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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他是弃 她叫寻


  弃只知道,这里是无乐界。

  无乐界,如地狱之界,终日终年尘沙漫天,狂风呼啸如鬼嚎;昏暗似泥沼,连阳光都不能穿透;数万年,未曾降过半滴雨水;整个灰沉混沌,放眼一片荒!疾苦夺取了一切的欢乐,生命,甚至希望。

  弃住在无乐界最高的山上,此山名为望翼山。山顶有一棵老树,枝藤盘绕,叶片繁密,老得不知年月,岁龄。这无乐界,本是寸草难生的,唯独这老树,却终年常绿,树体粗壮,百人难以合抱;树冠庞大,遮住了望翼山整个山顶;树叶如被风吹起的长衫,叶片上挂满了冰珠,如珍珠般晶莹!

  对于自己,弃了解甚少,除了名字之外。树是弃最好的朋友,他对他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叫霄樱。

  弃管树叫树。

  树说:“这个称呼太过于笼统,天地间所有的树都叫树。”

  弃说:“我喜欢!”

  弃不知道树是什么树,他以为全天下只有一种树,就像他以为所有的树都能说话,所有的树都能长得遮天蔽日,所有的树上都挂满冰珠,风一吹,叮叮当当作响!

  无乐界的日子,总是慢慢无边,寂寥却又无可奈何,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似乎一眼就能忘穿生命的尽头。弃喜欢坐在望翼山山顶,树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发呆;有时候,他也喜欢闭着眼睛,头靠在树干上,什么都不想,只那么坐着,听风如刀般,割裂空气;岁月如蹄,踏碎时光。

  如此,弃坐了整整七百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如人间七岁一般大小,稚嫩白净的脸,身材瘦小,一袭白衣从不沾任何泥土。

  此刻的弃,如何也不会想到,数日之后,他会被迫离开无乐界,更不会想到,他会卷入一场撼动天地的大战。可能,他一直只当自己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孩子。

  弃正靠在树身上,闭眼听风吹过崖壁,吹乱一路沙石;吹过脸庞,吹响一树冰珠,忽觉得有东西贴在自己脸上,毛绒绒,软绵绵的。弃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怜爱地抚摸着他柔软光滑的毛,将脸贴在他的脸上,不停地来回蹭着,笑容洋溢在脸上。

  这是翼骥。翼骥是一头白雕狮,通体白色,头,翅膀,前爪如雕,后身如狮。他性情温和,从不吼叫,偶尔会绕着望翼山飞几圈,以舒展筋骨;绝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弃的身边。

  弃挠了挠翼骥的肚子,他便将头搭在弃腿上,还往前挪了挪身子,将头靠在弃怀里。弃抱着翼骥的脑袋,低头亲吻着他的脖子,用手梳理着他的毛发。翼骥会时不时抬头望弃一眼,看看他在做什么;也会顺着弃的目光,望望他在看什么,之后便又枕在他身上,靠着他呼呼睡去。

  有一背冰篓者,出现在弃的视野,他双手撑地,双膝跪着,如动物一般,一步一步朝着树蹒跚爬来,看着极度虚弱,每一次挪动,都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浑身颤抖不止。

  弃轻轻拍拍翼骥的脑袋,翼骥睁开眼睛,朝他看了一眼,又转头朝上山的地方望了一眼,立马明白了弃的意思,翻起身,使劲摇摇身体,以抖落身上的尘土,理顺自己的毛发。

  弃起身走到背冰篓者身边,取下冰篓,背到自己背上,温柔地抱起他,朝树走去。翼骥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不远不近,跟弃保持一样的速度。

  背冰篓者感激地看着弃,两滴眼泪从眼眶流出,成两颗冰珠,顺着脸颊,滚过褴褛的粗布衣衫,从弃的衣袖处滑落。

  “你多大了?”弃问。

  “七岁。”

  弃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头发灰白脏乱,瘦皮包骨,全身干枯如柴,脸颊深陷,眼窝深凹,皮肤折折皱皱,好像全身的血液被抽干了,如耄耋老人一般。最让弃看着不忍心的,是他的眼睛,死灰一般,没有半点生气。

  “你叫什么名字?”弃问。

  “恨。”恨答道。

  “恨?”

