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 隐匿的翅膀
望翼山下,弃一步拖着一步,慢慢走着,心不在焉;翼骥跟在他身后,也是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快不慢的速度。弃并非真的生气于树,只是他说寻是奴,而“奴”这个字,让他想起了恨;想起了骨瘦如柴的身体;想起了凹陷变形的脸;想起了无乐界一个个冰雕。
弃不愿意寻也变成恨;不愿她的脸枯干;不愿意她的眼睛失去光泽;不愿意她变成那冰雕中的一个;不愿意接受有一天,他也必须将她埋在墨夜石旁边的事实。他只是心疼她。
无乐界,没有春夏交换,也无秋冬更替,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昏暗。这昏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了。弃走得累了,就停下脚步,蹲下身,背靠在一墨夜石旁,闭眼听狂风肆虐。
翼骥在弃旁边窝着,将头搭在他腿上。弃伸出手,怜爱地抚摸着翼骥的羽毛,低头亲吻着他的脖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惘之感,紧紧包裹着弃,如置身海中一般,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压迫地他喘不过气来。
弃只是不知所措;只是想独自静静;只是想护着寻,让她免受伤害。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做。
看着奴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的样子,弃满心不忍。他们总是面无表情的,像活着,又像早已经死去。看到弃,他们便连爬带走到弃面前,跪在地上,上身覆地,双手手掌朝天,高高举过头顶,头重重地撞击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声音沉闷,像巨石一般,捶打着弃的心脏。
弃感觉自己像个魔鬼,嗜血屠命的魔鬼。尽管他什么都没有做,可那总让他觉得,这一切是自己的过错。
每天依然有很多奴死去,他们的尸体,遍地都是。无乐界活着的奴越来越少,死去的越来越多,弃很怕有一天,无乐界再也看不到一个奴了。
无论是谁在统治着这一切,他们都该有活着的权利。
弃想,他们的心里,应该是疼痛的。他希望自己也能感受到那份疼痛,那样,他就能真正懂得,寻的眼泪中,包含着怎样的不忍与绝望。
“翼骥,我该如何,才能帮助他们?”弃问。
翼骥回头看着寥寥无几还在行走的奴,和一大片一大片密密麻麻,早已冻成冰雕的奴,他摇摇头,将头重重地垂下。弃抚摸着他脖颈上柔软的毛,他知道,翼骥的意思是不能,他永远也不能帮助他们。
翼左与翼右来望翼山下看弃,他第一次看到翼左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来,没有跳,没有叫;没有各种各样搞怪的动作和表情;也没有将弃一把举起。翼左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好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只偶尔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气。
翼右站在一旁,冷冷冰冰的,依旧一句话都不说,她总是如此。弃想问问翼右,寻在哪里,她怎么样了。看着翼右的眼睛,如冰霜一般,他便没有开口。不是弃怕她的眼睛,只是他更喜欢她站出来替寻说话时的样子,他更喜欢那时候的她,就像那时候的树,总是用他的枝叶替弃挡住风沙。
“弃,回吧,回望翼山,回到树的身旁。”翼左终于开口说话了。
“树,他还好吗?”弃问。
“他也是好强,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希望你回望翼山。”
“我知道。”
“你还在生他的气?”翼左问。
“不是生气,只是觉得,他与我以前认识的树不一样了,他在乎寻是奴!”弃抬头望着无边灰暗的天空说道:“就如翼国那些统治者一样。”
听此话,翼右转身离开,三步之后,又猛地转回身,朝弃大声吼道:“你没有资格那样说树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若说亏欠,你这一生唯一亏欠的,便是树子,他为你,失去了灵。”
说完,翼右生气地离开了,头也不回。
“失去了灵?”弃问翼左:“翼右此话何意,灵是什么,何为失去,又如何失去?”
翼左突然跪在弃面前,拉着他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久久地。他的眼睛里,有跟寻一样的恐惧。
翼左显得很激动。
“弃,一切都要来了,过不了多久,这一切就要来了。但是弃,你不要害怕,我、树子、翼右、翼骥,我们都会保护你的,用尽生命保护你,就像七百年前的树子一样。”翼左说。
弃看到了他眼中坚毅的目光,他想问什么就要来了,却怕加深他的恐惧。弃只是点点头,那样子像一个木偶,尽管很多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知的木偶。
翼左朝弃微微一笑,像个大哥哥怜爱地看着弟弟一般,眼中充满温柔。他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便也离开了,没再回头。
翼左的话,像这风一样,来来回回在弃耳边,脑中回荡。他坐在一块被风沙打磨得很光滑的万渊石上,望着整个昏暗的无乐界,抚摸着翼骥柔顺白亮的毛。他温柔地用鼻子蹭着弃的脸颊,蹭着他的脖子,蹭着他的胸膛。弃感觉,心中有一团火,正燃烧着他的心脏,越烧越大,气势凶猛。
看着翼左离开的背影,想起翼左的话,再想起这七百年间他们守护在他身旁的一切,弃不禁问自己,他到底是谁?
无论是翼左、翼右、树、抑或是翼骥,都像是在保护他。自打弃有些微记忆起,他们就寸步不离地守护在他身边,似乎怕他随时有可能遭遇不测。可是,谁又会想要伤害他呢?
