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9章 翼右之笑
灰色大军狂叫着,飞奔着,朝翼左翼右扑来,万千之众,踏起尘沙,漫天飞扬,恍惚间,又回到了七百年前那场大战。怒吼嘶喊之声;战戟碰撞之声;残杀惨叫之声,铺天盖地。各族各界,尸体遍野,完整的,或残缺的;横躺着,或竖躺着,堆摞成山。灵血洗了这山河,令天地恸哭。
那时,翼左翼右虽无灵力参与战斗,却也是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的翼父翼母,均是在那场大战中,双双身亡。
翼右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踩着遍地尸体,挨个寻找翼父翼母的情景。
就那样,还是个小女孩的她一直走,一直走,找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在一颗巨大的墨夜石旁边,找到了。翼父紧紧抱着翼母,双翅均已折断,灵血染白了黑色的土地,唤魂鸟在他们头顶盘旋,嘶鸣,阵阵哀声,割破了夜空。
翼右就守在翼父翼母身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直哭,一直哭,冰珠将他面前的土地,周身的尸体都掩埋了。翼父翼母没了,再也回不来了,之后,便要自己独自生存。
黑夜,哭声,风吹过尸体衣袍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翼右不知往何处去,对那时,那么小的她来说,总觉得天地太大,大得没有边际;自己太小,小到微不足道。她很害怕,害怕黑夜中无处不在的影子;害怕唤魂鸟凄厉的哭声;害怕一转身,发现整个天地,只剩自己一个。
直到树的出现,一个身着翠绿色长袍,面容清俊无比的男子,将自己抱起,踏过遍地尸体,一步一步,直到再也没有尸体,没有哭声,没有迎面而来的腐臭之味,面前是一片苍翠树林,青草遍地。
翼右记得当时,树将她在一棵巨大的天樱树面前放下。墨黑色的树干,树体挺拔,树顶直入云霄;树干粗壮,百人难以合抱;衣形的,翠绿色的叶片;水滴状,洁白的花瓣。
那是翼右见过的最大,最美的天樱树。
微风轻抚,撩起他额前发丝,点点花瓣,顺着发丝,顺着他玉瓷般的脸滑下,落入衣袍对襟处。往后岁月里,这一幕在翼右梦中,一遍一遍演绎。
“你是谁?”翼右问。
“霄樱!”
“你是树灵界之子,树子?”
“你识得我?”
“听翼父翼母说过,你是近万年,树灵界术法修养最高的树子。”
“很想念他们吧?”树问。
翼右看着树的眼睛,点点头,一滴眼泪,从眼眶滑出,滴落在地,溅起无数花瓣。
“你是专程去找我的吗?”翼右问。
“是。”树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别忘了,我是树子,我会占测!”树微微笑着,撩起翼右额前散落的头发。
“我好害怕!”翼右抬头看着树的脸,说道,声音孱弱。
“我知道!不过,以后你不必再害怕了,我会保护你的,就像你翼父翼母一样。”
“为什么,会对我如此之好?”
“昨夜我在天樱树下闭目沉思,忽觉护翼星微微颤动,继而听到有呼唤之声,从大战之场,远远传来。我听到了她的心声,更听出了她的恐惧。”
那时的树,意气风发,翩跹公子,高大俊朗,衣袍飘飘,可如今,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想起这个,翼右就满是心痛。
“在想何事,这么专注?”翼左问翼右。
翼右回过神来,摇摇头,随即又意识到自己与翼左背身而站,他看不见自己摇头,便说了一声:“没什么。”
“我们如此,是否太过于被动?总是忙于应对雷子的各种术法,却从未主动攻击。”翼左说。
“雷子根本就没有留给我们,那样的机会。”翼右说。
“说得也是!翼右,你说,若今天我们逃不出这雷象幻界,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翼左问。
“说什么?”
“什么话都可以,只要你想说的。”
“没有!”
