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5章 树的悲歌
风子回去了。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了。
风子走得时候,顺便将翼骥带了回去,说翼骥毕竟曾为自己座下灵兽,虽犯过错误,被自己驱逐,却也以生命为代价悔过,既然已去,便不再怨恨了。故而,想把他带回去,葬在风象界,葬在自己的寝宫外,不想留他在这无乐界,被风沙掩埋,魂魄难归。
只有树知道,风子难以言说的痛;只有树知道,风子说给雷子他们听的那些话,有多违心;只有树知道,风子抱起翼骥冰凉身体的那一刻,他的童年,他记忆中的美好,碎成一片一片,难以拼接。
风子对翼骥的喜爱,与翼骥的感情,甚于一切,甚至甚于与树的友情。当初要不是为了保护树跟弃,风子是断然不会让翼骥来无乐界的。想起这些,树心里满满的,都是愧疚。
树看着风子,带着翼骥,化成一缕清风,消失在无乐界上空,一种惆怅,油然而生。树知道,风子是为了带走翼骥,偷偷来无乐界的,不能久留,更不能对当前局面,有任何举动。树心里,满是不舍。就这么匆匆别了,这一生,估计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望翼山上,双方还是处于对峙状态。雷子跟树子不敢贸然出手,虽然他们知道,弃不懂如何使用术法,只是会在危急时刻,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正是这种状态,更为恐怖,更让他们担心,因为他们难以预料,他什么时候会爆发;更难以猜测,他的实力,到底在怎样一个水平线。
“弃,只要你肯乖乖跟我们走,我们就放过他们。”雷子说。
“我不会再让你伤害他们,一分一毫!”弃死死盯着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冷冷地说道。
“那就别怪我出手了。”雷子说。
弃没再说话,依旧盯着雷子。
雷子闭着眼睛,双手合掌,摩擦,旋转,提灵凝气,顿时雷云从四面八方聚拢,在弃头顶滚滚翻腾,“轰隆隆”作响。一道如闪电般光芒,在雷子双掌间散开,与此同时,如剑一般的闪电,刺破雷云,横空劈下,一道道打在弃身上。弃被打得接连后退,最后倒身在地,毫无还手能力。
接连吐了好几口灵血,弃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他还是不能明白,那种白光,为何会时有时无。弃试着靠自己的思维意识,去发出,去控制那种白光。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被打得一步一步后退。
弃怨恨自己,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自己的弱小。他想,若他能够像雷子一样使用术法,变得足够强大,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为自己牺牲,倒下,却束手无策。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们,受到半点伤害。弃想,就算用自己的躯体,去挡住敌人的天刃。
雷子虽看着表面一副沉静有力的样子,内心却是七上八下,他时刻担心,不知哪一刻,不知将弃逼迫到怎样的地步,他又会爆发。极光之昼,乾坤之光,或比这更加厉害的术法。毕竟光之术法,雷子只有在术法之宗上读到过,之前未曾见过。
术法之宗上,对光之术法的威力,只用四个字描述:毁天灭地。
雷子虽未停止对弃的攻击,却一直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或者说,站在可逃生距离之外。他明白,弃已经爆发过两次了,极有可能爆发第三次,而第三次爆发的威力,难以估测。简单来讲,若真如术法之宗上所说,一个极具光术,灵力深厚者,一次全力爆发,足以摧毁这整个无乐界。
攻击未曾中断,雷子将灵力强化数倍。他注意到,这些攻击,在弃身上,虽极具伤害,却不足以致命。换作一般灵界或象界之众,早就形神俱灭了。雷子还发现一点,就是弃的恢复能力特别强,他虽不懂,也不用任何治愈之术,却能很快恢复。
“够了,雷子。”树大声喊道:“停手。”
雷子果真听了树的话,停手了,这令无乐界诸位惊讶不已。
草子终于舒了一口气,一直高悬着的心,暂时稍稍放下了;而树子,却是憋着一口气,他不明白,为什么树说停手,雷子就真的停手了。
“霄樱,你有话要说?”雷子问。
“弃,跟他们走吧。”树说:“也许,我们只能护着你,到如此了,以后的路,得你独自走了。”
“那从今往后,就换我护着你们。”弃脸上不带丝毫怯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护?就凭借你,你拿什么护?”树子不屑地嘲讽道。
“性命。”弃盯着树子的眼睛,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锋利无比的光剑,朝树子刺去。
树子不再言语。