弃又想起了寻,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的眼泪;更想起她的恐惧。他伸开手,寻的眼泪,就静静地躺在掌心里,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就跟她的眼睛一样明亮。弃很想知道寻现在在做什么;她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跟在翼右的身边;是否会像自己想起她一样,也时时想起他!
翼骥似乎看出了弃的沮丧,他望着弃,很长时间。突然,翼骥翻起身,用嘴蹭着弃的腿,而后将身体转过来,靠近他,半蹲着。
弃知道,翼骥是示意他骑上去。
弃撩起长袍衣襟,一跃骑在翼骥背上,翼骥张开宽大的,白色的翅膀,带着他盘旋而上,直入云霄。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白色长袍在风中飘起,弃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地面离他越来越远,一个个冰雕,像一粒粒沙尘般。渐渐地,大大小小的山头,都在他的脚下,像一颗颗小石子一般。
再回到地上,弃感觉心情好了很多,他决定回望翼山。
突然,一道白光刺破无乐界上空的灰暗,直直射向大地,瞬间,暗黑的土地被点燃,白中带黑的烈火熊熊燃烧,向四周蔓延开来,被大火吞噬的冰雕,瞬间就成了灰烬。
还活着的奴,看到这大火,只是呆呆地望着,睁大无神的眼睛看着,并不奋力而逃,他们等待着大火将他们吞噬,等待着死亡的审判,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嘶叫。
弃不能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让一个生命,面对死亡,表现得如一块木头一般。
翼骥不停地拍打翅膀,绕着弃转圈,用翅膀推他,用头顶着他的胸膛,示意他骑上去,可是弃却绕过翼骥,朝那些还未被大火吞噬的奴跑去,他不能让他们在这场火中全部亡了,他必须救他们。
翼骥无奈,飞扑过去,前爪抓住弃的肩膀,将他凌空抓起。
“翼骥,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我不能让他们烧死了。”弃不停挣扎着,想要挣脱翼骥,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翼骥,你看,他们要被烧死了,都不知道逃跑。”
“翼骥,火烧来了,他们不逃跑,他们在站着等死。”
“翼骥,你放我下去。”
一名婴儿的哭声,在火场中响起,声音刺穿长空,在这场沉寂的大火中,显得突兀,刺耳,直扎心脏。
这一阵阵哭声,让弃心中本就翻滚的海浪,更加汹涌澎湃,他一个猛转身,挣开翼骥的爪子,直直朝火场坠落。
弃闭上眼睛,等待着撞到地面的那一刻,却不料在接近地面时,被一个温柔的怀抱接住。他睁开眼睛,看到翼左抱着他,微笑地看着他,目光温柔。他的身后,是一双宽大,雄厚而又有力的翅膀,通体雪白,如他的白袍一样,在火光的照耀下,更是白得刺眼。奇怪的是,他只用一只翅膀飞行,另一只翅膀紧紧地折叠在身体一侧,但即便这样,他飞得依旧很平稳,如利箭一般,直冲天空。
“孩子,孩子!”弃从恍惚中惊醒,挣扎着,想要朝地面冲过去。
“放心,有翼右呢。”翼左说。
弃朝地面望去,只见翼右冲向火里,那火自动朝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道。弃看到翼右的背后,也是一双宽大的翅膀,同翼左一样,她也是单翅飞行,另一只翅膀紧紧地贴在身体一侧。只是不同的是,翼左的翅膀是白色的,他是用左翅飞行;翼右的翅膀是黑色的,她是用右翅飞行。
一齐回到望翼山,弃看到望翼山下,被烧成一片黑色灰烬,再无一个能行走的奴,或者一座冰雕了;而望翼山上,却没有一点被烧过的痕迹。
翼右放下怀中的婴儿,他早已没了哭声。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翼右说,声音沉重。
弃看着这个刚出生的婴儿,紧紧握着两个拳头,眼睛紧闭,嘴巴张大,保持着哭吼的姿势。婴儿就这么死了,他还是没能够救下他。弃感觉胸腔里灌满了风沙,他们嘶叫着,怒吼着,狠狠地拍打着他的胸膛。
弃坐在婴儿旁边,双手抱着双膝,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腿里,静默不语。他眼睁睁看着那一个个生命,从他眼前消失;那一幕幕,如影片一般,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残忍地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们将婴儿埋在了树身后,恨的旁边,希望他们能做个伴。
“寻呢?”弃问。
“走了。”树说。
“去哪了?”
“她还活着。”翼右说。
“你们有翅膀,为什么我之前从不知道?”弃问。
“那是我们用隐匿之术,将翅膀隐匿起来了。”翼左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跟翼右是翼者,如果不把翅膀隐藏起来,翼国就会发现我们,会追到这无乐界来。”翼左说。
“什么是翼者?”弃问。
“拥有双翅者。”树回答。
“那翼骥是翼者吗?”
“不是,他是兽灵。”翼左回答。
“那现在呢,不怕翼国发现我们了吗?”弃担忧地问,虽然他还是没能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发现我们了。”树说。
弃感觉自己问了好多问题,可他仍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们为什么要单翅飞行?”弃问。
“因为我的右翅是留给你的。”翼左温柔地抚摸着弃的头说道:“翼右的左翅也是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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