“一句都没有?”翼左问。
“不懂你此话何意。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翼右,如若我出事了,你们离开时,记得把我也带上。我不想独自留在这无乐界,面对这荒凉寂冷,面对这漫天尘沙,日日,年年重复。”
翼右心想,你不会出事的,如若不能全身而退,她便选择自毁。
翼右看了看翼左,没再说话,展开右翅,一跃飞起,翅形飞刀不断扔出。扑上前来的雷云战士,一波波倒下,后面的又一波波涌上来,前面倒下的,片刻之后,又重新爬起来,丝毫没有受伤。如此下去,根本不行。
翼左动用全身灵力,勉强聚凝成一个凌月元球,虽威力巨大,却也只能扫开一片区域,不多会,又有更多的补上来。翼右接连几个凌月元球,总算清空了周身一大片地方,可远处密密麻麻一大片,不断朝这边涌来,她自身也是灵力损耗过重,筋疲力尽。
翼右看着远处狂奔之众,心里思索,该有何应对之策,她不曾注意到,身后的翼左,运行灵气,于左手处,形成一个透明的,冰珠一般的灵球,轻轻弹向翼右,仿佛钻进身体一般,在触及翼右的那一刻,消失不见了。
此为冰心念珠,为水象界之术法。翼左之翼母,为水象界护界法师水宗之女,水心,故此,翼左在其翼母处,习得很多水象界术法。只是,这无乐界极度干涸,连空气中也少有水汽,故其它水象界术法,根本无法使用,只有这冰心念珠,有极少量的水分即可。
冰心念珠能暂时冰封体内灵血流动,达到封住对方行动的目的。不过,其效力时间很段,只有七分钟,七分钟后,冰心念珠自然失效,对方也可恢复活动。再者,冰心念珠对受术方身体,灵力,均无任何损害;而且,冰心念珠只能趁对方不注意时,偷偷施术,因为其所含灵力过小,如若对方发现,会随意拨开,或直接转打回来。
“你要做什么?”翼右发现身体被封住,无法动弹。
“我们两个,灵力都所剩无几。”翼左绕到翼右身前,看着她双眼里,满是怒气:“如此下去,只会被双双困在这雷象幻界之中。”
“你想如何?”
“要破了这雷象幻界,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引灵之烈焰,自毁而亡。到时,你便可以出了这雷象幻界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翼右惊讶地问。想着雷象界如此禁忌的秘密,除了雷帝、雷子、翼皇、翼后、以及自己之外,该不会有其他知道者。
“翼后说于你时,我听到的。”
“怎么可能,当时你在翼殿之外,而我们在翼后寝宫,距离如此之远,如何听到?”
“你可能不知,我翼母,是水象界护界法师水宗之女,水心,其千里牵音之术,能听到万里之外,极其微弱的声音。”翼左说。
“你翼母就是水心?”翼右问翼左,她的眼睛里,闪着丝丝怜悯与隐忍。
“你一定有听过关于她的传言,对不对?”
“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是,我翼母并非战死,而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被雷帝于混乱中,暗杀了。之前,我一直难以想象,是怎样的原因,让雷帝非要暗杀我的翼母,直到那天,听到你与翼后的谈话,我才知道,真正的缘由。我翼母知道了,破雷象幻界之法。”
“难以想象,雷帝竟为了能保住这雷象幻界的秘密,杀了那么多同胞。”
“雷象界之众,均残忍无情,嗜杀成狂!”翼左说此话间,眼里满是愤怒,仇恨。
翼右从未见过翼左如此,在她的印象里,翼左的双眼中,总是绵柔的,充满暖意。
“没想到,这一世,即将如此结束了,遗留了好多遗憾。”
“遗憾,你有想过为你翼母报仇?”
“如若我活着,此仇势必要报,杀我翼母,誓不能容。不止如此,还有好多遗憾。不能继续保护弃,护他有朝一日,能登上翼国大殿,得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不能再烦着树,烦他讲这讲那于我听;不能再陪翼骥奔跑,追逐;不能参战,对付万冰王光魔;更不能……”翼左看着翼右:“更不能留在你身边,试图有朝一日,能逗你笑一笑。”
翼右总以为,自己是最悲惨的那个,故不喜与旁者亲近,却不曾想,这个看着没心没肺的少年,却有着同样悲惨的经历,心里竟藏着这么多事情。
“你为左,左为主;我为右,右为副。要用灵之烈焰自毁,那也该是我,而且,你还有那么多的遗憾。”
“不,我太过愚笨,总是莽莽撞撞。你留在弃与树身边,更能有助于他们。再说,若亲眼看着你自毁,我一世都不能原谅自己。”
灰袍之众,一路狂奔而来,逐渐逼近。没有多少时间了。翼左看着翼右,他心里有太多不舍,太多不忍,可此时,他必须一一放下。
“刚才,你问我是否有什么话要对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话,想,想对我说?”翼右问。
翼左点点头,抬头仰望雷云滚滚,微微而笑。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能有幸被选为翼左。这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初见你时,你背对我站着,面朝断魂崖;黑发披肩,长长的发丝,时不时被风扶起,又放下,却丝毫不见散乱;一双黑色翅膀低垂着,肩膀一直在抖动;唤魂鸟围在你身边,凄厉地叫着。
我知道你很悲伤,我知道你在哭泣。
风从崖壁打来,鼓起你黑色的衣袍,吹乱了我无言的思绪。