  “恨!”恨紧紧咬着嘴唇。

  恨,这简简单单一个字,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弃脑中炸开,一下一下劈在他心上。他很难想象,一个孩子,从出生到离开,没有感受到一丝的情暖,温度,心中只装满了恨,那是怎样残忍的一种体验。

  弃抬头看着树,树摇摇头,冰珠便窸窸窣窣掉了一地。

  走到树跟前,弃放下恨,从树身上摘下几颗冰珠,递到他嘴边。恨摆摆手,面朝树跪在地上。弃知道,他是要向树磕头。

  “不用这样。”弃说。

  “真的不必如此。”树说。

  “不,一定要。”恨哆哆嗦嗦地说道:“若不是树子您,我们一界,恐怕早就亡尽了,就算死,我也要行完礼。”

  弃没再说什么,树也没再说什么。一切似乎都停止了,只望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时间静默不语,风忘行走,空气忘了流动,连砂石,都抹着眼泪啜泣。

  一个响头,一声沉重,地动山摇,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晃动。

  再一个响头,弃感觉要窒息了一般,他站在恨身后,想要扶他起来,却被树制止了。

  第三个响头,恨的头磕在地上,就再也没有抬起来,他就保持着跪的姿势,额头贴地,吐尽了最后一口气,以他虔诚的灵魂,控诉着这天地的无情。

  弃就那么看着他,一点点僵硬,最后成一座冰雕,却无能为力。

  恨,便是这望翼山下众多奴中的一个,他们就靠树叶片上的冰珠过活。每天都有背着冰篓,来到树前跪拜,采摘冰珠者!他们管树叫神仙树,或生命树!

  树说,无乐界,乃流放之界,位于地之最北,属极度苦寒之地。无乐界的奴,都是被翼国流放至次,受尽苦难,至死方休。

  弃问树:“为什么他们是奴?”

  “翼国的统治者们说,他们是背叛者,所以就将他们贬为奴。”

  “他们是背叛者吗?”弃问。

  “不,不是,他们什么都没做。”树回答。

  “那我们呢,我们也是背叛者吗?”弃问。

  树没有回答他,而是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久久地,久久地!

  弃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听到树的呼吸如断层了一般,一截,一截,一截。

  每天都有奴死去,尸体随处可见,被冻成了一个个冰雕,或站着,或坐着,或躺着,或趴着,或跪着;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男子,也有女子。每个奴的长相,动作,神态,都各不一样,但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的眼神,是暗淡的,空洞的,如幽深幽深的黑洞,感觉透不进去任何一点光!

  初时,弃是有玩伴的,可他们很快就老去,死去,如恨一样,他甚至不曾觉察,他们就已经倒在这苦荒之地!而弃,却似乎没长多少!

  看着他们离去,弃很悲伤,他将他们埋在望翼山上。

  弃想替他们祷告,却不知道该如何做,他问遍了这里的每一个奴,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祷告,直到他问到树。

  树说,他们不需要祷告,只需要一个真相,一个他们不是背叛者的真相。

  弃很想给他们这个真相,却不知道该如何做。他觉得自己太过于渺小,太过无力。

  无乐界之外,到底是什么样的,翼国又在哪里?弃问树。

  终有一天,你会看到,也会到翼国的,相信我,弃,你不会永远都待在这无乐界的。树说。

  说实在的,弃很想离开无乐界,很想去翼国看看。

  弃捡起恨的眼泪,装在袖口里,将他被冻成冰雕的身体埋在树后一墨夜石旁边,向他躬身行了三个礼,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翼骥一直站在旁边,低垂着头,弃看得出来,他也很悲伤。

  “弃是什么?”弃将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问道。

  “弃就是留。”树说。

  “那留呢?”

  “留就是弃。”

  “那我能叫留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弃问。

  “因为命运,上天早就注定的命运。”树说。

  虽然弃不太懂树在说什么,但他没有继续问,很多时候,即便问了,也不会知道答案。要么树不说,要么树所说之言,弃听不懂。

  翼左走上山来,笑盈盈地望着弃,一步一跳,一跳一转圈,他从来都不能好好走路。白色衣袍被风吹起,飘飘荡荡,发出撕扯的声音,像一只白色大鸟一样。他如鬼斧神工般俊朗的脸上,总是挂着笑,身体也是高挑健壮。

  翼左喜爱玩闹,爱说话,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他最粘着弃跟树,问些不着边际的话,很多时候,树被问得烦了,就假装睡着了,有时候还会听到“呼噜噜”的声音。翼左见树没有反应,觉得没劲了,就开始挠树的身体,全身上下到处挠,树被隔得浑身乱抖,冰珠就哗啦啦落了一地!

