……慢慢陷入自己无尽的幻觉之中……

　　澳德维尔的那片湛蓝的海又出现在她眼前，那个养她十几年的男子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心脏的位置，一颗子弹在她眼皮底下飞射而来，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穿过她的衣裳，撕裂她的皮肤，射进她的心脏。

　　鲜血如装在气球里被刺穿的空气般汹涌而出，而后那男子再举枪，对准她的头颅，毫不犹豫再一次扣动扳机……她再无意识，再也不想有意识了……

　　转瞬间，她又是一个小孩模样，瑟瑟发抖的站在俞京街头的一条钢索上，低头三十几米高的天台，下面灯光璀璨，车流不息，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让本就湿滑难走的钢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穿了件夏天的破烂T恤，嘴唇冻得青白一片。

　　头顶有声音传过来道：“你如果能从这边走过去，我就带着你。”

　　小小的姜婕儿哆哆嗦嗦的往外迈出一脚，又立马缩了回来，脸上的泪珠冻成冰渣子，她青白的嘴唇因为极度的恐惧被咬出了鲜血，血块也在她嘴边凝住，她瞪大了眼睛，朝前又迈出一步，再一步，身后却有人狠狠的推了她一把。

　　跌落的一瞬间，那人狰狞可怖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你快去死吧，不要再拖累我们了……”

　　小小的人脑子嗡得一下似乎将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过来……\"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她伸手一把抓住男人的腿，将他往下一拽，男人重心不稳，惨叫一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掉下了三十几层楼，而她小手拽着那根钢索，被极冷的冰黏在上面，她看着掉下去的人影，眼神中第一次露出带有杀戮的煞气：“要死也是你先死。”

　　她咬牙爬上钢索，咧开嘴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就早已泪流满面，小小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嘴里喃喃道：“伤害我和我爱的人……无论是谁……我都要你们血债血偿……”

　　小小的人只着单薄的衣裳站在天台上，鼻头泛红，她抬起稚嫩的双手蒙住双眼，像是不在乎似的闭上眼睛，双颊却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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