那天,你在断魂崖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我就站在你身后,不远的距离,陪着你,一直站了一天一夜。
我告诉自己,你的悲伤,你的难过,就是我的错,从今往后,我一定要让你开心,让你笑。
可是我没有做到,到现在都没有做到。也许我并不懂得幽默,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受伤者的心灵。
记得那时,看着你单薄瘦小的身影,我好想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你,将脸贴着你的脸颊,替你擦干眼泪;想用我的温度,温暖你的身体,温暖你的心;因为我知道,你的身体,你的心,肯定十分冰冷。
可我没有,我不敢,一步也没有跨出去,我就只能那样站着,一直望着你。我想,就那样陪着你也好。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另一种心痛,那种心痛,有别于翼父翼母离开我时的那种心痛。那是让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的感觉。
从那以后,很多次,我看见你独自站在断魂崖前,你的背影,你的难过,总让我心痛;每一次,都如初见你时,我想走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你,可每一次,我只是默默地站在你的身后,看着你难过,我心痛。
多少年如此,不变。
这几百年来,你也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难以靠近了,我不是怕你,只是越来越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再温暖你了。
我想,你也许喜欢清静些,而我过于吵闹,无论如何,你知道,我有多希望,能陪在你身边。”
翼左伸出双手,一上一下环抱在胸前,聚凝灵气,形成一个乳白色的雾状圆球,此为焰火灵球。双手急速翻转,焰火灵球被点燃。
一团白色烈火,在翼左双手之间,忽忽跳动。
翼左最后看了一眼翼右,将灵之烈焰朝自己打去,瞬间,他的整个身体开始燃烧。烈火点燃了翼左的衣袍,点燃了他的头发,点燃了他雪白的翅膀。
忽然,天地开始剧烈颤抖,大地裂成一条一条,深深的沟壑;雷云相撞,闪电狂劈;万千雷象界灰袍战士,晃晃悠悠,跌倒在地。
翼右也被这剧烈摇晃颠倒,冰心念珠的冰封之力被解。
翼右翻起身,站在翼左身前,看着烈火包围中的他,火光掩映处,一片光亮,她捂着胸口,难掩心中的疼痛。
翼左很痛苦,却极力保持镇静,微笑着,看着翼右。他的脸在抽搐,他的身体在抽搐,他的翅膀被烧焦了。
翼右看着翼左,嘴角微微扬起,勉强挤了一个笑容给翼左,却不料眼泪“扑棱棱”滚下来,冰珠落了一地。
“我笑了!”翼右哭着说:“翼左,你看到了吗,我笑了。”
“看到了!”翼左说:“这几百年里,你终于笑了。”
忽然,一大片黑云遮住了头顶上的天空,翼左翼右抬头,只见黑乌熊急冲冲朝这边飞来,停在他们身边。
雷子纵身从黑乌熊身上跳下,冲进正在熊熊燃烧的灵之烈焰,朝翼左扑过去,一把扼住翼左喉咙,将他推倒在地。火焰蹭蹭跳上雷子的衣袍,雷子整个身体也开始熊熊燃烧。
翼左强忍着疼痛,笑着说道:“雷子何以如此紧张,竟顾不得生死?”
“说,你是怎么知道这破解雷象幻界之法的,快说?”
“雷子那么想知道,那就跪地乞求于我,就如你说的那样!”
“快说,你是如何知晓的,还有谁知晓?不然......”
“不然如何?”翼左双手挣开雷子的手,站起身子笑着说:“不然怎样,杀死我?别忘了,我正是在自毁,不劳烦你动手,也会死。”
“快说!”雷子一声怒吼,大地裂开的道道沟壑,开始塌陷。
翼左趁着雷子暴怒之际,偷偷于左手处凝结灵力,借翼右眼泪所消融之水汽,结封冰万里之印。
瞬时,冰封如水漫,沿翼左之体伸开,将烈焰与自身隔开。
封冰万里之术,也为翼左之翼母水心所创,传授于翼左。灵之烈焰无法被扑灭,先者曾尝试过万千种方法,均不行,故一旦被灵之烈焰点着,唯一方法,就是将其隔离,兀自燃尽,以免殃及其他。后来,直到水心所创封冰万里之术,才破了这灵之烈焰。其借用冰之灵力,将被燃烧之物与烈焰隔离,以此灭火。而此封冰万里之术,也成为水象界独密之术。
翼左翼右均想不明白,雷子何以冲进这灵之烈焰之中。虽是暴怒,但各象界灵界之中,谁不知这灵之烈焰之厉害,他竟不顾生死。
“你就不怕我杀光这无乐界众生?”雷子站在烈火中,任烈火一点点吞噬着自己的身体,竟无动于衷:“说与不说,你自己抉择。”
“你会被这烈火吞食干净的。”翼左说。
“我雷子岂会死在这小小的伎俩之下,你也太小瞧于我了吧。”
翼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雷子不会死,至于是何原因,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翼左猛地从焰火中退出来,翼右飞扑过去,抱住翼左,迅速飞逃开。他们悬在半空中,远远看着雷子被烈火啃噬,慢慢变成灰烬。
雷云开始扩散,慢慢变淡,变得透明;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开始大片大片地消失。
突然,一阵眩晕,他们开始径直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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