  很多年之后,弃才知道,翼左如翼右一样,只是他们的代号,并不是他们的本名。弃一直以为翼左就叫翼左,翼右就叫翼右。

  翼右不常说话,总是一副冷冷冰冰,据他者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一头黑发如极夜;皮肤如月,羞愧白雪;眼眸更甚珍珠透亮。她算是美到极致,只是不明她为何总是一袭黑衣,不苟言笑

  “翼右呢?”树问翼左。

  “说有事,一会回来。”翼左回答。

  “怎么不陪着他一起?”树语带责备的说。

  “没事的,再说,她说自己要独自去,我敢说我陪着你一起吗?”翼左带着几分自嘲地说道。

  树笑了,弃笑了,翼左笑了,就连翼骥也张嘴“吼吼吼”地笑着。

  翼左走到树跟前,双手将弃举在空中,不停地转圈。此时的弃,只是一个孩子,没有任何烦恼,没有任何仇恨,闭着眼睛,张开手臂,想象着自己有一双翅膀,正在天际翱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晕了晕了。”几圈之后,翼左仰面躺在地上,吐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起来,起来,我还要玩,我还要玩。”弃摇着翼左的脑袋,拽着他的胳膊,试图将他拉起来,可翼左实在太重了。

  翼左躺在地上,吐着舌头装死,任凭弃怎么摆弄,他都一动不动。

  好半天没有反应了,翼左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弃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一脸无辜的样子。他心里不忍,翻起身,又将弃举起,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飞喽,飞喽,飞喽……”翼左绕着树,一圈一圈地跑,弃笑着,叫着,喊着,一连串天真无邪的笑声,如银铃一般。翼骥也跟在他们身后不停地跑,不停地跳,弃开心,他也开心。

  无乐界虽苦,弃却是开心的,因为有他们的陪伴。翼左常说,他是弃的翼左;翼右是弃的翼右,翼骥也是弃的翼骥。弃不能明白,却也觉得,不需要明白,他只需要他们在自己身边就好。

  跑得累了,他们便停下来,翼左靠在树干上,弃靠在翼左怀里,翼骥枕着弃的腿,一起闭着眼睛睡觉。

  弃很喜欢听树哼着简单的曲调,高高低低、长长短短、深深浅浅。

  翼右回来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看着跟弃一般年岁。她全身脏兮兮的,穿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粗布衫,光着脚丫;黑色头发披在布衫上,黏成一簇一簇,上面沾满泥土,冰渣;脸蛋圆圆的,有些发灰,发糙;只那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明亮如水的眼睛;那是充满希望,有无线生机的眼睛;那是看着会绿草满地,花开遍树的眼睛;那是弃永生都不会忘记的眼睛!

  “她是谁?”树问。

  “寻。”翼右回答。

  “寻!寻什么?”弃问。

  “不知道,许是根吧!”翼右说。

  弃似乎忘了一切,只那么怔怔地盯着寻,盯着她的眼睛,久久地!

  寻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弃,一双光脚丫,使劲往粗布裙裙底钻!

  “寻,从今往后,你就跟我住!”弃说。

  “不能!”树、翼左、翼右同声说道。

  “我就要跟她一起住!”弃说着,拉起寻的手,就要走开。

  寻没动,她看着弃,这是她第一次看他。寻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一滴眼泪,从她的右眼眶滚落,被寒气聚成一颗冰珠,滴在满地的冰珠中,弹起又落下。

  “为什么不能?”弃转身,大声朝树、翼左、翼右喊道。

  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他平生第一次这么生气!

  “因为她是奴。”树说道。

  “她不是奴!”弃吼道。

  “她不是奴!”翼右同声吼道。

  弃转身看着翼右,他同样不明白,她为什么也如此生气,因为她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极其冷漠。弃也是平生第一次,觉得与她如此亲近!

  翼左与树也同样看着翼右,他们的惊讶丝毫不亚于弃。

  “为什么她也是奴?”弃问。

  “因为她跟望翼山山下的奴一样!”树说。

  “不,不一样,她跟他们不一样。”

  “弃,一样,他们都一样。”

  “寻不是奴,无乐界中,望翼山下的他们,也不是奴!”弃说。

  “她是,他们也都是!这就是命。”树说:“是上天给他们的命,也是上天给我们的命!”

  “树,我再也不要与你说话了,永世不要!”弃说。

  “这命运,不是我给他们的,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改变这一切。”树也生气了,大声说道!

  “好。”弃说。

  弃捡起遍地冰珠中,寻的眼泪,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翼左想要追上去,阻止弃,却被树伸出的枝条拦住了。

  “没有时间了,一切,就要来了。”树说。

  看着弃离开的背影,树叹息一声,摇摇头,冰珠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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