“弃,跟我们走吧。论你再厉害,却是无力改变的,就算真能打过我们,也无法与整个翼国抗衡。”草子说:“你跟我们走,我们向你保证,不会对你的同伴下手。”
“草子,此话何意。”树子说:“来此地之前,翼皇亲自吩咐于我们,对无乐界之众,杀无赦。”
“那我想问问,你们那所谓的翼皇,这无乐界之众,到底犯了何种罪过,非得赶尽杀绝不可?”弃问。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树子说道。
只见一道白光,急速闪过,树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右手捂着胸口,灵血如泉水一般,“咕噜噜”往出涌。
草子瞪了树子一眼,走到他跟前,伸出右手,聚凝灵气,成一颗拳头般大小的草绿色灵珠。她运气将灵珠推向树子伤口处,灵血止住了,伤口也迅速愈合。
草灵界是治愈之界,他们能将灵气与药草之精气相互融合,再推送至伤者体内,以达到治愈的目的。草灵界之众,在术法与灵力的修行中,对药草精气的提炼与融合,起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他们的灵气,灵血,均有治愈之功效,药效奇特。
“弃,我劝你还是跟我们走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我向你保证,不会对他们动手。”雷子说。
“雷子,怎么连你也如此说。何谓不动手,翼皇之命,难道两位都忘了不成?”树子大声喊道。
“就算我相信你们,你们不会动手,可你们能保证,在此之后,你们那位翼皇,他不会再增派其他术士?”弃问。
“这个,我们不敢保证。”雷子说。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跟你们走,至少留在此处,我还能护在他们之前,抵挡你们。”弃说。
“就凭你,想抵挡我们,简直笑话一般。”树子讥笑说道。
“你觉得呢,雷子,能吗?”弃看着雷子,说道。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们拿你没法,翼国也会增派更多的术士来此。翼皇所决定的事情,没有谁能左右。”雷子说。
“雷子,你堂堂雷象界之子,何时变得如此懦弱,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被天下耻笑。”树子说。
“闭嘴,再说话,我将你撕碎。”雷子满脸黑云,两眼怒睁,表情扭曲,看着十分恐怖。
“雷子,你得感谢于我。”树子脸带诡异笑容,扭头朝树所在方向,点点头。
弃转头,眼前的一幕,让他悲愤难当。树子肩头的黑色树根小人,不知何时,跑到树身后,正将树一点点,连根拔起。大半个根部,已经露出地表,树身上原本稀疏的叶片,开始大量凋落,纷纷扬扬如大雪一般。
弃紧握双手,浑身发热,灵血如沸腾一般,思绪渐渐飘远,意识逐渐模糊。他只觉得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膨胀,温度越来越高,即将要爆发了,比之前任何一次,威力都要巨大。
突然,有丝丝缕缕的歌声,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神秘,忧伤,如雨水一般,一滴一滴,打在身上,冰凉安宁;更似灵泉一样,仿佛可以洗涤世间一切罪恶,贪恋,黑暗。
大脑越来越清晰,意识逐渐恢复,体内的灵血,也渐渐归于宁静,弃这才听清,树的歌声。正是它,这一语语的哀伤之调,如泣如诉,才使他冷静下来。悲伤如泉涌,疼痛似瀑布,瞬间席卷着他的身体。一种窒息的感觉,压迫地他喘不过气来。
树下,铺了一层厚厚的枯干之叶;树上,只零星挂着三两片黄叶,在微风中微微颤抖。感觉一阵风吹过,树身上所有的叶片,便会悉数坠落。
“我跟你们走。”弃说:“停手。”
树子邪恶地笑笑,说道:“你说什么,没听清楚。”
“停手!”雷子与草子同时朝树子大声吼道。
弃跟在雷子与草子之后,树子之前,踩着雷云,一点一点远离无乐界,远离这个生活了整整七百年的地方。他全身被树子用墨绿色藤枝,紧紧捆绑着,不得动弹。
身后,又响起了熟悉的歌声,声音沙哑,悲凄,一语一调如泪滴。如别离时,伤心处,摇手千里,送友人远去的暮歌;又似墓碑前,身形摇晃,低首虔跪的背影,泣问故人如今魂归何处。
“天地路,背影处;
扬沙埋半截忠骨;
碑处空白;
荒草一茬一茬枯。
风吹襟,尘满袖;
草木已枯朽;
试问天地何由;
少年未老已成秋。
……”
树的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浅,最终,如弦一般,断了,只留无尽的回声,在整个无乐界,来来往往回荡。
弃回过头,看到树身上最后一片黄叶,凋落,随风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往前,一直跟随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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