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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3章 最后一个奴


  狂风,沙土,冰雕,树矮矮的歌声。

  山影,眼泪,冰珠,弃无言的疼痛。

  弃背靠树干坐着,翼骥窝在他腿边;翼右站在断翼崖上,风从正面吹过来,鼓起她黑色的长袍,掀起她的长发;翼左飞在望翼山上空,一圈一圈,像只暴怒的老鹰。

  弃的脑子里,还是那场大火;那些站着等死的奴;那个未被救下的婴儿;这一切,都像一种诅咒,一场梦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时刻难安。

  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风声;听着沙土互相摩擦的声音;听着树短而急促的呼吸声;听着冰珠掉在地上,让梦破碎的声音。

  树那低缓而又哀伤的歌声,让弃想哭。

  “你们,为何要如此保护于我,我到底是谁?”弃问。

  “星图中,有两颗最亮的星,其中一颗就是你。”

  “星图中,只该有一颗最亮的星,对吗?”弃说:“所以,翼国选择一弃一留,而我就是那个被抛弃的。”

  “那是翼皇被心怀鬼胎者蒙蔽了。”

  “为了我,你连灵都碎了,值得吗?”弃问。

  “这是我的使命!”树说。

  弃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世界的声音,又在他耳边旋转。风吹过崖壁,鼓动翼右长袍的声音;树摇晃树枝,冰珠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翼左的翅膀划过长空,割破风的声音;翼骥翻动身体,打着轻微的呼噜声;更有这无乐界密密麻麻,矮矮长长的怨泣声。

  有脚步声,弃睁开眼,看到望翼山下,走上来一老一小,小的搀扶着老的,一直朝弃走来。

  翼左翼右飞冲至弃身边,分站两侧,羽翼高振,双手拇指食指相勾,其余各指列翅形,交叉置于胸前两侧,结飞翼印。

  翼骥站在弃身前,双翅呼呼扇动,头上毛发直竖,尾巴高翘,直指天空,嘴里发出一声声雄吼,如雷声一般,震天动地。

  弃回头看看身后的树,不知何时,枝条已全部排列成半圆弧行,包裹着他。

  弃就明白了,他们这是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成冰,嘎然停止。弃能听到,树粗重的喘气声,他的灵已经破碎,要维持这种形态,应该极其辛苦;他能感觉到,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冰珠如冰雹,噼里啪啦直往下打。

  弃转眼看着那一老一小,他不能明白,为什么他们能使大家惊恐至如此。

  “救救我们吧。”

  看着眼前情势,一老一小双膝弯曲,跪在地上,双手手掌朝上,脸仰起,望着弃,一脸虔诚。他们的动作,与冻成冰雕的恨一般模样,这让弃的心一抽一抽,疼得厉害,如同被刀一下一下刺穿心脏。

  弃朝身后的树看了一眼,欲绕过翼骥,走到他们面前,却被树伸出的两根枝条拦住。它们轻轻地将弃扯了回去。

  “你们是望翼山下的奴吗?”树问。

  “是,我们是奴。”老者说。

  “不,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奴,望翼山下这所有的,都不是奴。”那小孩厉声词严地驳道。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因激动,显得有些抖动,可目光如刀剑,看不出半丝恐惧。

  老者连忙拉小孩衣袖,瞪眼看他,小孩又重新跪下来。

  弃仔细地看着他们,他们虽也是奴,却跟山下其他的奴不一样,至少他们的眼睛里,不是空洞的,涣散的。

  年老者,穿一件灰绿色的长袍,有些发旧,佝偻着背,满脸褶皱,像极了错综盘绕的树藤,头发黑里透着灰白,嗓子里,传来一声一声,如被割破的呼吸,参差不齐。弃感觉到他的身体极度虚弱,随时要倒下。

  弃挣开树,绕过翼骥,走到他们面前,想扶他起来,老者摆摆手:“老奴不敢!”

  “您不是奴。”弃说。

  “谢谢您!”老者感激地看了弃一眼,说道:“您一定会是这数万年最优秀的翼子。”

  弃欲再次扶老者起来,却依旧被老者拒绝了。

  老者挣扎着,试图自己翻起身来,小孩想帮忙扶他,却同样被他摆手拒绝了。他尝试着,用手撑住地面,颤颤巍巍,一只腿撑起,一只腿还跪着,抬头望着天空,吐出了最后一丝气息。老者就保持着这样半跪着的姿势,成了这无乐界又一冰雕,一动不动。

  弃转头望着面前的孩子,他,是无乐界最后一个奴了。

  看到老者离去,小孩并没有慌乱,或哭闹,反而显得更加沉寂,目光也更加坚定。他看着弃的眼睛,没有半点闪躲。

  小男孩看着跟弃一般年岁,穿一件很亮的蓝色长袍,纤尘不染;黑色的头发披在脑后,被风轻轻扶起又落下,皮肤白亮,干净,比翼左的面容还要精致;他有跟寻一样明亮,纯洁的眼睛;双手捧着一捧黑色的土,像捧着珍宝一样小心。他看了看身旁的老者,又转头看着弃。

  弃走过去,将他环抱在怀里,很长时间才放开;他能感到他的心跳,突突顶撞着他的胸膛;他们一般年纪,一般身高。

  两颗眼泪从眼眶滚出,滴在满地的冰珠里,如同寻的眼泪一般。弃弯身捡起他的两颗眼泪,将他们跟寻、恨的眼泪放在一起。

  “你叫什么?”弃问。

  “根。”蓝衣男孩回弃。

  “根?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花子,是花灵界之子,也是花灵界唯一一个活着的。”他冷静地回答弃。

  “花子,花灵界之子。那树子,是不是也是?”弃回头看着身后的树。

  树望着弃,朝他点点头。

  “我是树子,本是树灵界之子,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树说。

  “因为我的缘故,是不是?”弃问树。

  “是,也不是,我是为了我的使命。”树说。

  “你手里捧得是什么?”弃问花子。

  “花灵界最后一捧花土,最后一颗花种。”他说。

  有太多弃不知道的东西了,他靠着树坐着,花子就站在他旁边,一直看着他;翼骥依旧窝在弃身边,用头蹭着他的肚子;翼左翼右站在树身后。

  “他们原本生活在花灵界,那是整个天地间最美的地方,所有的花朵,都会在那里绽放。无论四季,花开遍地,千红万紫,芳香四溢,百灵鸟的歌声,绕着山谷,久久不断;彩蝶飞舞,麋鹿饮水;小白兔,小松鼠,都把那里当家;花灵界就是世外仙境。一切的改变,都源于七百年前的一场大战,大战过后,翼国损失惨重,整个天地面目全非,花灵界就成了替罪羔羊,被指通敌,一怒之下,花灵界之众就被贬入无乐界。”树说。

  “不,我们没有通敌!我们花灵界,柔善若水,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花子大声反驳道。

  “我知道,当时翼殿之上的所有灵界,象界之帝都知道,只是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反驳,因为只要敢说一句,整个家族就会遭受跟花灵界一样的遭遇,或者更惨。”

  “那场大战,翼国胜了,是吗?”弃问。

  “不,我们没有胜,他是在折忧峰峰顶,自爆灵体而亡。”树说。

  “他,他是谁?”弃问。

  “万冰王,或者,我们叫他光魔。”翼左说。

  “对,光魔,他能随意控制太阳光,发出极其强大的力量。”树补充道。

  “既然如此,何以要自爆灵体。”弃问。

  “传言,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术法,自爆灵体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开始。他没死,反而以更强大的形式存在。终有一天,他可能还会回来,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惶惶不安。”翼左说。

  “不,他一定会回来。”树说:“过不了多久,他会以我们想象不到的方式,想象不到的力量回来,到时,整个天地间,无有能与他相抵抗者。”

  “你们一直以来,所惧怕的,也是他?”弃问。

  “不,万冰王还不是眼前的威胁。我们即将要面对的,是将我们流放在这无乐界,想要我们死在这里的翼国之众。”树说。

  弃有些明白了,他转而问花子:“这花灵界之众,在这无乐界,各个衣衫褴褛,何以你光亮至如此?”

  “于灵界而言,外在衣着,样貌,都与内在蕴藏的灵力有关,灵力越深厚,外形越光亮。这无乐界,最可怕的,不是它的风沙,不是没有光照,也不是没有雨水,而是它在时时刻刻,吞噬着每一个灵的灵力,体内灵力越少,外表就越黯淡,行动越迟缓,最后,灵力被完全吞噬了,也就变成粗布褴衣,无任何神采,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变成这冰雕。”花子说着,转头看着树:“若不是树,恐怕我们早已全亡了,他是我们整个花灵界的救命之灵。”

  话说至此,弃看着花子,他衣着光鲜,头发,皮肤净亮,不觉感叹,小小年纪,灵力竟深厚至如此,难怪初来时,大家会那般紧张。

  弃又转头看着树。

  “这几百年来,花灵界众灵在这寸草难生,无光无雨的地方,为何能生存,就是因为他们在食用树子身上的冰珠。那冰珠,不是无乐界的水汽冻结而成,而是树子的灵力溢出体外,凝结而成的结晶。那是灵气的聚凝。”翼左说道。

  弃看着树,微微一笑,有些酸涩,他现在明白了,恨为什么至死也要向树行完礼。

  “他们来了,正南方向。”突然,翼右一声大喊,扰乱了弃的思绪。

  瞬时,翼左翼右展翅在弃头顶两侧,结飞翼印;翼骥站在弃身前,来回移动;树依旧成半圆形,包裹着弃跟花子。

  空气在颤抖,先是如冰珠一般,一粒一粒在抖动,继而如丝带一般,来回抽动,最后,如带刺的手掌一般,打在脸上,身上,一阵阵刺痛。

  弃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背,胳膊,有一个个小孔,里面冒出一缕一缕,像被拧成丝状的,奶白的雾气。弃明白,这就是灵气,再看看花子、翼左、翼右、都是如此;而树身上,开始大量结晶,冰珠噼里啪啦,直往下掉;只有翼骥没事,他全身毛发直竖,却没有一丝痛苦。

  耳边传来一阵阵声音,悉悉索索,如烈风抽打着树叶,忽远忽近。这声音,像是直接从耳朵钻进脑里,一直在里面旋转,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最后,如有实体存在一般,在脑中翻滚,搅动。

  弃累极了!他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如绳索一般,紧紧捆着他,越勒越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灵气越来越快得往身体外窜,全身生疼生疼。那种感觉,简直生不如死。

  弃抬起头,天空中什么东西都没有,一切都是无形的,只是意识越来越模糊,思想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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